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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祁烬抓住检修口边缘的瞬间,指尖抠进金属框架的缝隙里,磨得生疼。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能。时谒那拼尽全力的推搡和绳索拉拽的力道还在她手臂肌肉里残留着灼烧般的痛感,背后书房门板崩裂的巨响、火焰呼啸的爆鸣,还有时谒最后那声嘶哑到变形的“上去!!!”,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她耳膜,钉进她脑子里。

      上去。

      她上来了。

      狭窄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垂直检修通道,仅容一人蜷缩。下方书房的方向传来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随后是更剧烈的爆炸闷响,连带着这条脆弱通道都在震颤,簌簌落下陈年灰土。

      祁烬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她像是卸掉了所有属于“人”的迟疑和情感反馈系统,变成一台只输入了“向上”“逃生”“拿到伞”指令的精密机器。手指、脚尖在光滑的金属壁和简陋的支撑架上寻找着力点,每一次移动都精准、迅捷、机械。防火毯摩擦着管壁,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不了底下愈演愈烈的末日喧嚣。

      脑子里是空的。

      又或者,是被太过尖锐的噪音填满了,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身体在本能地攀爬。

      通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活板门,推开,刺目的天光和灼热的、裹挟着黑烟与粉尘的气流猛地涌了进来。祁烬翻身滚上顶层露台的水泥地,后背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但她立刻弹起,目光如雷达般扫视。

      露台一片狼藉,堆放杂物的小储藏室已经被爆炸波及,半边塌陷,火舌正从里面窜出来。东侧边缘……她扑向那个几乎被烧毁的角落,徒手扒开滚烫变形的金属板、焦黑的木板,指甲翻裂,掌心烫出水泡,动作却稳得可怕。

      找到了。

      一个军绿色、印着褪色编码的老旧帆布包,被压在碎砖下,边缘有灼烧痕迹,但整体还算完整。

      祁烬拉开拉链。

      里面果然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橘黄色单人降落伞包。旁边还有一小瓶水,几块过期的压缩饼干,一个急救包。二十年前的老古董,爷爷当年坚持留下的“以防万一”,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只有一件。

      她盯着那抹刺眼的橘黄色,看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极其迅速地将降落伞包背在身上,扣好胸扣和腿带,检查了一遍简单的开伞装置——理论上,拉下这个环就行。

      理论上。

      露台边缘的护栏已经扭曲变形。她站上去,下方是几十米的高度,小区中央的景观喷水池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看起来像个脆弱的蓝色小邮票。风声呼啸,裹挟着来自脚下楼层燃烧的噼啪声、隐约的哭喊声、远处开始响起的消防车和警笛声。

      没有犹豫。

      没有计算所谓的“概率”。

      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火光冲天的、曾经是她“家”的公寓缺口。

      祁烬纵身一跃。

      失重感猛然攫住全身,心脏似乎要冲破喉咙。风声瞬间变得狂暴,撕扯着她的头发、防火毯和衣服。视野里天地旋转,燃烧的楼体、缩小的地面、湛蓝的天空混乱交织。

      她在下坠到大约十层楼高度时,猛地拉下了开伞环。

      “砰——!”

      一声不算太饱满的爆响,橘黄色的伞盖在她头顶上方挣扎着张开,有些迟滞,几根伞绳似乎缠了一下,但终究是打开了。下坠的速度骤减,变成一种剧烈的、摇摆不定的飘荡。

      降落伞是老旧的,设计粗糙,操控性几乎为零。祁烬只能尽量调整身体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偏离预想的喷水池,朝着旁边坚硬的石材广场边缘斜斜落去。

      “砰!”

      又是一声闷响。她侧背着地,重重摔在广场边缘的绿化带软土上,然后翻滚了好几圈,撞在景观灯的金属底座上才停下。右肩传来清晰的钝痛,可能骨裂了。降落伞盖拖曳下来,罩了她一身。

      她躺在那里,急促地喘息了几口,鼻腔里满是焦糊、尘土和青草被碾碎的味道。耳畔是越来越近的、尖锐的消防车和救护车鸣笛,混杂着人群惊恐的喧哗。

      然后,她一把扯开罩在头上的伞布,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动作因为肩膀的疼痛而有些变形,但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她甚至没去解身上繁琐的伞包带子,就那么拖着半幅伞盖,像一只从灾难片里爬出来的、狼狈不堪的困兽,跌跌撞撞地朝着那栋仍在低层冒着滚滚黑烟、高层火焰熊熊的公寓楼冲去。

      消防车刚刚赶到,正在架设云梯,拉警戒线。穿制服的人试图拦住这个从天上掉下来、浑身烟尘、眼神骇人的女人。

      “让开!”祁烬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铁皮。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赤红,目光越过阻拦的人群,死死锁住公寓楼那个被炸开、火焰最凶猛的中上层位置——那是她的书房,是时谒最后所在的地方。

      “女士!你不能过去!危险!”消防员大声喊着。

      祁烬像是没听见,直接往警戒线里闯。肩膀的疼痛让她动作滞涩,但力道大得惊人,竟被她撞开了一个缺口。

      “拦住她!”有人喊。

      几个保安和消防员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

      “轰隆!!!”

      公寓楼中上层,那个火焰最集中的区域,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爆破和燃烧,发生了局部坍塌!大块的水泥板、钢筋、燃烧的家具残骸,裹挟着冲天的火焰和更浓的黑烟,轰然砸落下来!

      地面都在震动。

      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连连后退。

      祁烬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站在原地,离警戒线只有几步,离那栋正在崩塌燃烧的大楼还有几十米。滚烫的气浪挟带着灰烬扑打在她脸上,她没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处坍塌的缺口。

      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疯狂跳动,却照不进深处那片迅速凝结的、绝对的冰寒。

      消防水龙终于喷出粗壮的水柱,开始压制火势。云梯升向高空。更多的救援人员涌入现场。

      混乱,嘈杂,充满了人类的紧迫与喧嚣。

      祁烬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肩上的伞包带子勒进肉里,半幅橘黄色的伞盖拖在身后尘土里,像一面怪异又悲凉的旗帜。她脸上、手上都是黑灰和擦伤,额角不知何时被飞溅的碎片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混着灰烬淌下来,她也毫无知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是被粘稠的焦油拖住了脚步。

      火势在高压水龙下渐渐被控制,黑烟转成滚滚白汽。搜救人员开始冒险进入建筑内部。

      祁烬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坍塌的方位。

      直到……

      几个全副武装的消防员,用担架从还有余烬和浓烟的楼体缺口处,小心翼翼地抬出了一样东西。

      一样被银色的防火毯(已经烧得焦黑破洞)半裹着的东西。

      毯子下露出一点浅杏色的布料——是那件连衣裙的边角。还有一只垂落下来的、苍白纤细的手,指尖蜷着,沾满了黑灰。

      担架被迅速转移到空旷的、临时划出的医疗区。救护人员围了上去,但动作很快慢了下来,彼此交换着眼神,摇了摇头。

      祁烬的目光,精准地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了担架上。

      她终于动了。

      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担架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甚至比刚才冲锋时还要稳,只是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刀刃上,踏出无声的血痕。

      没有人再拦她。或许是她此刻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死寂般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她走到担架边。

      救护人员默默让开了一点。

      银黑破损的防火毯被轻轻揭开一角。

      时谒躺在那里。

      脸还算干净,大概是因为一直戴着呼吸面罩,后来才脱落。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白得透明,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头发凌乱地贴着额角。

      那身浅杏色的连衣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到处都是焦痕和污渍。脖子空荡荡的,没有项链,也没有平安扣。

      她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种诡异的、脱离了所有痛苦和纷扰的平静。

      祁烬慢慢蹲下身,单膝点地,右肩的疼痛让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时谒脸颊上方几毫米的地方,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承受着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最终,指尖没有落下。

      她收回了手,握成了拳,指关节绷得发白,骨节嶙峋。

      她就这么蹲在那里,看着时谒安静的脸,看了很久。

      周围是水声、人声、机械声,是灾后混乱的奏鸣曲。

      但她这里,只有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忽然,一阵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撕裂了这片死寂:

      “时谒姐——!!学姐——!!你们在哪儿啊——!!!”

      林小雨跌跌撞撞地冲过警戒线,头发跑散了,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大概是从新闻或哪里看到了消息,一路疯跑了过来。她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担架旁的祁烬,以及担架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时谒姐?”林小雨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她扑到担架边,看着时谒毫无生气的脸,整个人僵住了,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灵魂。

      “不……不可能……时谒姐?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小雨啊……”她颤抖着手去碰时谒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她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然后更大的绝望攥住了她,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住脸,爆发出撕心裂肺的、不成声的痛哭。“啊啊啊——怎么会……早上还好好的……还好好的啊……”

      祁烬对林小雨的崩溃仿佛充耳不闻。她依旧蹲在那里,目光落在时谒空荡荡的脖颈上。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因为右肩的伤)抬起左手,探进自己防火毯内侧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冰凉坚硬的金属,和温润微圆的玉石。

      她慢慢掏了出来。

      沾满黑灰和血迹的掌心里,静静躺着那枚弯月形的项链,和那枚祁爷爷送的、刻着平安纹样的玉扣。两件东西紧紧靠在一起,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在周遭一片焦黑混乱的背景里,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泽。

      林小雨的哭声噎了一下,她泪眼模糊地看向祁烬的手心,看到了那两样东西,认出了它们原本属于谁。

      “这是……时谒姐的……”她喃喃道,巨大的悲伤和某种荒诞的联想让她语无伦次,“她……她给你了?她……她是不是……早就……”

      祁烬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手心那两样东西,看着看着,忽然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很难称之为笑容的弧度。冰冷,空洞,带着血锈味,又似乎掺杂了一点别的、更复杂难言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彻底的了悟和决断。

      她合拢手指,将项链和玉扣紧紧攥在掌心,尖锐的边角硌进皮肉里。

      然后,她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动作因为肩膀的伤势而有些迟缓,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烧过、却依旧不肯弯折的钢钎。

      她没再看担架上的时谒,也没看哭得几乎晕厥的林小雨。

      她转过身,拖着那半幅脏污的橘黄色伞盖,一步一步,朝着警戒线外走去。前方是闻讯赶来的、脸色铁青的祁氏安保负责人、公司高层,还有焦急的助理。

      阳光照在她满是血污灰烬的背影上,将那抹橘黄映得刺眼。

      林小雨的哭声还在身后飘荡,混合着消防水柱的哗啦声。

      祁烬走到负责人面前,停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带着一种冰封火山般的平静,一字一句:

      “查。”

      “秦明,和他的所有人。”

      “以及……”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那栋仍在冒着青烟的残破大楼,看向这座城市钢筋水泥的天际线,看向虚空之中某个常人无法感知的方向。那双赤红的、冰寒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所有该为此负责的……”

      “一个都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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