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沉眠》planina

3、没缺点的他 卓越，是否

　　取下挎包挂在门后，纪知秋迅速瞟了一眼没有什么表情的母亲，便若无其事地走到餐桌边坐下。
　　她垂眸观察着碗中皎白的米粒，以躲开母亲审判似的目光。

　　“今天去哪儿了？”对面的人冷冷问到。
　　“动物园。”
　　“去做什么？”

　　去动物园也需要理由和目的吗？
　　纪知秋不理解，但还是回答说：“散心。”

　　“那你想开了吗？”

　　母亲的语气很平静，但听得纪知秋心头一惊，惊得她忘了自己想说的话。
　　也惊得她不知道自己该想开，还是该保持郁闷，或者是表现出一副做错事后该有的忏悔态度。

　　紧密相依的米粒在她的眼中无限放大，沉默浸满两人间的空气，压得她连呼吸都要小心谨慎。
　　无论谁开口打破此刻的沉默，得到的都只会是一场风暴，樯倾楫摧。

　　所以纪知秋没有说话，也没动作。
　　她只是没考上，不是做错事，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承受母亲的情绪，所以不做出任何反应。

　　门锁弹开的声响破空，她松了一口气。
　　转眼又疑惑起来：我们家的门还有谁能开吗？

　　纪知秋皱着眉看了看阴沉着脸的母亲，又侧身向门口望去。
　　那人正背对着她关门，未见面容先有声，他兴高采烈：“我回来了！今晚上做了些什么，在门外都闻见香味了……”
　　轻快的语调与桌前两人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转过身，那张已经离开她生活很多年的面容赫然出现。
　　纪知秋的眼睫颤动，撑着桌面缓缓起身。

　　她一边打量那人一边朝他走去，最后顿在距他两米开外的地方，迟疑着唤了声：“爸？”
　　他也从头到尾扫了纪知秋一眼：“吃饭呐，杵这儿干什么？”

　　话音落下，她低低应了声。
　　地板的木纹成了一幅幅抽象画作，玄关的灯光被堆积在眼眶中的泪水分割成无数星点，闪烁不停。

　　当她抹掉眼泪回头时，没有父母的身影，入目的只有覆雪荒原。
　　世界是广阔的冷色调，家是压抑的暖色调，年少时的她被夹在中间，不知该落足何处。

　　父亲出事以后，母亲边工作边照顾她。
　　压力与情绪时常积攒在餐桌上，那也是一天中唯一有空闲能用以沟通的时段。

　　经年之后，再梦到年少时的自己与总是情绪满溢的母亲，才惊觉自己已经能够理解当时对峙的双方。

　　母亲年事虽高，但好在身体康健，仍如以往一般独自生活在那座安静的小城。
　　纪知秋正式工作以后，她们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那些年的矛盾和心事都在分别的日子里不了了之。

　　*

　　谷雨润正对着电脑屏幕抓耳挠腮，时不时还瞟她两眼。
　　上周发来的初稿问题不少，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纪知秋批注出来，修改起来算是个不小的工程。
　　为免给坐在对面的谷雨润增加压力，她拿上水杯就起身离开。

　　行至车厢连接处，温度骤降，冷风千方百计往车厢里钻。
　　她来回踱着步，直到指尖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才肯向母亲拨去电话。

　　“你，最近在做什么？”
　　“给那些花花草草堆肥准备过冬，有话就快说，我忙着呢。”

　　纪知秋打电话只是想问问她最近身体和心情如何。
　　听她这么一说，只好将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想了半天，她才硬生生憋出个话题来：“你认识一个叫卓越的人吗，或者我有没有跟你提起过这个人？”

　　电话那头半晌没声，纪知秋以为是信号的问题便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你认识谁我怎么知道？没事就挂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随即被挂断。

　　不仅没有半句寒暄，母亲这人连“再见”两个字都吝啬。
　　她知道会是这样，可每次都抱有希望。

　　冷风带走仅剩的温存，过去的一切都散落在疾驰的荒原上，渐渐远去。
　　凝聚的雾气形态各异，忽远忽近。
　　和梦里的所有，如出一辙。

　　她是在正式工作六年后才决定考公的，而且她从未有过恋人。
　　梦将一切都曲解，将熟悉的一切都变陌生。

　　还有那个叫卓越的人，是否真的存在？

　　这个名字不算特别有记忆点，兴许是发音朗朗上口，才让人莫名感到熟悉。
　　给她一种未曾谋面却呼唤过千万次的错觉。

　　*

　　与母亲冷战的一个月时间里，纪知秋陆陆续续投出几十份简历。
　　不过最后收到面试通知的，一个巴掌就能数的过来。

　　她即将去到一个新的城市，迎来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
　　不安与激动都被塞进行李箱，与母亲之间的不愉快也被扔在内心的边缘地带，渐渐蒙尘。

　　一张从华中地区到西北蓄势待发的票，即将开启她人生的新篇章。
　　母亲注意到她的动作，请假两天在家中帮她查漏补缺。

　　纪知秋倚在门框上，双臂环抱，看她里里外外帮着收拾行李。
　　分明有话要讲，却永远学不会开口。
　　没耐心等她开口的纪知秋索性转身推门离开，一步一顿下了楼。

　　“知秋，你去哪儿？”
　　她刚出单元楼，还没走几步，雪豹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

　　转身看见的，却不是雪豹。
　　是个身着浅青色衬衫外套的少年，他单手拎着相机，挂绳在手腕松松垮垮地缠了两圈。

　　风拂起他的衣衫，当纪知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立刻浅笑着冲她招手。
　　赶忙三步并作一步追到面前：“是我，你还有印象吗？”

　　“你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纪知秋没在地面找到他的影子，犹豫问到。

　　“当然是人，不然还能是什么？”他笑眼弯弯，左侧脸的酒窝分外明显：“雪豹吗？”

　　看来这人还有点自知之明。
　　前些日子从动物园出来后，雪豹请求纪知秋带它走，作为交换它会变成她没有缺点的前男友。

　　说来也怪，纪知秋完全回忆不出前男友的样貌。
　　眼前的人，目测不过十八九岁，就算有前男友，怎么也不可能是年龄这么小的。

　　纪知秋冷冷道：“你有事吗？”
　　少年摇摇头。

　　纪知秋转身就走，从小区南门走到北门，少年依旧跟在她身后，没有半点儿要离开的打算。
　　她不耐烦：“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去西北。”少年说。

　　“你自己不认识路吗？”
　　“我因你而存在，只有待在你身旁才不会消失。”

　　比雪豹开口说话更离奇、更无从解释的事出现了，纪知秋扶额：“你是卓越？”

　　少年作出肯定回答，末了还自言自语：“太好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你想多了，只是知道名字而已。”

　　北门外果蔬店里的阿姨，怪异的眼神一直盯在纪知秋身上。
　　在她的眼里，纪知秋一直在对身旁的空气说话。
　　而且看她的神情动作，真跟有个什么东西在同她对话似的。

　　*

　　阿姨还是没忍住，叫住路过的纪知秋。
　　“秋姑娘，你跟谁说话呢？这大白天的……”

　　纪知秋疑惑着转头，看了眼身旁一直重复“只有你能看见我”的卓越。
　　指向他的手指默默蜷起，取下挂在一侧的耳机：“刘姨，你说什么？”

　　刘姨恍然大悟，顺手拿了个梨塞到纪知秋手中。
　　“没什么，最近看见动物园的事儿有点疑神疑鬼。”

　　“哦，那个啊，我也看见了，”纪知秋推掉那颗梨，边往店外退边说：“肯定是无良媒体为了阅读量添油加醋乱编的，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刘姨您别成天胡思乱想。”
　　嘴上虽这么说，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报道里那怪力乱神的东西此刻就在她身旁。

　　北门外一条东西走向的大道横铺，行人与车辆寥寥。
　　抬眼便是碧空万里，白云悠然。

　　两人一前一后，漫无目的走在空荡的人行道上。
　　纪知秋只是为了躲避家里母亲带来的压迫感，并没有目的地。
　　卓越的目的就是跟着这个没有目的的人。

　　风过的轻微呼啸占据纪知秋的听觉，卓越的废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他问：“方才你们说动物园的事，是发生了什么？”

　　她脚下一顿，眼前这个人是在开玩笑吗？
　　动物园里唯一的雪豹在监控下突然消失，这个和雪豹有着相同声音的人该是最清楚的。

　　“动物园唯一的雪豹凭空消失，这条新闻闹大后，整个动物园被查封，因为这座动物园没有饲养雪豹的资质。”
　　纪知秋看他快把“认真”二字刻在脑门上的样子。
　　完全想不通他装不知情有什么目的。

　　“雪豹的来源地也有问题，你知道它从哪儿来吗？”
　　多年前曾救助过的雪豹，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一家私营动物园里。

　　卓越摇头，人畜无害的疑惑表情在说：我应该知道吗？你为什么问我？

　　转过街角，一所学校的下课铃声响起。
　　学生的嬉闹声轰然炸开，在还算安静的小城里弥散开。

　　那两个她没回答上来的问题，随着喧闹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
　　她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话音落下，身后的人没回答。

　　纪知秋透过望不到头的白色围栏，看操场上三两结伴、你追我赶的学生。
　　问：“是在学校吗？”

　　话落在地面，疾驰而过的车辆卷起气浪与尘土，连着她的问题一并裹挟带走。
　　她回头，只剩空荡的街道、无边际的晴空。
　　跟在身后的卓越，不知在何时去了何处，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