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锦路

50、绞死（完） 他选择了最

　　以楚家势力范围与易家势力范围重合的一条路段为楚汉交界，以此为线展开了楚家与易家局部以及整体的攻防。

　　易锦念虽然带人直捣楚奕的老宅，但楚奕早已知晓这点，并使出了金蝉脱壳，开始迅速集结自己的势力进行反扑。

　　两家作为敌对处了这么多年，自然对彼此的产业以及道上的势力一清二楚。

　　这一次。

　　与其说是要拼竞争的才能，不如说是在比毁灭的手段。

　　楚家府邸被捣毁的同时，易家一条海运线港的基础设施也毁于一旦。

　　再然后，两家不可对外明说的产业链均被对方扯断，手下的各个分部皆带着武器与对发了火拼，几十上百人闹出动静宛若要将他们所处的世界夷为平地一般。

　　像是两头凶猛的野兽，不断朝着对方亮出尖牙，并且还不犹豫地猛扑上去，纵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从对方身上咬下块血淋淋的肉来。

　　今夜就算能分出最终的胜负，最后的胜利者恐怕也要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但追求胜利的人不管这些，不成功便成仁，故而什么阴险狡诈的招数都可以用。

　　天空蓦的落了一道惊雷，随即则下起了零星的小雨，易锦念抬手把侧颊上混着雨水往下淌的血抹去，漂亮的桃花眼中同时存在着冷漠与疯狂的因素。

　　“清了几家？”与他眼眸里所蕴含的强烈而极端的色彩相比，易锦念的声音却异常的平静。

　　“两个分部，还有些零散的据点。”李钟平小心翼翼地答道。

　　这个速度似乎令易锦念不太满意，但外面的爆鸣使得他也无心去介意这个问题——已经被攻陷的楚家府邸终于迎了它原本的持有者。

　　易锦念唇角掀起一丝冷笑，再度让站在他周围的李钟平体味到了不寒而栗的感觉。

　　与此同时，倾盆大雨降落于世间，冲刷掉了在这之前一切不合常理的东西。

　　在厚重的雨幕之中，只能隐约间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如同压城的浓云般倾倒过来，成为了笼罩墙垣的夜色。

　　“锦爷。”李钟平顺着被豆大的雨点打花的窗户朝外看去，浓重的眉毛深深拧着。

　　易锦念的神情仍旧十分平静，好似没有看到楚家府邸外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大雨，蓦地，问了句在这种情况下近乎无关紧要的话。

　　“周言出去时带伞了没？”

　　李钟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当即做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能……带了吧？”

　　易锦念只是用他没有什么感情色彩的眸子盯着他，直到李钟平感到脊背发凉，内心发虚，这才缓缓移开视线，随即从李钟平身侧走过，迈步下楼。

　　李钟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遂连忙跟上。

　　被易家占据的楚家府邸的大门向外大开，穿着黑色西服的青年缓缓从内走出，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号穿着同样规格服饰的，对其毕恭毕敬的部下。

　　他们没有打伞，故而瓢泼大雨打在黑色西服上，愈发为其增了一抹化不开的，更加沉重的墨色。

　　就这么隔着雨幕。

　　“准备好下地狱了么？”易锦念的神色在雨水中显得模糊了起来，就连他不算强烈的语气都被雨声遮盖。

　　但楚奕显然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似是一块化不开的坚冰，楚奕的声音很冷，到最后，却像是要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一般的，几近于咬牙切齿：“姓易的渣滓。”

　　仅是几个字，就把他这段时间内心的感情表露的一干二净。

　　对眼前的人渣的轻视，对自己伴侣被杀的愤怒，名为不甘的暴躁，以及仇人在近在咫尺的憎恨。

　　他想要把这个姓易的人挫骨扬灰。

　　……

　　白目从病床上醒来，便瞥见周言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大雨，缭绕升腾的青烟也像是被外面的雨湿润扭曲了一般。

　　四周环绕一番，白目发现他所处的应该是一个私人的小诊所。

　　“我还以为你活不了了。”周言熟练地弹了弹烟灰。

　　“人的命一贱，想死都死不了。”白目无关痛痒地做出回应，在周言略带诧异的目光中，狭长的眼眸里闪动着算计的光：

　　“倒是你，易家的小情人救了白目的首领。有什么目的？”

　　周言随手把烟头按到窗台上，淡淡道：“还能有什么目的，做个好事罢了。”

　　“如今做好事还要向人讨报酬？”

　　周言挑挑眉，十分理直气壮地勾起唇角：“为什么不？”

　　兴许是对方太过坦然，反倒让白目一时间无言以对。

　　两者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白目裹着缠绕在身躯的厚重的纱布从病床上站起来，他的眼中难得没有寻常的玩味。

　　“我接受这个交易。”

　　再然后，他像是不知道自己伤势般的，瞥一眼床旁边的周言，就这么打开门，把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投入大雨中，投入夜幕里，最终消失在此处。

　　白目似乎对他这个人有几分敌意，说是敌意可能也不准确，但绝对称不上喜欢——不过周言也懒得管别人对他的看法。

　　明明是晚上。

　　周言从裤子里摸出烟来，右手挤出一根来，叼着，左手又顺便点了火。

　　雨好像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

　　雨天也有它的优点，它会将争斗以及暴力的因子冲进肮脏的下水道里，使得街上发生的暴乱不会存有哪怕一点儿证据。

　　几百人的混战早已打响。

　　人类是一种极有趣的物种，不论思想到达了何种地步，也不论拥有多少财富或是掌握多少科技，到最后，争斗的本质无疑只会是血与暴力。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趾高气昂的家伙均成为这片地狱图景的构成要素，有断肢与肉块突然而然落到地上从里面溢出的鲜血顺着地上的雨水蔓延出了弯弯曲曲的小溪，直至被冲进下水道里。

　　易锦念与楚奕则像是不会轻举妄动的将帅，两人站在几百人的大后方，神色冰冷地欣赏着这幅难得一见的奇景。

　　两边的人在不断减少，但仅凭这些人完全不足以奠定一场胜负，故而在这残忍的，注定无法安眠的街道上，必须要发生什么能导致最终结果的转折。

　　接下来的这一连串时间几近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有易家的人潜进敌方，意图偷袭楚家家主，楚奕将其打倒在地，并用对方的身体替自己挡了一枚子弹。

　　易家的人想要来支援，却从一定程度上正中楚家的圈套，故而不过瞬间，楚奕便抓到了一条可以使得易家动容的大鱼。

　　李钟平。

　　李钟平侍奉易家已经有些年份，从易锦念还是个少爷起，便在他身旁伺候他的衣食住行，而待易锦待坐上家主之位，更是将其提拔为自己的左膀右臂，使得原本只是个保镖的角色瞬间一步登天。

　　正因如此，废掉李钟平，便等于废掉易锦念一臂。捕到这条大鱼的楚奕自然也带上几分欣喜。

　　而此时，刚刚被人敲击后脑勺而昏迷的李钟平悠悠转醒，刚一睁眼便看到距离人群不远的易锦念，李钟平暗道一声糟糕，果不其然，他被楚奕的手下抓住了。

　　如李钟平所料的。

　　对方拿他来威胁易锦念。

　　但让他感到浑身上下至打颤的是，隔着人群与雨幕，一个明晃晃的枪口此刻已经对准了楚奕，显然易锦念并没有把对方绑走的人质放在眼里。

　　“你还真不重视那些对你忠心耿耿的部下。”楚奕也察觉到了易锦念的举动，他随手把李钟平拖过来，让他挡在自己身前。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李钟平，持枪的是他全心全意侍奉的，为其出生入死的易家少爷。

　　纵使隔着这么厚的雨幕。

　　李钟平都好似能感受到对方所表现出来的针刺一般的冷漠。

　　“忠心耿耿？只有死人才有衷心可言。”易锦念的声音淡淡的。

　　只要人活着，随时都可以选择背叛，就像如今。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

　　却骤然产生了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

　　漆黑的雨夜里，在冰冷的枪口前，名为死亡的恐惧正笼罩在楚奕身上，冰冷的雨水像是带着刺一般的，刮的人皮肤生疼。

　　来自本能的慌乱使得楚奕变得口不择言起来，纵使他还想维持着自己理智的心态，但在这一刻就已经表明了他的内心无法继续保持理智。

　　“在你的下属面前杀了对你最衷心的人，就不怕别人叛变？”

　　易锦念扫视一眼周围的人，再看看被绑做人质的李钟平。

　　被雨水淋的通透的人露出了其下自私而又冰冷的灵魂。

　　“那有何妨？”

　　比起易锦念，他究竟了哪里？楚奕在保持着自己的理智时曾想过这个问题，但直到今天他才得到答案。

　　他曾对易锦念弑父的罪孽嗤之以鼻，毕竟他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

　　但事实就是，他只是为许清俞所做的再度添了一把火，而后将这项罪转手钉进了许清俞的灵魂里——而易锦念不同。

　　他可以自己亲自动手做这件残忍至极的事情，并且丝毫不留情面，就算对从少爷时期便一直辅佐在侧，忠心耿耿的下属，他也不会留任何怜悯。

　　这样的家伙注定只会一个人。

　　他不需要去爱人，也不需要去被人所爱。

　　再然后，孤独地踏着无尽的同伴与敌人尸骨去触摸带着腐臭味的权杖。

　　楚奕瞥了一眼身旁，黑色的空地，留着黑色的雨与血，其上，仍旧是熟悉的身影，那双淡漠的眼眸表露出了浓浓的失望。

　　兴许有些好笑，他的确看到了那到熟悉的身影如同他或者那时站在他身侧，只是自他死后，那双眼眸深处所盛的便只有失望，刺骨般的失望。

　　在今日之前，他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到这样的许清俞，毕竟在他与那个人的回忆中，许清俞从不会用这样的目光来看他。
　　但到现在，像是忽然顿悟了般。

　　只是，在这一刻，数十发冰冷的子弹洞穿了挡在他面前的李钟平，那个一直被看做易锦念忠诚的狗的家伙颤抖了几下，便像是接受了这个现实一样的，承认了自己死亡的未来，却像是对世间还有所留恋一般的，任由雨水击打在那尽失神采的眼珠上。

　　从李钟平死亡的那一瞬开始，局面便发展成了一边倒，而楚奕的命令也从与易锦念争锋改成了突破重围。

　　易锦念是个无情的人。

　　而他注定这辈子变不成那样。

　　“今夜为我所用的，保护我的，为我而死的，我楚奕用我自己的命发誓，我定会记住你们，直到断气的那一刻。”

　　他与易锦念差在哪里？这像无尽的束缚一般，从易锦念第一次登上家主之位到今夜，不断地侵蚀着他的思维。

　　但答案却简单到令人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楚奕从脸上展露出一抹笑，像是带着些许癫狂般的。

　　“给我下地狱去吧！”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眼前的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平日里那般，露出了无奈的又温和的笑容，像是在被雨夜蒙上一层的黯淡的星光。

　　……

　　粗重的喘息声掩盖在窗外的大雨之中。

　　楚奕一手扶着墙，拖着自己满是被子弹打出的血孔的身躯，一步一跛地顺着没有丝毫照明的台阶走向更加黑暗的，潮湿的，带着股奇怪的味道的地下室。

　　追兵还在外面搜寻，可能不用太长时间便会搜到这。

　　他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到，他会死在这阴暗潮湿又脏又乱的地下室里，只是，随着四肢的渐渐变冷，以及思维的逐渐混沌，留给他的时间肯定不允许他支撑到所谓的救援抵达。

　　楚奕觉得有些好笑。

　　再然后，他的笑容就这么僵在沾着血的脸上。

　　漆黑的，阴冷的，没有丝毫光亮的地下室里，他仍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像是光与暗皆无法映照在其上般的，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眼前。

　　像是从充满光明的上面垂下了名为救赎的线一般的。

　　“清俞，我好恨……我好恨啊……”他中弹的双腿一颤，就这么跪在了他眼前的那道幻影之前，从伤口处不断溢出鲜红的血，他却伸手去抓他眼前的那道影子。

　　毫无疑问地，伸出的那只颤抖的手只能抓住一片空洞，从冰冷的空气中穿过，最终什么都不会剩下，但眼前的青年好似抓住了什么。

　　他将空无一物的手掌贴到了自己的脸颊，从眼瞳中缓缓的渗出泪来。

　　他眼前的幻影，却只用淡漠又温和的目光看着他，一如既往。

　　——啊，这茶真好喝，在雨天就该喝些暖的。

　　对面的青年闻言，只是露出了浅笑，他的眉眼淡淡的，唇色也淡淡的，像是那晴朗的天空里骤然落下的细雨，每一滴雨水上均闪烁着光的色彩。

　　他被那一瞬的笑容所蛊惑了。

　　他想。

　　——我叫楚奕，你怎么称呼？

　　——许清俞。

　　那是个认真而又淡漠的男人，这一辈子他恐怕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个男人会成为他此生的伴侣，他将与他步入婚姻，将他迎过来，将陪他从风华正茂直到两鬓斑斑。

　　他注视着眼前根本不存在的幻影，像是曾经与楚家闹翻之后，像是与其逃到国外，像是站在那简陋的婚礼现场一般，他的眼瞳出现了几分涣散。

　　故而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浮现出了别的色彩。

　　“……我知道你很擅长等待……等我找到你……等我娶你进门……等我兑现向你立下的承诺……”

　　“……不过……”

　　纵使是死亡，也无法让其最终死在一起。

　　不沾染罪恶的，心灵纯净的人，会升上去，会得到幸福与救赎，而他会被拖下去，会因自己的罪恶得到其应有的报应。

　　……
　　大雨转小雨，继而淅沥几点，后又放晴。

　　有人在地下室停止了呼吸。

　　包括致命部位在内中枪数弹，但最终致其死亡的不是身上的伤，而是房梁上一条由破碎的布组成的布条。

　　有人选择了最接近上帝的死法。

　　他吊死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