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图谋（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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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好像有血。
像是烧红的火焰，一点一点，逼近，吞噬，最终，什么都不再剩下。
睁眼后，便是无尽的恐怖的黑暗。
周言好似已经从梦中醒来，又觉得自己好似跌进了一个更深的，更恐怖的梦境。抬起头，看到月色有些阴冷，好像有什么东西攀附在自己赤裸的脊背上。
易锦念在一旁睡的挺熟，大抵是感觉身旁的人动了动，便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半搂着周言的肩膀朝怀里一带。
明明是个糟糕的家伙。
却有着沉稳而又有力的心跳声，像是能除去一切杂音似的。
……
李钟平断了一根手指。
听起来大概比直接要他命来的要好太多，但那一夜伴随着枪响掉落的那一块腐肉却是再也接不回去了。
“钟哥，你不在医院再呆一段时间？”
“又不是断胳膊断腿，这种小伤随便包扎一下就行。”
李钟平本以为周言会笑着与他说什么浑话，却见那个青年眼眸深处浮现出了幽深的，令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一汪深潭，就连光都透不进去。
周言随口与李钟平寒暄了两句，便百无聊赖地向着李钟平挥了挥手，去找不远处的易锦念了。
周言还是周言。
上次的事件却刷新了李钟平对周言的所有看法。
他本以为周言是更甚于易锦念的无情者，但实际情况却和他料想的有所偏颇。
周言是个什么东西呢。
廉价的，拿钱就能买到的壳子，其内填充了冷漠而又颓废的灵魂，就像市面上常见的仿制品玩偶，拥有一层漂亮奢华的外皮，芯子却是污秽的。
但若。
将外面那层好皮囊尽数剥去，在用鄙夷的眼光审视其肮脏的内在之余，再往下刨一刨，说不定会看到包裹在层层污秽中的，那点儿本不应属于周言的东西。
就像那一夜在角落里握起的拳，亦如他开枪自裁前的来自周言的话语。
若在此刻，再度把曾经的问题抛出来，李钟平大概能给出一个与之前不大一样的回答。
周言是个无情的家伙么？
不，大概。
……
因着那晚货物被截下，理所当然地，易锦念算是搞砸了这次任务。
而且，因着易锦念的任务是易家家主亲自派发给他的，故而任务失败后，惩罚也应由易家家主亲手执行。
这次是重罚。
易锦念走时还生龙活虎，回来后就已经没了半条命，易锦念那点儿残暴的因子大抵完美继承了易家的家主，故而就算是亲生的，想让其继位的儿子，易家的家主也可以毫不留情地下狠手。
以至于周言得知这个消息时，易锦念已经被送去了急诊。
傻丨逼是不会死的。
也许吧。
故而在医院里，看到易锦念睁眼的那一刹那，周言感觉自己的内心好像死水一般平静——易锦念这傻逼的生命力大抵能比的上蟑螂，寻常的手段还真没办法送这家伙下地狱。
这位躺在病床上的少爷还有力气嘲讽他：“我没死，是不是挺开心？”
易锦念这种人。
大概地狱都不会收他吧。
周言这么想着时，易锦念又开了金口：“你就没什么话想说？”
周言咧着嘴笑。
“有什么好说的？莫非你还想看我扑你怀里为你的苏醒哭个稀里哗啦？”
那个傻丨逼大抵磕到脑袋了。
“有何不可？”
周言冷哼一声，摸着口袋里的劣质烟朝门外走。
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即将露出里面藏着的，不知名的东西。
……
短时间内第二次被送进医院。
易锦念虽是偶尔会在背后骂两句易家家主，但躺在病床上的易锦念大多数时候还是无聊的。
这位傻丨逼但凡无聊了，首先就要来折腾他。
对电子娱乐产品提不起丝毫兴趣，也没兴趣听八卦故事，百无聊赖的易锦念思来想去，还真让他想了个有乐子的事情。
读诗。
夭寿了，这半毛文学素养都没有的渣滓啥时候还有这等情操了？
因此当周言听到易锦念的要求时，那张一贯带着嘲讽的笑意的脸上都难得有了几分惊讶，但易锦念可没什么心理负担，直接挥挥手，很干脆地就让人搬来一摞诗集。
于是。
低低的吟诵自病房中传出，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透露出一股岁月静好的感觉。
唐诗读了几篇，宋词又几篇，最后到了楚辞。
周言在这件事上遭遇到了生平难遇的挫折。
“执权衡……而无私兮，称轻重而不差……摡尘垢之……枉……攘兮，除秽累而反……时厌……（注1）”
高中肄业，根基浅薄，虽然作为骗子也在这过程中接触到了各色各样的人，后面他也有在自学一些东西，但他所学的大多都是以务实为主，因此，一时间碰到这些文绉绉的词愣是不知道该如何拿捏。
被周言冷嘲热讽这么长时间的易锦念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傻丨逼，这字念yu，四声。”
周言眉尖一挑，在易锦念的提示下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
被他一直以来称做傻逼的人叫傻逼，这滋味可着实不好受，更别提这傻逼像是找到了足够的乐子，就这么逐字逐句地要纠他的发音，时不时还得嘲讽他两句。
愣是给周言激出了点儿火气。
最后，他直接把书朝病床上一甩，打算抬腿走人——反正以易锦念现在的状态肯定也下不了重手，在这种情况下他可没必要让自己不舒坦。
“大爷，这活儿我做不来，您就另请高明吧。”
“我让你走了？”易锦念的声音带着些许威胁。
周言双眉一跳。
最终却还是耐下性子来，继续坐了回去。易锦念寻到了乐子，倒也没逼他，而是捡起了那本被周言摔床上的楚辞，很随意地就着摊开的页数继续读了下去。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注2）”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易锦念读到这里时，略微顿了顿，随即，又将这一句重复了一遍。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周言抬起头看易锦念时。
就看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墨字之上，一双桃花眼里氤氲着莫名的情绪。
……
事实证明，易锦念所有的神经行为大抵都能在许清俞这里找到答案。
谈及读诗时，许清俞似乎想到了什么。
“诗词啊……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们念书时，学校里举办了一次朗诵表演，原本要上台的人感冒了不能读，结果阿念就把我推了上去。”
似乎学生时代的经历总被所有人所怀念，就连一向感情淡薄的许清俞，在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时，都不由得露出些许温柔的神色。
看许清俞这幅模样，周言算是搞清楚这家伙为啥闲的没事会犯神经了。
而谈及易锦念，许清俞似是想到了什么，带着几分关切问道。
“对了，我听闻阿念好像犯了什么错被易家禁足了？他没事吧？”
“没事，挺好的。”
只是没了半条命而已。
但许清俞显然并不会理解他话中的含义，闻之，只是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阿念什么时候能变得稳重点，但易家的那位……脾气也确实……”
对许清俞来说，他似乎有不少惆怅。
但对他的替身而言，周言向来懒得去管这些。
与许清俞经过短暂的会面之后，周言叼着劣质烟走在街上，经过两个拐角后，看到一家店铺门口绘制的今日菜谱，心下了然，转而走向了旁边的小巷。
而在这条永远不被阳光所笼罩的，阴暗滋生的小巷尽头。
周言推开了一扇铁门。
铁门背后是一家娱厅的包间，此刻这个包间里只有易展琛一人。
大抵是里面的灯光太过晦暗，周言看不清楚易展琛的神色。
易展琛客套开口：
“最近过的挺开心？”
“还好。”周言对客套话不是挺感兴趣，随便敷衍了两句，深深吸了口烟后，便开门见山：“所以，这次找我又有什么事？”
“当然是为了能够决定你我命运的事。”
这话引起了周言的兴趣。
周言微微眯了眯眼，把手中的烟仍到地上，跺碎残余的火光，饶有兴趣道。
“请说？”
“最近有传言，易家似要定下新一任继承者了。”
周言不为所动。
“老实说，以我对老头子的了解，老头子更有可能会把易家交给易锦念。”
周言挑了挑眉。
虽然他对坊间流言没有兴趣，但只要与易家有过接触，就能明白易展琛与易锦念两人简直有云泥之别。而只是因为易锦念是正妻所生，便将这么大个家业交给易锦念，这显然也不太合理。
周言淡淡问道：“所以呢？”
却见易展琛望着他，眼神戏谑冰冷，抬起手来在脖颈间比了个杀人的手势。
“倘若那老家伙真的那么不长眼，就别怪我去给我亲爱的兄弟找点儿麻烦。”
周言轻飘飘问：“你要杀了易锦念？”
易展琛却是微微愣了愣，随即才冷笑开口：“杀了他？他根本不值得我对他大动干戈。”
周言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眼眸中氤氲着些许看不透的情绪，最终，却化作了一声嗤笑：“哈，我还以为你会更加狠辣，势要将他斩草除根。”
易展琛却也只是笑了笑，云淡风轻地道：“难道我还要为了那么个废物背上弑亲的名声？”
闻言，周言亦笑。
他的笑容里掺杂了点儿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味道，最终，给出了一个相当微妙的评价：“那么，我希望你不会阴沟里翻船。”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图谋（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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