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尘》君清夷

26、第二十六章

　　墨永心中只记起那位自芈昭围捕中脱身的姒王姬九都。

　　他微微蹙眉，“可是……”

　　若是以现下年岁计算，姒九都也不过堪堪是个十岁的幼童，不比相灵真身旁的那群孩子大多少？

　　思虑之间，他听面前这位不露真容的慕容姑娘用有些微妙的口气问，“你师弟好似想同你说些什么？墨永仙君？”

　　墨永眨一眨眼，低下头看。

　　墨冶正幽幽望着他这位什么都往外说的师兄。

　　“……怎么了？”墨永一顿。

　　这样一副幽怨的表情，他是说错了什么？

　　“你还记得我一开始否认我们知晓这件事么？”墨冶道，“师兄，我们已经节外生枝四五六七次了，可以不要再乱掺和，拿了重律就回去么？”

　　师弟这番指控毫无水分可言，墨永心中有数，当即升起愧悔之意，默默偏过头，装作没有看见对方谴责的目光。

　　相灵真半真半假来劝，“此事同仙宫有关，说不定是重律的线索呢？”

　　墨冶于是瞥了她一眼，“绝无此种可能。”

　　斩钉截铁态度实在耐人寻味，相灵真便明了对方还向他们隐瞒了什么消息，笑问，“何解？”

　　墨冶开始头痛，比起旁侧一言不发的慕容非，他实在更警惕面前这位身份不可捉摸、面上带着笑意的慕容姑娘。

　　“重律若是这样简单就能被得到线索，列国也不会至今都在找寻了。”

　　这话说的确实不错。

　　他又道，“我师兄脑子钝，看不出你们要将他一起拖下水，我却没那么痴傻，明知道你们要蹚浑水，还眼巴巴凑上去。”

　　相灵真一怔，带出点微妙笑意。

　　好不客气、好尖锐。

　　墨永面上神色巍然不动，好似早已习惯少年比刀还利的嘴，只好脾气拍了拍墨冶的肩膀，满是无奈，“师父不是教过……出门在外收敛一些脾气么？”

　　他叹口气，又对相灵真二人道，“失礼了。”

　　相灵真笑吟吟，看不出丝毫芥蒂，仍然邀请，“怎么会，墨冶小公子天真率直，这不算失礼。”

　　墨冶的面色绷紧了。

　　自己迟钝的师兄听不出来，他却知道，这位慕容姑娘的声调颇有些揶揄之意，碍于墨永在场，他也不好即刻反驳或是拂袖而去，只得继续站在这一处听他们说话。

　　相灵真不逗这位气性大的小后辈了，正了正神色，“既如此，墨永仙君，还有这位墨冶小公子，要同我们一起去见见那位所谓的姒仙君么？”

　　“去，怎么不去，”墨冶抢在墨永前开口，声音凉凉，显然是已经认了命，“又是仙宫仙君又是重律相关，慕容姑娘这不是也没给我师兄拒绝的余地么？”

　　……

　　“姐姐不进去么？”

　　相灵真站在山坡上眺望了一下，选好落脚地点，对几个孩子温声细语，“没关系，你们去玩吧，我也不好叨扰你们家的大人。就在这里就可以了。”

　　孩子们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

　　墨冶凉凉开口，“别人家的小孩子总是比自家的可爱一点，是不是？”

　　相灵真将目光收回来，带着诡异柔和笑意，关切亲昵，“瞎说，我很满意家中这位慕容仙君，不过若是墨永仙君是这样想，那小公子你可以过来让姐姐安慰你一下。”

　　“你！”

　　“好了，就在这里等我们那位姒仙君罢。”相灵真抱臂，笑声轻飘飘，“应当是快到了？”

　　果不其然，便看见两道身影由远及近，一大一小，站在前面的那一位模样十分熟悉，相灵真一看之下，忍不住先笑了出来。

　　听到这声动静，那道高挑身影远远瞥来一眼，迎着日光眯了眯眼，看清站在这里的是谁之后，没有半分预兆，当即带着身后的年幼女童调头就走。

　　相灵真哪能任由这二位随来随走，一道强横灵力扫出，直直拦在两道身影面前，巨大的屏障兜头笼罩而下，将她们的去路死死挡住。

　　那道高挑身形身旁跟随的小小姑娘眉目明显闪过了紧张，却还是一言不发，发上振翅欲飞的太阳神鸟珠簪反射着耀眼弧光。

　　“姒仙君，这么急是有其他的事么？”相灵真笑意盈盈，声音中潜藏着深不见底的杀意，“可我同你还有些事想说，不如稍微停一下罢？”

　　“我同你可没有什么事想说的。”陈禾曲见到这灵力屏障，明显知道自己不能迅速脱身，便转头冷声，“别攀关系。”

　　“听上去颇为无情。”相灵真道，“我们不久前不是才见过么？姒仙君记性好似不大好，还是说刻意不想与我相认？”

　　那也叫见过？陈禾曲暗自冷笑，“既然你当我是仇敌，又何必相认？还想着再死一次么？”

　　二人机锋打得飞快，却绕晕了旁人。墨永看看这一边，又看看那一边，脑子有些晕，十分迟疑，“你们这是……旧相识？仇人？”

　　怎么听起来火药味这样浓烈？

　　“余业书。”相灵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望着陈禾曲身后那个女童，“你过来。”

　　余业书没有出声，往陈禾曲身后躲了躲，只露出一双碧蓝眼瞳定定凝着他们，缓缓摇了摇头。

　　相灵真笑盈盈，“你若是现在不过来的话，等下就只好被我捆过来了。”

　　余业书静静看着她，终于说了来到此处的第一句话。

　　“不需要。”

　　相灵真的笑意冷了。

　　“你听到了么？她不想跟你走。”陈禾曲却笑出了声，在这样的情况下显得讥诮无比，“慕容姑娘，对着不熟的人，一个劲挽留是没有用的。况且我们俩关系也不算太好吧？”

　　“说实话，还能再看见慕容姑娘这一面，实在是让我十分惊诧。慕容姑娘还真是命大？”

　　这话便是在点那枚相灵真腕上碎掉的护体法器，一旁手执书刀的慕容非眉目一颤，将目光下意识落在了相灵真身上。

　　相灵真却不受激，听陈禾曲还敢提起，唇角勾起微笑，指了指腕上愈合的浅淡伤疤，“还要感谢你划伤我的那一下，我现在还活着，你不为我高兴么？”

　　她的眉目骤然冷了下去，“灵力中的法则碎片，你是从哪一处得来的？”

　　陈禾曲眉目一沉，“无可奉告。”

　　“是无可奉告还是不能见人？”相灵真道，“其实也确实有些难猜，是么？我不该这么为难人。”

　　陈禾曲眉目间闪动一丝恼怒，却仍然压着火气，皮笑肉不笑，“怎么会是为难人的事情呢？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

　　她几乎是带着恶意问，“正如我好似也不曾问过，这位相姑娘，你是怎么才能起死回生呢？”

　　墨永感觉自己的好似有些幻听。

　　……先等一下。

　　他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容。

　　什么叫做……相姑娘？

　　这姓氏实在特别，放眼仙门百家，冠以这姓氏的人寥寥无几，范围一缩再缩，想要将人身份猜出，便十分容易。

　　战圈之外的墨家师兄弟眨了眨眼，露出悚然神情。

　　虽然很是不乐意往那人身上猜……

　　但若是他们猜得不错，这位慕容姑娘难道就是——

　　相灵真？！

　　墨冶惊疑不定。

　　这魔头般的人物不该早在三年前就死透了吗？现下又怎么像幽魂一般窜了出来？

　　不对，不对。

　　……世上怎会有起死回生之术，对方这话，也许只是为了扰乱他们的思绪。

　　他向相灵真投去视线，竟有一瞬希望对方能够将其反驳。

　　各方思虑相灵真并不关心，她叹了口气，很是大方地承认了，“那我好似还要感谢你，这遮着视线的东西，戴着着实难受。”

　　她将帷笠摘下，露出那张几乎是某些人心中噩梦一般的脸。

　　凝固。

　　墨冶转头去看，想询问对方这一幕的真假，却发现师兄的神情几乎麻木，好似已经神游天外。

　　墨冶默默将目光收了回来。

　　好罢。看上去他师兄脑中已经完全空白了，难怪一直不曾出声。

　　墨永此刻正神思恍惚，没空理睬自己师弟的欲言又止。

　　脑中只盘旋一个念头：他终于知晓见这位姑娘第一面所带来的熟悉感是为何了。

　　若是可以，方才在田埂相遇，他就应该拉着墨冶调头就走，绝不掺和进这一件事中。

　　也不怪他们二人没有多想，方才遇见相灵真时，相灵真身后缀着一群年幼孩子，看上去颇为依赖，这般情况之下，他们又怎么会想到当年被妖化为魔头一般的学宫首席身上？

　　这下要换他来捂住耳朵装作自己听不清了。

　　他这边神魂出窍，那边却已经交上了手。

　　金石迸裂之声几乎响彻高天，一霎灵流激荡，墨永下意识便要出手阻止，却没能抬起，感到自己被什么牵制了。

　　他低下头。

　　墨冶正拽住他的衣袖，用微不可闻声音对他道，“你行行好，师兄，别去掺和了，行不行？”

　　“但是……”

　　“那可是相灵真和慕容非，”墨冶几乎要给这位师兄跪下了，“你还不知道他俩有多可怕吗？当年被他们吊起来抽的可不是我，是你们这一辈啊！”

　　“你完全不长记性吗？”

　　那处相灵真自然没听到这两位墨家师兄弟啼笑皆非的交流，脚下轻飘飘一点，手中竹卷化作千片，如散叶雨，乱中有序，呼啸风声听得众人胆寒不已。

　　“不如你我二人各退一步。”陈禾曲闪避其中。

　　“怎么个各退一步？”

　　只见她忽而撤了所有灵力，作出了十分无辜神情，“我们好好谈谈？”

　　这一下她身侧的余业书便暴露在了相灵真灵力收拢范围之中，相灵真道，“我们二人没什么可谈的。”

　　“那真是可惜了。”

　　陈禾曲显然也没将方才那两句话当真，倏忽向后退去，相灵真早已有所预料，五指一收，千万道灵丝直奔陈禾曲余业书二人而去。

　　陈禾曲早已有所防备，冲她露出一个妖异的微笑。

　　她将身旁女童轻飘飘向前一推，灵丝便将猝不及防的余业书捆了个扎扎实实。

　　陈禾曲难抓，余业书却十分稚嫩，当即便被相灵真用竹卷捆起，拖到自己身前。

　　她对即将遁走的陈禾曲冷声，“站住，否则我不保证她的安全。”

　　陈禾曲闻言侧过头，好似在确定什么，倏忽对她露出冰冷笑意，“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