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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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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开门时,慕容非已然从昏迷中醒来,正愣愣坐在榻上,好似失了魂般,长发在身后铺卷,俨然是未醒多久。
师弟眼瞳迷蒙,只直直望向未开的窗外。听见声响,他侧过脸,发丝婉婉垂在颊边,竟有些形销骨立姿态。
见慕容非这副模样,相灵真快步上前,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下一刻便先嗅到冷冽淡薄的清气萦绕在身侧。
相灵真俯身来探。
“师……姐?”
“嗯。怎么了?”额上温度仍然是滚烫,相灵真微微蹙眉。对方醒来后竟没有为自己调息么?
慕容非抬起一只手掩在面前,在垂袖后低低咳嗽两声,同不久前与陈禾曲交手般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
相灵真心尖一跳,有所预兆,果不其然听慕容非几乎是一发不可收拾,弓起身剧烈咳了起来,像是要把心肝脾肺一齐咳出来。
就是这样还要躲着不肯看她吗?
慕容非掩面的那只手被她握住,强硬拽了下来,露出苍白的脸。灵力顺着对方手腕缓缓注入,相灵真内心十分不解,“你身子怎变得这样差?”
“曾在、冬日受冻,”慕容非言简意赅,“落下病根。”
相灵真狐疑,“我记忆中你并未……?”
“是……师姐离去、三年间。”
好罢,原来是有前科的。离了自己,慕容非能轻而易举把自己整成一位病秧子。
她不再追问更详细的内情,对方不愿说,她便就这样轻轻放过。
慕容非定定看着她,眼周缓缓红了一圈,相灵真知晓他在想什么,心中好笑,却仍然心软纵容,“没有抛下你,我这不是回来了?”
经过仙力与法则温养,相灵真体内灵力充盈流动,将其分出大半也无有不可,便不曾吝啬半分,全然为慕容非梳理运转周天。
她顺势在榻旁侧身坐下,“感觉如何?好些了么?”
好些了就将药吃了。夜长梦多,也不知盯上他们二人的那些家伙何时发难。
慕容非不说话,只攥紧她的衣袖,将脸埋在她肩颈处,浑身发抖。
怎么了?
她伸手就要掐住对方下巴,将脸掰过来,却听慕容非声音轻而又轻,“师姐……”
听起来十分可怜。
“灵镯……”
啊。相灵真忽然记起来了。是啊。
那枚灵镯对于慕容非而言实在意义非凡,明明自己也是知晓的,不过是因为禁术暂时将它交付在自己手上,如今却还不回去了。
她一字一句低声道,“……陈禾曲。”
真是提起这人就要将她气笑。
“待你好一些了,我总归要找到她打一顿。”
旁的东西也就罢了,这灵镯意义重大却是二人皆知的,说碎就碎了,便是怎么也不太在意外物的相灵真也气得咬牙。
“我将自己那枚赔给你,不要难受了。”相灵真语气平静,只轻声哄着,“现在吃药,好么?”
对方却像没有听到她说话一般,又埋进她肩颈,困顿垂下眼,几乎昏昏欲睡。
“……醒醒?”
没有反应。
“小哑巴?”
慕容非勉强挤出一点声音,带了微弱的哽咽,“……师、姐。”
“嗯?”怎么还撒娇?还是哭了么?
她看过去,发觉对方没有泣泪意思,只是被高热烧红眼尾,困意侵蚀之下,才教这位慕容仙君的声音听起来带了些浅浅的泣音。
既然不是真的被她逼急哭出来,那么就没事。
相灵真暂且放下心。
慕容非道,“我很、抱歉。”
相灵真眨了眨眼。
“怎么说?”
她将人拢近一些,探听慕容非的想法。
【……是我不该罔顾师姐意愿,将结契承载物定为护体法器。】
【拖累师姐,非我所愿。】
这是病中烧糊涂了,在说什么胡话呢?
她伸手卡住对方双颊,切断了探听心声的能力,制止对方说话。
不想听了。
微妙的心烦意乱间,她瞥到对方淡色的唇瓣,慕容非正抿着唇,仍一副温顺姿态,神色浅淡,任她动作。
相灵真忽然生出些许恶趣味,奇思妙想。
自己这时候如果突如其来吻下去,慕容非总该被吓得惊醒了?
吓懵这一时半刻的,慕容非就不会胡言乱语了罢?
只是想归想,最终也没有这样干。
相灵真将礼义廉耻看得淡薄,她师弟应该不行。
到时候慕容非应当会羞愤欲死,恨她好一阵子且罢了。但要是对方因此躲躲闪闪上一阵子,自己也不大高兴。
相灵真遗憾放弃实践想法,盯着人将药吃了,端详这张脸许久,忽而出声,“现在瞒着我也没有什么意义。陈禾曲说的那件破事,你在其中掺和了多少?”
她并不是逼问态度,甚至有些柔和的疲倦。身死之事也正如她所说,各方势力博弈其中,心怀鬼胎,一团乱麻,简直就是不可趟的浑水。
慕容非却这样……被牵扯进来。
慕容非微微地沉默了一瞬,仍然如实坦言,“……族姐之事,非,知晓。”
“嗯。看出来了。”
她自然知晓慕容非没有一丝戕害自己的意愿,这般缄口不言,必然是背后慕容氏作祟。
更有甚者,或许她的死,整个霍王室都参与其中操作。
……只不过是她的一道猜测。
还是自己的修行不够,达不到豁达平和,仍然抱有这样的心疑揣度身边一众人,不依不饶,不眠不休,势必要将罪魁祸首抓出幕后。
相灵真在心中长叹口气,好罢,她被卡在最后一步并非没有道理。心性不过关,无论如何都是修行不够完满的证明。
“但,并非为害、师姐。”
相灵真悠悠道,“你与霍逢同出一支,血脉相连之下,我如何信你?”
慕容非一瞬哑口无言。
他也的确想不到什么漂亮说辞,能够在这场仙宫列国皆干涉的事件中,证明他与霍逢的清白。
他看上去实在太窘迫,相灵真的心情无端好上了一些,唇角微微弧起,露出微不可察的浅淡笑意。
好罢,师弟还是那么经不起逗。
慕容非的身世在仙门百家中并非秘密,凡是有心者皆知,他是霍王室的公子,如果他愿意,仍然能够冠以国姓,回归霍王室。
他的双亲是一场利益联姻,本就感情淡薄。而慕容非生来患有语迟之症,便遭到他的父亲、如今淮霍的君王霍君厌弃。
他并不得宠的母亲将他改作慕容姓氏,带着难解的怨意,双亲至此缘分散尽,慕容非随母亲一齐,被带回慕容氏教养。
但霍君承诺慕容氏,若是慕容非愿意,他仍然会承认这个孩子的存在,将他恢复身份。
只端看慕容非自己的意愿。
知晓这些的时候,相灵真只轻飘飘对在自己面前搬弄口舌的奸人笑言:同我似乎没什么关系罢?说到底不过慕容氏与霍王室的家事,你与我提起这些,是要我表态么?
她天生排斥这样波云诡谲的权势平衡之术,所谓的王道霸道、载舟覆舟,不过是路上的过眼烟云,她的出身注定在王权、氏族、黎民百姓中没有任何一方的立场,因此不为任何人做事,不该被卷入任何一方。
……因此学宫才能是她得以短暂停留的家。
“我同你说笑,你却这样认真做什么?”相灵真道,“我大约有些眉目了。”
看慕容非沉默神色,她又似笑非笑补充一句,“绛楚童谣一事,我有些猜测,你要不要听?”
也不等慕容非作出回应,相灵真先自顾自将自己的猜测串在一起,直直说了出口,“还记得吗?余家说辞,三年前余家上任家主暴毙之时,曾有一位女子路过,带着几个年岁不大歌唱童谣的小童。”
“与陈禾曲交手时,她承认三年前找上余家要他们封印坟冢的人是她,而她并没有想要杀我的意愿,对将我杀死这件事毫无兴趣。”
相灵真望着慕容非,咬字清晰,“她说,作为下一任学宫祭酒,我拒绝了霍王室的示好与招揽。却并不代表着,杀我的人只来自淮霍。”
“既然她将猜测往尘不流身上引,那么仙宫也逃不开干系。”
慕容非道,“仙宫已经倾覆了。”
相灵真笑了,眉目有些冰冷,“正是因为已经倾覆了,才有做这些的必要罢?”
“兔死狐悲,再煽风点火一二,现下声势浩大的反对芈昭的说法,不就有依有据了么。”
慕容非眸光微动,骤然自记忆中想起一个人,有些不确定道,“余业书……”
相灵真点了点头,肯定他的想法,“是,与她不一定无关。陈禾曲与余家牵扯,曾将她指名道姓,而璎珞上的玉也是绛楚的太阳神鸟图腾。”
但依余业书的年纪……
便在此时,相灵真将话题截断,若无其事道,“既然你清醒了,那么我出去一趟。你要见你的人,恰好我要去找一些朋友,给你们留点交流空间。”
相灵真语气轻松,“你别在我出去的时候将自己弄丢了就好,这总是可以做到的吧?”
慕容非骤然回神,慢声问,“师姐,要见何人?”
“去见一位朋友。”相灵真态度自然,“既然我起死复生没瞒过那位陈禾曲,那么这消息自然也瞒不了旁人太久。”
“见故友一面,也好先给他做个心理准备。”
慕容非凝凝望着她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对了,将灵镯碎片给我。”想到什么一般,相灵真口气骤然冷淡,“你留着它们也没有用了。”
慕容非微微一顿。
这样厌恶的态度……师姐要将它们处理掉么?
他十指微微蜷起,默不作声。
但毕竟是他强加给对方的桎梏,对方不在意结契信物……也是应该的。
他心中想,师姐好好活着、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已经是一件再幸运不过的事情了。
至于其他,也不该再得寸进尺,奢求太多。
相灵真看他眉目间流露出一缕哀愁,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将东西放进她掌中,不由微微挑眉。
……小哑巴这又是在别扭什么?
自己难不成还能在修补灵镯的路上把这些碎片弄丢吗?
相灵真将手一合,收拢了灵镯碎片,雷厉风行。
“那么我走了……虚录先不用还我,你愿意就先让它守着你吧。”她扫视一眼,态度很是随意,“这东西太引人注目,你先替我看着。”
她推开门,慕容非下意识转头,骤然记起被相灵真潦草起名的竹卷法器。他醒来时将其搁置在一旁,方才却忘了问师姐。
此刻竹卷正静静躺在枕边,华光流转,柔和淡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