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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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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之中,相灵真半倚窗边,眉目低垂,几个鬼祟影子尚未离去,惹得人心生烦。
方才他们往慕容非原定的落脚点来,却在半路察觉几道陌生气息跟随,相灵真不将他们驱逐的唯一理由便是担忧慕容非眼下的情况,没空出手让二人因这事拖延在半道。
相灵真看了一会,将窗掩上,回过头。
“你怎么想?”原来你所预备来绛楚是要如何做?
慕容非正闭目调息,因此脸颊泛着一层浅浅的红。听到她发话,便睁开眼,静静望着她。
相灵真此刻已调整好心态,作了一张盈盈带笑的面容,他将目光自师姐眉目间移开,温和道,“不必在意、他们。只是来、调查。”这些人愿意跟着就让他们跟着就好,若是惹出太大的动静惊动上面那一位,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相灵真点点头,没有辩驳,却意有所指,“只怕他们不大同意。”
这些人究竟为何跟着他们二人?相灵真思忖,看他们之间的交流并非来自同一股势力,连着目标也是错开的,有些人盯着慕容非,有些人却是冲她而来的。
自己复生的消息应当还未走漏,只是灵镯碎裂,自己这副模样自然不能再被掩饰,因此惹来了有心之人猜疑。
在这么短时间内能够察觉异常并派人监视的,应当就是上面那位的人。
这就十分麻烦了。
若是被确认了身份层层上报,惹来芈君注意,相灵真怕是要在这一处暴露身份,惹来追捕,暂时脱不了身。
她是十分厌恶麻烦的人,此时下意识轻轻捏了捏指头,缓解自己的倦意。
慕容非沉默片刻,轻声道,“没有……恶意。”
相灵真没有出声,当做默认了。
她道,“就这样吧……你好些了么?我一会大约要出去一下。”
相灵真转过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一怔。
慕容非脸上绯红仍然没有退却。
她心道不妙,近他身前,衣袖拂起一阵风,单膝压在榻上,倾身探慕容非额上温度。
滚烫。
相灵真惊地抬眸,只见对方的眼神迷蒙不清,眉目蔫蔫,便拍了拍对方的手背,轻声哄他,“小哑巴,听得清么?”
慕容非这时昏昏沉沉,早已是听不懂相灵真话语,却仍挣扎着对她每一句话都做出反应,缓缓点着头,五指蜷起。
相灵真晓得这位师弟是个什么德行,强硬将他手掌掰开,指甲在掌心留下的月牙似的痕迹显露无疑。
“别掐自己。”相灵真道,“看着难受。”
慕容非便不动了,落在她掌中的手指低低垂悬,好似斫倒的竹,修长苍白,青色经络隐约,禁术带来的淡红蜿蜒蛇形,潜藏其中。
不似太健康的模样。
“我出去一趟,你这样子就好好……”相灵真话语微停,又道,“不可以。你好好待在房间里。”
攥紧她衣袖的另一只手不肯放开。
她在心中轻叹一口气,大抵知道对方现在什么情况,话语委婉,“你还清醒着么?”
解析陈禾曲灵力中的道理法则,加上璎珞中仙力相助,相灵真才不至于重伤。而同样受了禁术反噬的慕容非,即便大部分反噬落在自己身上,受到的伤害也并不会少太多。
慕容非没有说话,头颅微垂,看不出眉目神情,相灵真只依稀感觉到他的惶然,便用更柔和的声音道,“我会回来。不必担心。”
她将掌中那只腕放回对方膝上,攥紧衣袖的五指好似轻轻松开了,相灵真唯恐他多想,又重复一遍,“我会回来。”
“待在这里,没事就别乱动。”相灵真吩咐他,“鉴于这两天来找茬的人实在多……拿好了,别弄丢。”
慕容非下意识接过,半晌才怔了怔,发觉师姐给了他什么。
是竹卷上剥离的一片。
相灵真想了想,又瞥一眼在她面前十分安静的慕容仙君,仍不是很放心,“若是这道传位符不起作用……慕容氏应当有给你保命的法器吧?这些年你的私藏应该也不比我少?”
这话她说着也没有把握,慕容非的无奈之处她也知晓。
慕容非不出声,相灵真心中一跳,大约模模糊糊有了概念,此刻恨铁不成钢,只忍住怒意微微笑道,“我的护体法器还在你手上,灵镯里的东西你随意动,切莫让自己受伤。”
这下慕容氏也被她做重点标记了。
哪天她倒要去学学如何压榨这位慕容仙君,让这人心甘情愿被自己搓圆揉扁。
此时慕容非置身于高热之中,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就是这么几句直白的话,因着脑子糊涂,也理不清意思。
他只模模糊糊感觉到面前这个人又一次要离开自己,上一次她的离开,却已经让自己肺腑疼痛难当。
慕容非眉目中流露一丝惊惧,抬手再次攥住相灵真的衣袖,五指无力抽搐,脸上露出让人心碎的伤痛神情,“……不要走。”
病重总是能将人短暂变得心神脆弱,这样伤痛而美丽神情十分动人,相灵真知晓这是慕容非神思混沌之下的无理取闹,却无法对此露出苛刻态度。
她现在无法起身,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往慕容非身旁跪坐,不顾对方总是端着的男女大防之说,将人虚虚拢进怀中,在慕容仙君耳侧低声细语,“你为何会这样害怕,慕容非?”
你在害怕的,是什么?
对方此刻即使早已神思混沌,却潜意识仍然顾忌着二人之间距离,挣扎要后仰,相灵真有些不耐,一手拢在他后颈,“别动。”
“你不难受么?靠着我一点。”
对方终于不动了。
她感受对方因病中而快速跳动的心跳,偏高的体温在掌心微微烧灼,他靠在她肩头,半阖着眼,眼尾烧红,犹如胭脂一抹,却无知无觉,恍若陷入半梦半醒之中,辨别不清现实与梦境。
相灵真疑心慕容非已经烧昏了头,否则放在平日这般行止无状,慕容仙君早已不能忍受,与自己拉开好长一段距离,说一些纲常伦理,听得她烦不胜烦。
诚然相灵真欣赏平日里端庄持礼的慕容仙君,但病中百依百顺的慕容非更得她心。她满意于慕容非的顺服,却不愿看他深陷在长久的病痛之中,因而才如此着急出门,去医馆抓生灵方。
相灵真默默看一眼靠在肩上的瘦削青年。
……这时倒还要再加上些退烧的草药来煎了。
打定主意后,相灵真便放轻声音,试图和病患讲道理。
“现在有好些吗?”她为对方渡了灵力,有些心惊。
现下对方灵力紊乱,因着高热而陷入昏沉,先前被刻意隐藏的乱象显现,本应灵气蕴养的经脉骨骼皆缠绕死气,几乎是命不久矣之兆。
这些并不是禁术反噬带来的。
禁术反噬将慕容非一瞬抽空灵力,因此脱离了灵气蕴养慕容非才会一发不可收拾发起高热,无论被注入多少灵力补救,也无法扼止对方脏腑的衰败。
慕容非的声音十分迷蒙。
“族姐……不要走……”
是在说她,还是霍逢?
相灵真静静凝望他自凌乱发丝中露出的小半张侧脸,雪白而毫无血色,熟悉又陌生。
她曾隔着无数世事端详他,却仍然不能将他彻底看透。
是入戏太深,还是牵挂着血脉相连的亲人?
思绪不受控发散,在惘然间,她想。
霍逢在三年前相灵真的死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那么慕容非,又在哪一处位置上?
“……不要伤……”
禁术一事,对方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让反噬的伤害被削弱了这样多?
护体法器带来的反噬怎会让人成了此番模样?
“师姐。”
相灵真思绪微微停滞了。
她缓缓眨眼,竟有那么一瞬鬼使神差想要扳过对方的脸,逼问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的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是否你一直清楚霍逢要伤害我,却为她遮掩,不愿让我知晓?
她想了很多很多,思绪纷乱,最终一切想法都失去探究兴致。相灵真轻抚怀中青年散落的长发,低下头,轻声说,我在这里,别担心。
我没有走。
待对方情绪平稳一些不再那么剧烈起伏,相灵真才动了动,神色冰冷,偏过头盯着紧闭的木窗好一会,才将视线转回姿态如常。
“把手松开,你睡一会,好不好?我很快就回来。”相灵真轻声细语,“你压住了我的衣袖,我起不了身。”
她的衣袖被对方枕着,不好强行挣开,只好试图与师弟交涉,教他理解自己并非将他丢弃。
慕容非已然快要失去意识,却依着她的话勉强放开了,低低发出轻而又轻的含糊音节应答,相灵真想了想,竹卷滑入掌中,修士趋之若鹜的灵器就这样被她随意塞在慕容仙君怀里作安睡符。
她声音轻柔而无奈,“这下总该相信了罢?”
终于安抚了人,相灵真为他掖过薄衾,又在房间布置一圈抵御旁人的阵法,做完这些,她垂目而望,青年微微蜷身,长发如云铺卷,一半垂落在地,好似流淌的暗色水墨。
慕容非眼睫剧烈颤动,置身鸿蒙,仍是很难受模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悄然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