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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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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潭溺影
邱莹莹站在青石渡口时,裤脚还在往下滴水。刚过去的那场暴雨把整条山路浇得泥泞不堪,她的登山靴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着一串浑浊的泥浆,溅在裤腿上,像未干的血痕。渡口旁的老槐树被狂风扯断了半根枝桠,断口处渗出黏腻的树汁,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油光。
委托她来的是潭湾村的村主任,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姓王。三天前他找到邱莹莹在市区的小办公室时,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七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站在潭边的礁石上,笑得露出白牙。“邱侦探,”王主任的声音带着水锈般的沙哑,“这是三十年前的照片,七个娃,当年都是村里的好后生。可现在……就剩老栓一个了,还疯疯癫癫的,整天抱着块石头蹲在潭边,说要等他们上来。”
邱莹莹当时指着照片最左边的年轻人问:“这是老栓?”王主任点头,喉结动了动:“是。当年他是最后一个从潭里爬上来的,其他人……都没上来。村里老人说,是被潭里的‘东西’勾走了。”
潭湾村坐落在月牙形的山坳里,村后那片深潭是村子的命脉,也是世代相传的禁忌。老人们说潭底连通着黄泉,每年暴雨过后,潭水会变得漆黑如墨,那时候往水里看,能瞧见好多人影在底下晃,伸手去捞,捞上来的只有一把冰冷的水草,草叶上还沾着指甲盖大小的鳞片。
此刻邱莹莹望着那片潭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湿冷的手攥住了。暴雨刚过,潭水确实泛着墨色,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连风都绕着走。潭边的礁石上蹲着个佝偻的身影,正是老栓。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怀里抱着块青灰色的石头,石头被摩挲得光滑透亮,边缘还沾着几缕水草。
“他们快上来了。”老栓突然开口,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木头,“今天水凉,他们怕冷,得焐焐。”他把怀里的石头往怀里又搂了搂,石头表面的水珠渗进他的衣襟,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邱莹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礁石上的青苔又滑又凉,透过薄薄的裤料钻进皮肤里。“老栓,我想问问三十年前的事。”她尽量让声音放轻,“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栓的头猛地抬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被呆滞取代。“水……水变浑了,”他喃喃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礁石上的缝隙,“我们七个,说好去潭中心的岛摘野桃。刚划到一半,船就晃得厉害,像有东西在底下拽。狗蛋先掉下去的,他喊着‘有手抓我脚脖子’,我们伸手去拉,只抓到一把头发,黑糊糊的,缠在手上甩不掉……”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呼吸变得急促:“然后是石头,他想跳回船,刚站起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气按下去了,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出来的是他的草帽,草帽上沾着血……我害怕,我拼命往岸边游,脚脖子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滑溜溜的,像蛇,又比蛇粗……”老栓突然抓住邱莹莹的手腕,他的手冰冷刺骨,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我看见他们了,在水里看着我,脸白得像纸,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他们想拉我下去,可我不想去,我拼命蹬腿,蹬掉了一只鞋,才爬上来……”
邱莹莹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敢挣开。她注意到老栓的右脚脚踝处有一圈淡青色的印记,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即使过了三十年,依然清晰可见。“你看清水里的东西了吗?”她追问。
老栓突然松开手,抱着石头往礁石内侧缩了缩,眼神里的惊恐像潮水般涌上来:“不能说,不能说……说了它会听见的。它在水里,什么都听得见。”他用手指着潭面,“你看,水面在动,它在看我们呢。”
邱莹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潭水依旧平静,只是不知何时起,水面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像纱巾一样裹着潭面。雾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浮动,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她拿出手机想拍照,屏幕却突然暗了下去,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没反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电量。
“别拍它,”老栓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它不喜欢被看。三十年前,狗蛋带了个相机,在船上给我们拍照,刚按下快门,船就翻了……”
邱莹莹收起手机,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潭湾村的房子都是黑瓦土墙,沿着山脚一字排开,此刻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连烟囱都没冒烟,整个村子静得像座坟墓。只有村头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拄着拐杖朝这边望,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监视。
“那是陈婆婆,”老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畏惧,“她男人当年是摆渡的,三十年前那天,就是他把我们送到潭中间的岛边。后来……后来他的船在潭里漂了三天,人不见了,船底有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出来的。”
邱莹莹朝陈婆婆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一直在这里看着?”
“她天天都来,”老栓说,“她说要等她男人回来,还说……还说潭里的东西欠她一个说法。”
正说着,陈婆婆突然转身,拄着拐杖往村里走,佝偻的背影在暮色里像个移动的惊叹号。邱莹莹犹豫了一下,对老栓说:“我去村里看看,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老栓没应声,只是抱着石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潭面,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邱莹莹沿着潭边的小路往村里走,路面上的水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被风吹得歪歪扭扭。路过一户人家时,她听见院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砸东西。她停下脚步,透过虚掩的柴门往里看,院里有个中年女人正拿着斧头劈柴,劈得又急又狠,木柴被劈得粉碎,木屑飞溅。
“请问,这里是……”邱莹莹刚开口,女人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斧头还举在半空,脸上沾着木屑和汗水,眼神里满是警惕。“你是外来的?”女人的声音很粗,带着点沙哑,“王主任让你来的?”
邱莹莹点头:“我想问问三十年前的事。”
女人把斧头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有啥好问的?”她冷笑一声,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块拧干的抹布,“不就是七个傻小子,非要去招惹那潭里的东西,把命丢了呗。老栓命大,爬上来了,却把魂丢在了水里,整天疯疯癫癫的。”
“你认识他们?”邱莹莹问。
“怎么不认识?”女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狗蛋是我男人的堂弟,石头是我娘家侄子。那天早上他们还来我家借过绳子,说要捆野桃,我当时就劝他们别去,那潭里的东西不是好惹的,他们偏不听,说我是老迷信……”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点红,“结果呢?一个个都成了潭里的鱼食。”
邱莹莹注意到院里的墙角堆着些渔网,上面沾着墨绿色的水草。“你家打渔?”她问。
女人的脸色沉了沉:“不打了,十年前就不打了。潭里的鱼不能打,打上来的鱼肚子里都有头发,黑糊糊的一团,谁敢吃?”她顿了顿,突然凑近柴门,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那潭里的不是鱼,是‘水鬼’。老辈人说,很多年前,有个唱戏的女人被人沉了潭,穿着红衣裳,死的时候怀着孕。从那以后,潭里就不太平了,总有人掉下去,尤其是穿红衣服的女人。”
邱莹莹想起自己今天穿的是件深红色的冲锋衣,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那女人……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人摇摇头:“不知道,年代太久了。只知道她唱的是《洛神赋》,沉潭那天还在船上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唱着唱着就被人推下去了,红衣裳在水里飘着,像朵大红花。”
就在这时,村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哐哐哐”的,在寂静的村里显得格外刺耳。女人的脸色一变:“不好,是‘唤魂锣’!有人掉潭里了!”她抓起墙角的蓑衣就往外跑,邱莹莹连忙跟上去。
跑到潭边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王主任正拿着锣使劲敲,脸色惨白。潭面上的白雾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三米。老栓还蹲在礁石上,只是怀里的石头不见了,他用手在水里捞着什么,嘴里念叨着:“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是二丫!”人群里有人喊,“刚才还在潭边洗衣服,转个身就不见了!”
邱莹莹往潭里望去,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在水面上沉浮,像朵被水泡烂的花。那是二丫的红棉袄,她早上在村里见过这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快救人啊!”有人喊,却没人敢动。王主任放下锣,急得直跺脚:“谁会水?快下去救人!”
人群里鸦雀无声,只有潭水偶尔发出“咕嘟”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冒泡。邱莹莹突然想起自己大学时是游泳队的,深吸一口气,脱掉冲锋衣,露出里面的速干衣。“我去!”
“别去!”陈婆婆不知何时也来了,拄着拐杖拦在她面前,“那不是二丫,是‘它’变的!你下去就上不来了!”
“再等下去,人就真没了!”邱莹莹推开她的拐杖,往潭边跑。刚跑到礁石旁,就被老栓抓住了胳膊。“别下去,”老栓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明,“水里的不是人,是影子。我们当年看到的,也是影子。”
邱莹莹没听,她抓住一块礁石,刚想往下跳,就看见那红色身影突然沉了下去,水面上冒了几个泡,紧接着,一只惨白的手从水里伸了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手背上沾着几缕黑色的长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开始往后退。邱莹莹的心跳得像擂鼓,她看着那只手,突然注意到手腕上戴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朵桃花——那是二丫的镯子,她早上见过。
“二丫!”邱莹莹喊了一声,纵身跳进潭里。
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了她,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她奋力往那只手的方向游,可潭水比想象中深得多,而且异常粘稠,像是裹着一层胶水。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周围的水变成了墨黑色,能见度几乎为零。
就在这时,她感觉脚脖子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滑溜溜的,带着点冰凉的粘液,像老栓说的那样,比蛇粗,却比蛇更有力。她拼命蹬腿,想挣脱开,那东西却越缠越紧,勒得她骨头生疼。
她低头往水下看,借着从水面透下来的微弱光线,隐约看到一团黑色的东西缠在自己的脚脖子上,仔细一看,竟然是无数根头发,黑得发亮,互相缠绕在一起,像条活的绳索。
头发猛地用力,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拽。邱莹莹的肺开始发疼,她知道自己快憋不住气了。就在这时,她看到不远处有个模糊的影子,穿着红色的衣裳,背对着她,长发在水里飘着,像水草一样。
“是你吗?二丫?”邱莹莹在心里喊,同时用手去扯脚上的头发。头发很韧,拽不断,反而缠上了她的手指,顺着胳膊往上爬。
红色的影子突然转过身,邱莹莹看清了她的脸——那不是二丫,是张惨白的女人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白,嘴角咧开,像是在笑。她的嘴里吐出无数根头发,朝着邱莹莹涌过来。
邱莹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像是灌满了铅。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沉下去的时候,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是她戴的那只银镯子——那是奶奶留给她的,说是能辟邪。银镯子在水里泛着微弱的银光,靠近的头发像是被烫到一样,纷纷退开。
借着这个机会,邱莹莹用尽全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这是她防身用的,打开刀刃,朝着脚脖子上的头发割去。头发被割断了不少,缠绕的力道松了些。她趁机向上游,拼命蹬腿,感觉离水面越来越近。
就在她的头顶快要碰到水面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往回拽。她回头一看,是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正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她,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笑。
邱莹莹急中生智,把手里的折叠刀朝着女人的脸刺去。刀刃穿过她的脸,却像刺进了水里,没有任何阻碍。女人的脸开始变得模糊,像融化的墨汁,渐渐和周围的潭水融为一体。
抓住她头发的力气消失了。邱莹莹拼命向上游,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岸边的人看到她,连忙扔下绳子,把她拉了上去。
她刚被拉上岸,就看见潭面上的白雾开始散去,露出了平静的水面。二丫的红棉袄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却不见人。王主任让人划着木船过去捞,捞上来的只有那件棉袄,棉袄里裹着一把水草,草叶上沾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鳞片。
邱莹莹裹着村民递过来的棉被,浑身还在发抖。陈婆婆走到她面前,叹了口气:“你命大,有银镯子护着。换了别人,早就成了潭里的影子了。”
“那女人到底是谁?”邱莹莹问,声音还在发颤。
陈婆婆往潭里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她叫红菱,是三十年前那个戏班的角儿。当年她怀了身孕,被戏班班主沉了潭,因为班主怕她败坏名声。她死的时候,穿着一身红戏服,唱的就是《洛神赋》。”
“那七个年轻人……”
“他们那天在潭里撞见了红菱的影子,”陈婆婆说,“狗蛋不知好歹,用石头砸了影子,还骂了几句脏话。红菱记恨上了,就把他们都拖了下去。老栓当时吓傻了,没敢作声,才留了条命,但魂被勾走了一半。”
邱莹莹想起老栓说的“他们在水里看着我”,心里泛起一阵恶寒。“二丫……”她艰难地问。
陈婆婆摇摇头:“被拖下去的人,就成了潭里的影子,永远也上不来了。除非……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的目光落在潭面上,像是在寻找什么,“我男人当年就是想救那七个娃,才被拖下去的。我等了他三十年,他也没上来。”
这时,老栓突然从礁石上站起来,朝着潭里走去,水没过了他的脚踝,他却像是没感觉。“我跟你们走,”他喃喃着,“我把命给你们,你们别抓别人了……”
“老栓!”王主任想去拉他,却被陈婆婆拦住了。“让他去吧,”陈婆婆的声音很轻,“他等了三十年,早就想下去陪他们了。这样,他的魂就全了。”
老栓一步步走进潭里,水没过了他的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解脱的笑容。就在水快要没过他头顶时,邱莹莹似乎看到潭里浮出了六个模糊的影子,穿着的确良衬衫,正朝着老栓伸出手。
老栓的身影消失在潭里,水面上没有冒泡,也没有挣扎,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邱莹莹住在王主任家。村里静得可怕,只有潭水偶尔传来“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水里翻身。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窗外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第二天一早,她准备离开潭湾村。走到渡口时,看到陈婆婆正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件男人的蓝布褂子,在石头上捶打着,像是在洗衣服。潭面上很平静,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金色的光,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怕。
“邱侦探,”陈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这潭里的事,是我们村的债,得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