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声》Ciphers

5、人恒吓之 他现在这个

　　前几天学生会招新结束，这两天正是各大社团都团了乌泱泱一群人下班招新的时候。崔翘此人是个人来疯，从大一开始就爱在各个社团到处蹿，勾搭的人不少。

　　所以今天说是说来给书法社帮忙招新，实则她没走几步就被别的社团的人截住聊天，结果就被硬控在二楼的阳台上走不了了。

　　她只好摸摸凑她身边撒娇的小许学妹的脑袋，让她自己跟着贺知声去溜达着玩儿。

　　大一新生的晚自习七点整开始，八点半结束，崔翘就站那儿跟人干聊了一个小时，聊得颇有点口干舌燥的。这时，有人贴心地递来一杯常温的柠檬水给她。

　　崔翘顺手接过：“谢……”

　　对方先一步截住话头：“不谢，接下来去一号楼。”

　　并似是有些好奇地环视了周围一圈。

　　或许是因为个子太高，居高临下的视线会显得很不客气，总之被他这么一盯，原本围在崔翘身边的人居然都下意识就给他让开了路，让他得以顺利站在崔翘身边。

　　崔翘喝了口柠檬水，调笑他：“小贺社长，不用那么急，你可以多认识认识其他社团的人，以后你们可以一起办活动玩儿。”

　　说着，正要把贺知声给其他人介绍介绍。

　　可怪就怪在这儿：周围一圈人直接跟她摆摆手道别，不一会儿就全走开了。

　　崔翘：“？”怎么个事儿？

　　她侧头一瞧，只见贺知声也满面疑惑不解的表情。

　　行吧。

　　崔翘近来越来越擅长接受一切流年不利，觉得大概是因为大家今天招新都招累了，又可能是各自有别的安排。

　　“走吧。”贺知声似乎也不太在意这些，“大家在等我们。”

　　崔翘点头跟上他。

　　离新生们的晚自习结束还有二十来分钟，还可以去一号教学楼走几个班。

　　只是刚走进一号楼，崔翘忽然注意到了什么，迅速快步过去拉住正要走上楼梯的许巧月。

　　许巧月：“学姐？怎么啦？”

　　崔翘拉她走到一旁摆着的座椅边，轻轻把人摁在椅子上：“左脚怎么回事？一瘸一拐的，是不是疼？”

　　许巧月一愣，然后立刻瘪了嘴，露出个委屈巴巴的小眼神：“嗯！刚才崴了一下，不严重，就是有点疼……我觉得我还能继续……”

　　其实只是有一点点刺痛而已，再多走两步差不多也就缓过来了。她觉得自己瘸腿的动作应该非常轻微，刚才跟着别人一块儿走了半天也没被发现来着，没想到居然会被崔翘一眼就看出来。

　　崔翘：“你不想回去休息？还要跟着大家走？”

　　许巧月点点头眨巴眼看她，又瞥了一眼正在往这边走过来的贺知声，不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可以。”崔翘坐她旁边，麻利脱下自己的平底帆布鞋，“跟我换鞋。”

　　许巧月：“啊？”

　　崔翘：“听话，快换。”

　　许巧月：“呜呜呜……谢谢学姐！”

　　然后把自己的高跟鞋换给了崔翘。

　　这爱美的小姑娘居然穿着七公分高的细跟高跟鞋，默不作声地跟着其他人爬上爬下的。崔翘往周围看了看，而后到一旁的售货机挑了一袋袋装的冰镇饮料。

　　许巧月确定崔翘穿着高跟鞋能站稳之后，换上了她的帆布小白鞋。换好鞋之后再抬眼，就被崔翘走路的样子吸引了目光，半天都移不开眼。

　　这位姐本来就身形纤瘦高挑，还被今天特意搭配的深色马面裙勒出了一把似乎只手可握的蚂蚁腰。她穿平底鞋走路时可能还不明显，穿上细跟的高跟鞋之后，那种莫名优雅的仪态就一下子突显了出来——

　　她上半身四平八稳，每走一步，都是以腰带胯在走路，摇曳生姿，像个在秀场上走台步的模特，又更像只正在捕猎的大猫，身形端正，英姿飒爽。

　　且当她目光专注、脸上又没什么表情时，就格外地有崔翘此人特有的……刀锋一样，很有攻击性的冷艳美感。

　　一刀就能见血封喉，一眼就能杀穿他人的防线，在其审美点上“作威作福”、“张牙舞爪”，毫不费力就能斩获他人的痴迷。

　　“学姐……”比如说许巧月。

　　她不自觉开始西子捧心，目光黏在崔翘身上完全挪不开眼。

　　崔翘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回头关心：“怎么了？腿疼就再坐会儿。”

　　见小学妹对她勾勾手，崔翘几大步迅速走过去，还没问什么，就被小学妹两手一起搂住腰，用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贴贴蹭蹭了好一会儿。

　　“学姐好香香啊~你用了什么香水吗？一点也不刺鼻耶，就是那种若隐若现的幽香~我好喜欢喔~”许巧月满足地感叹一声，“我不疼了，有漂亮姐姐给我贴贴，根本疼不了一点耶！”

　　崔翘被她逗笑了,解下腰带上系着的香铃放在她手上给她自己捏着玩，再把冰饮料递给她：“不行，疼就是疼，别忍着，要不要去校医院看一下？拿着，先敷一下。”

　　许巧月正要再跟学姐表表白，结果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施法。

　　贺知声站在离两人一步距离处：“怎么了？”

　　崔翘：“她脚扭了一下，坐着歇会儿，我陪着她，你们先走？”

　　许巧月：“没有没有，真的不严重的！我……”

　　贺知声转向崔翘，似乎是在寻求意见：“那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再继续？”

　　被打断的许巧月莫名感觉受宠若惊：“啊？”她咋不知道自己这么重要呢？

　　贺知声又补了一个理由：“只有PPT，效果不太理想。”

　　崔翘点点头：“也好。明天印出宣传单再招新效果确实可能会更好。”

　　她又摸摸搂着自己腰的小姑娘的脑瓜，抓住机会就助攻：“不如你送小学妹回去？也不知道她这扭得到底严不严重，最好是能送她去校医院看看。”

　　许巧月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贺知声垂眼瞧过来的目光，“啊”了一声就立刻撒开她的细腰：“学姐！我真的不严重的！”

　　崔翘：“嗯？你……”

　　许巧月当着她的面，穿着她的鞋，原地蹦蹦跳跳给她看，然后立刻就要开溜：“我真的没事哒学姐，那咱们明天见喽~社长，明天见哈~”

　　贺知声：“好，明天在这里会合。”

　　许巧月欢快应声，随后像只可爱的小麻雀一样一跳一跳地蹦跶走，不一会儿就没影儿了。

　　崔翘看看她消失的方向，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柠檬水，最后跟贺知声对上视线，总感觉哪儿不太对劲儿，但又有点说不上来。

　　贺知声握着手机点了几下，发了几条消息，似乎是通知了招新工作的最新安排。随后跟崔翘点头示意：“再见。”

　　崔翘：“嗯。”

　　就着对方养眼的背影，她又吸了两口柠檬水。

　　这柠檬水甜度和酸度调配得很好，所以味道有点出奇的妙——她尝出了口感很好的蜂蜜的味道，而非大部分商铺会直接勾兑的甜腻糖浆。极简风的塑料杯上没有任何商标，看不出是哪家店买的。

　　她今天戴了隐形眼镜，看得很清楚，贺知声也给其他人带了饮料，不过其他人捧着的似乎都是附近的几家奶茶店的热卖款，一眼就能看出出自哪家店。

　　唯独给她的和其他人不一样。

　　错觉吗？

　　她几口喝掉所有柠檬水，杯子没有丢，打算去旁边的小吃街看看能不能给肖瑶带一杯回去。

　　可逛了小半天，又特意走进人家店铺里问了，都没找到同款。

　　问过还在图书馆里泡着的肖瑶之后，崔翘给她打包了她点的菜，溜溜达达回了她们合租的小窝所在的小区，结果居然在小区门口找到了同款——

　　不仅是饮料，还有人。

　　那个身形高挑的小帅哥跟她一样，手上提了几个小塑料袋子，人这会儿就站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一个小推车前，手机扫码付款后，从站在小推车后的老奶奶手中接过了一杯柠檬水。

　　崔翘踮脚隐去高跟鞋的响亮脚步声，小碎步挪过去，默不作声地站在人背后。

　　下一秒，他一转身，果然被鬼似的突然出现的她吓了一跳，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瞪大了小半秒，还下意识后退一步，把人老太太的小推车撞歪了一点。

　　“小伙子！”老奶奶不高兴了，“你们小心点啦！奶奶这是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的哇……”

　　崔翘笑眯眯地哄了老太太几句，又多打包了一份柠檬水。老太太动作慢吞吞地给她装杯时，崔翘就对着人微微歪头，眼角眉梢习惯性地悄悄放出一小段勾子，借着此刻两人交锋的视线一路蔓延过去，笑着跟贺知声道歉：“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

　　贺知声摇头：“没事。”

　　他此时此刻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都暂时毫无破绽，看起来自然得很。

　　“不爱喝饮料？”崔翘近前一小步，更仔细地观察对方的微表情，“但爱喝柠檬水？”

　　贺知声礼貌地后退一步拉开一点距离，表情似乎有些茫然：“不是，这是给洪毓明带的。

　　他现在这个无辜无知的样子今天出现的频率未免有点高了。

　　崔翘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你跑到我住的小区门口，给我弟弟买饮料？”

　　贺知声似乎懂了点什么，但又似乎还什么都没意识到，还是那副无知无觉的神情：“对，他说很好喝。”

　　崔翘：“对，确实好喝。所以也特意给我带了一杯？”

　　贺知声：“他说你们口味很像。”

　　崔翘点点头，看着他疑似还在装纯的小眼神，不再多问了，拎着老太太递给她的塑料袋就走。

　　果不其然，他跟了上来。

　　距离不远也不近，在她几步之外，恰好就卡在她的视野边沿。

　　这个微妙的距离就特别有存在感。

　　一跟就跟到了她住的那栋楼，又继续跟到了她租屋门口。

　　崔翘转身，和这跟踪狂似的一直跟在她后边的小同学对上眼。老式的小区没有安电梯，这里已经是五楼了，她着实佩服这厮，明明外表看着就是个斯斯文文的小正经，竟然能有这毅力，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地安安静静跟她跟到了这里。

　　对上对方还在装无辜装疑惑的狐狸眼，崔翘提起一口气，逼近一步，正要跟他好好谈谈他这种心机深沉的不当行为，刚开口：“你要是再跟……”

　　“姐！”

　　“姐姐！”

　　就被打断了。

　　崔翘被这叫魂似的几声响亮狗叫声吓了一跳，细细的高跟鞋后退一小步就直接踩空了。而贺知声就在她左后方几阶台阶上，他稍微往上两步，就先她去抓楼梯护栏的手一步、非常迅速地伸手给她拦腰捞住了。

　　肩膀宽手臂长就是有好处，人家还有余力一把接住她刚才抡歪的几个塑料袋，把她扶稳了的同时，还保住了她带给肖瑶的宵夜。

　　嘶……

　　崔翘方才动作间无意中一手摁在人身上，手下优越的触感差点把她才摁严实的色心又掀飞起来，她差一点点就没忍住、直接恩将仇报，顺势对人揩油耍流氓了。

　　她艰难地收回手，接过贺知声帮忙捞回来的几个塑料袋，人还歪着、身体没太站稳，就先立刻反身一巴掌打歪屁颠屁颠凑过来的狗子的狗头。

　　“大晚上的你吼什么吼。”崔翘声音平和，甚至乍一听还挺温柔。但下一秒，她伸手过去就狠狠揪住洪毓明一边耳朵重重拧起来，“你的脑子呢？又没带出门？哈？”

　　“轻轻轻点啊老姐……”洪毓明一边熟练地挤眉弄眼地卖惨，一边更熟练地要去接她手上提着的塑料袋。

　　“起开。”崔翘避开他的狗爪子，“都是给肖瑶带的，没你的份！”

　　“不给我就不给我。”洪狗子从贺知声手上接过她另一只手臂，稳妥地给她搀到屋门口，“我贺爹肯定给我带吃的了。”

　　“？”

　　贺？爹？这是在瞎认什么鬼！

　　崔翘又有点手痒了：“你又在狗叫什么？”

　　贺知声闻言，把自己手上提着的都给他：“是带了。”

　　再对上崔翘略眯着眼瞧过来的疑惑眼神，他忽然笑了一下。

　　果然。

　　从这么正的角度这么近的距离直面他这个表情，崔翘瞳孔都缩了一缩。

　　她想，这张脸，这双眼睛，笑起来果然是很好看的。

　　不知为何让她突然联想到了悯江一中附近的那片海棠花林。

　　她们母校隔壁有个自然景区，这个景区栽种八棱海棠的那面山坡，正好就紧挨着高三教学楼，二者之间只隔着一面四米来高的围墙。开花时节，稍微有点微风，雪白的花瓣就会随风飘进高三教学楼开了窗的教室里。

　　她最钟爱的就是这个时节，座位轮换到靠窗的位置时，如果打开窗户，中午趴在教室午睡，一觉醒来，她就能得到满身惊喜的雪白。白白的，软软的，层层叠叠堆在一块儿，很可爱。

　　让她觉得自己像只被坚果包围的松鼠，四面八方都被自己喜欢的东西围着，连梦都是清甜的。

　　悯江市冬天也很少下雪，但这些花瓣视觉上乍一看和鹅毛大雪也差不离，而且还并无雪花的冰冷，更不会转瞬即逝、全然留不住。如果哪天风大一点，漫天花瓣飞舞时更是种绝佳的视觉盛宴。

　　她每次都能因此拥有一个心情愉悦的下午，足以短暂地慰藉彼时高压的学业以及其他糟心事儿埋在她身上的沉重钝痛。

　　崔翘愣神间，贺知声脸上带了一路的疑惑神色消失不见，似乎是在跟她确认着什么：“你住这儿？”

　　不等崔翘的回答，他又自言自语似的：“我住你楼上。”

　　崔翘当即哽住。

　　崔翘一时不语。

　　崔翘现在就是尴尬到想拿个铲铲把狗子埋地里：“啊，是吗，挺好的。邻居嘛，以后碰面可以打个招呼哈。”

　　她还以为……不对，现在重点不是她以为什么，而是贺知声……他现在这个表情，显然是已经想通了她所有的“还以为”，并洞悉了刚才她对他为什么是那个态度了！

　　又一次了！

　　她为什么会第二次在他面前犯性缘脑啊！

　　她以前也不这样的啊！

　　诶！

　　但是话又说回来，其实这也不一定就是最坏的情况了。

　　尴尬归尴尬，姓崔的老油条迅速稳住心态，飞速脑内复盘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得出一个不错的结论：好在狗子刚才打断了她的话，反正还没来得及完全把话说透，不影响不影响。

　　贺知声垂眼细细品味了一下眼前人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内容极其丰富的微表情，才慢条斯理地在她准备好岔开话题的俏皮话之前，浅笑着“解释”了一句：“家里人给我安排的租房，我平时很少来。你不知道，刚才会多想，也很正常。”

　　崔翘：“……”好的，贺知声，果然人如其名，听个声儿他就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对喽，不就是在这儿住了小半年也没碰到过楼上的邻居，不就是误会他是个跟踪狂，那就是很正常啊。

　　崔翘僵硬地点点头：“对，有道理。你们俩，你们自便。”

　　然后麻利地掏钥匙开门，“哐”地一声，把跟在她身后的狗子一起关在门外。

　　洪毓明一脑门问号，“哐哐”拍门：“哈喽？姐姐？我还没进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