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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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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梦之乡。
这几个字落在来,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座山。
轻黎垂眸,目光落在被唤作无梦之乡的灵剑上。
作为一把好剑,它的剑鞘早已经过百年的岁月洗礼。
上面还留着练襄颉当年亲手刻下的祥云纹,一笔一划,皆是练襄颉的希翼。
毕竟,无论是剑身还是剑鞘,都是练襄颉初登遥华派掌门之位时,亲手赠予他的礼物。
那年他不过弱冠,在授剑大典上接过这柄剑时,周围人声鼎沸,弄得他脑子晕晕的。
只有掌门师尊练襄颉的声音格外清晰。
当时她拍着轻黎的背,沉下声一字一句道:“轻黎,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剑修之道,当以剑为骨,以心为向。”
那时的他,也和恩人的告别之语一样,尚且不知其意。
请原谅他开智开的太晚,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对剑修而言,一柄朝夕相伴的佩剑,可不是什么冰冷的武器。
对一个合格的剑修来说,它是生死相搏时,最可靠的矛与盾,也是筋骨相连的半身,是魂魄寄宿的,身体的一部分。
割爱相赠,与活生生剜肉断骨,又有何异?
可轻黎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提出想要无梦之乡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的墨发正松松垮垮的挽着,手里把玩着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仔细一看,还有一丝属于缥缈门掌门太奕则的灵力。
从窗子里跳进来的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晕开一层浅浅的,柔和的色调。
嗯,该说不说,不愧是云徽仙君越长明吗?
就这么安静地,一言不发地等待着,也有让人忍不住想答应他的冲动。
也唯有请动他来帮忙,才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轻黎闭了闭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卡着,上不去下不来,徘徊在原地积攒在这里。
他想起盈渡那双总是含着愁绪的眼,想起她曾在一次任务中,为了保护自己,衣袂染血的模样,想起她说,不管怎么样,苦也好累也好,只要能开开心心活着时的怅然。
若唯拿无梦之乡去换才可以换得越长明出手。
那就拿起吧。
轻黎牙关紧咬,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恭恭敬敬地抱拳,紧接着又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不得了,声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可以,只是无梦之乡的话,我愿赠予云徽仙君,只希望云徽仙君信守承诺,完成我们的约定。”
切莫毁约。
只是这四个字,他没说出口。
尾音未落,耳畔便响起铮的一声轻鸣,他认出,是长剑归鞘的声响。
而现在只有一把长剑,那就是无梦之乡。
那声音落在耳里,像是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疼得他头皮发麻。
许是割舍不下,又或许是想再看一眼这位再也无法并肩作战的挚友,至少在轻黎心里,无梦之乡就是这样的。
鬼使神差下,轻黎竟抬眼望去。
却见那把无梦之乡,正被越长明捧在掌心。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托着无梦之乡的剑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就那样稳稳地,送到了他的面前。
轻黎愣住了,整个身子就像是被钉子订在那里。
他茫然地看着那把熟悉的剑,那把无梦之乡,看着越长明正含笑的眼,眉宇间满是诧异,抱拳的姿势也跟着僵住了,颤着声道::“云徽仙君,你这是……”
他完全搞不懂为什么。
明明方才,云徽仙君还说得明明白白的,要以无梦之乡作为报酬,怎么转眼间,就将无梦之乡还了回来?
是不想接这单吗?
越长明笑得灿烂,明媚,让人移不开视线。
在轻黎愣神之际,他没说一句话,只是伸手一捞,径直拽过轻黎还维持着行礼姿态的手腕。
在相触的瞬间,轻黎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微凉,似有一层清清浅浅的檀香,与无梦之乡给他的感觉,竟有几分相似。
下一秒,那柄沉甸甸的无梦之乡,便被越长明郑重其事地塞到轻黎的掌心。
“好了好了。”越长明松开手,后退半步,把手背到身后,语气轻快地解释道:“我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怎会不知一把好剑对你们剑修的意义?我有那么不近人情吗?
再说,方才你站在那里,牙关咬得都快碎了,眼底的不甘心连藏都藏不住,难得遥华派的少主情真意切,字字恳切,倒叫我都有些动容了,甚至我都要感动到哭了。”
他说着,抬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眉眼弯弯道:“罢了罢了,这忙我帮便是。谁让我这人,最见不得别人为情所困呢。”
轻黎握着无梦之乡的手,猛地收紧。
不知怎的,越长明的这番话竟烫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正想着要开口道谢,却听见越长明话锋一转,拖着长腔,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道:“不过嘛……”
这三个字,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停顿,目的就是勾起轻黎的注意力。
结果显而易见,他做的很成功。
轻黎的心,被这一下搞得,又瞬间提了起来。
“报酬还是要有的。”越长明上前一步,凑近了轻黎,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一针见血和不近人情地尖锐,:“至于多少全看事情难度。毕竟盈渡姑娘实在是好看,明眸皓齿,身量纤纤,追求者怕是能从遥华派的山门口,排到隔壁魔教地盘的去,而且啊……你们剑修的脑回路,一根筋通到底,我实在不敢恭维。”
他的目光,落在轻黎紧绷的脸上,笑意更深了,说的话却越来越冷,:“退一万步讲,轻黎啊,你连盈渡的心意都未曾问过,便擅自做主,仗着有婚约在手,不管她乐不乐意,就是要先娶回来,藏起来,做个精心呵护的花瓶;再对外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窥探,不许任何人接近。
要我看啊,你给她安排的事,与阶下囚又有什么区别呢?一样的身不由己啊……”
“那不一样!”
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轻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还有几分固执的辩解。
他想说,那不一样,他不是要囚禁她,他是想保护她。盈家虎视眈眈,就算他拒绝了这门婚事,盈家也不会放过她还好安排下一个联姻对象,届时连对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命运就更难说了。
还不如将她护在自己身边,起码他名义上还是遥华派少主,这才能让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这一句苍白的反驳。
“哪里不一样?”越长明挑眉反问,语速极快,句句直戳要害,像是一把锋利的剑,不留情面地剖开他层层包裹的私心。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光影交错处,眸光清亮,又灼灼逼人,:“难道天底下,那么多囚徒都是心甘情愿困在牢笼里的?你说那囚笼安稳?是啊,铜墙铁壁,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可轻黎,你告诉我,盈渡何错之有?她分明是含冤入狱!她做错了什么?她需要的真的是安全的笼子吗?”
含冤入狱。
四个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轻黎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想告诉越长明,他不是这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何曾问过盈渡的想法?他只想着,要护她周全,要替她挡下那些事。
却不敢问盈渡怎么想。
只是为你好。
只是说了为你好。
皮相之下不堪一击的自私被划开口子,一股脑地从胃底翻涌出来。
轻黎狼狈地别过头,避开越长明审视的目光,喉间涌上一股涩意,声音低哑这,:“你说得对……我的确是这般自以为是。但我还是……”
“还是要坚持自己的想法?”
越长明爽快拍了拍手,清脆的巴掌声在不算很大的屋子里里响起。
他看着轻黎逃避的侧脸,笑得像个无辜的孩子:“你还真是高高在上啊!轻黎啊,你这是把自己当成了她的救世主?”
轻黎的身子,下意识地后倾了一下。
“不过,”越长明话锋又转,忽然冲轻黎竖起大拇指,眉眼弯弯,笑得狡猾极了,)“只要你给的报酬足够丰厚,就算是这般不怎么地道的事,我也能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轻黎彻底懵了。
他握着无梦之乡的手微微颤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底满是困惑。他看着越长明,看着对方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实在是想不通此人的心思,:“可……你方才还说,我这般做太过自私,太过自以为是。”
“我说的是实话啊。”越长明摊手,一脸理直气壮,仿佛自己说的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他歪着头,看着轻黎错愕的脸,非常自然的承认道:“可我什么时候标榜过自己是好人了,我本就是个没什么道德底线的小人,贪财好色,趋利避害。这种脏活,正合我意。省得脏了你高贵的遥华派少主的手,坏了你的什么剑心通明,什么天生剑骨。”
说着,他像是早有准备般,又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算盘。
算珠圆润饱满,他手指翻飞,噼里啪啦地拨动着,清脆的声响格外清晰。
“先说好,定金得先付。”越长明一边拨着算盘,一边抬眼看向轻黎,眼底闪烁着精明的光,“不多,大概是……”
“哐!”
一声巨响炸开。
一个看不清轮廓的重物,狠狠撞在了院墙上。
廊檐上的瓦片掉落了大半,屋子里的几株花草,也被弄得东倒西歪。
紧接着,烟尘滚滚,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等烟尘散尽,便被一股凌厉又强大的灵力收走,顷刻间就烟消云散。
越长明循声望去。
只见那堵原本完好无损的墙面,不知道被哪个没有素质的家伙硬生生砸出一个大洞,碎石遍地,狼藉不堪。
一道身影踏着这些碎石,身姿轻快地跳了进来。
来人一身青绿色的衣裙,肩上挎着一只竹编的花篮,篮中满满当当,全是盛开的柟桦缘。
那花开得极盛,层层叠叠,浓郁的花香涌来,带着几分甜腻,又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腥气。
来人正是遥华派七长老,刻萩池。
越长明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嫌弃。
还连连后退几步,尽可能离那花篮远远的,胃里早已翻江倒海,生怕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刻萩池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歉意的笑,开始打圆场道:“云徽仙君这是嫌弃柟桦缘的味道?哎呀,仙君有所不知,这花可是个好东西。遥华派后山种的柟桦缘,大半都对外售卖,千金难求呢,它们可是靠吞噬修士的血肉精气从长得这样茂盛,论起来,也是难得的滋补品。我先前给门下弟子们免费分发的那些灵药,最主要的原料,便是此物呢。”
“呕——”
越长明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真的吐出来。他强压着反胃的冲动,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了又谈。
他看着刻萩池,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声音冷了几分,:“这些事,不必与我细说。重点是,你为何要闯到我这里的?还是用这种近乎入室抢劫的方式。谁派你来的?目的何在?你还是给我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毕竟越长明住的地方,可是盈渡专门安排的,不仅布有三重结界,还有从建派开始就有的法阵,寻常修士连靠近都难,更别说硬生生砸开墙壁闯进来了。
刻萩池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明显懵了三秒。她眨了眨眼,随即把花篮往肩上一挎,举起空着的手,做出一个无辜的姿态,语气诚恳到不能再诚恳,:“云徽仙君说笑了,我此番前来,是为道谢啊。
仙君救了我的徒弟冷垂野,我特地采了遥华派单价最昂贵的柟桦缘,专程送来作谢礼的。”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几分后怕,:“说来惭愧,我先前给了垂野一枚破境丹,本是助他熬过淬体的剧痛、突破到下一个境界的。
谁知那孩子心性太过执拗,犟死了,硬是扛着不肯服下缓解疼痛的药,反被丹药里柟桦缘的成分牵引,失了神智,一路闯到了柟桦缘最大的小门那边。
也是,都怪我当时忙于处理门派事务,未能及时察觉。等我想起用师徒契寻找他的位置时,才发现他竟在云徽仙君这里,且状态不错,气色大好,神智清明。我便猜到,一定是人美心善的云徽仙君出手救了他。”
刻萩池的话音刚落,一道不情不愿的声音,便跟着从墙洞那边响了起来。
“的确是……云徽仙君救的我。”
那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沙哑,还透着一股子不情愿。
冷垂野正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从墙洞跳了进来。他面色还有些苍白,嘴角却抿得紧紧的,一脸的别扭,瓮声瓮气地补充道:“事实如此,我认。”
可越长明却没理会这话。他单手托腮,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着那堵被砸破的墙,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刻萩池,声音里满是凝重,:“不对。问题不在于此,我这院落布有三重结界,等闲修士连结界的门都摸不到,按理说,你们根本进不来才对。”
这可不是小事。结界被破,意味着多大的安全隐患!
万一那些三百年捞男生涯的受害者找过来就不好了。
刻萩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刚要开口说话,却见一道黑影,也从墙洞跳了进来。
正是郁由晦。
他几步走到越长明面前,停下脚步,先是对着越长明拱了拱手,随即举起腰间的储物袋,一脸理直气壮,声音铿锵有力,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没办法……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越长明看着他,嘴角狠狠一抽。伸出手指,指着郁由晦的鼻子,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眼神里满是鄙夷,:“果然是进了贼!还是个吃里扒外的家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