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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玩偶熊 ...

  •   圣历685年,莱茵兰

      帝国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只是还未宣布。
      皇帝阿诺德三世病重卧床已有月余,传令文书照常出自皇宫,可每一道诏令的措辞、落款与盖印都经由摄政之手处理。莱茵兰的每一道命令、每一个调令、每一次会议,早已不再经过皇帝的意志。真正让这个城市继续运转的,是另一个人。
      今天,他召集了会议。
      不在帝国宫,也不在完整议席中,而是在一座由枢密法厅临时腾出的高窗厅内——这里原属司法官署,如今披上了议会徽章,桌椅按帝国格式陈列,墙上挂着皇室纹章与银羽法卷,灯光明亮,静如密室。
      参会者不多,不超过百人,是帝国议会一半的席位。但这些人里,有主教区派来的代理主教,有枢密官署三席文官,还有来自萨芬、纽尔森与西部的几十位贵族使节。
      他们没有收到正式议会的红漆诏书,收到的只是简短通报,落款只有一行:
      弗朗西斯·罗腾堡,摄政代理人。
      他们都来了。
      因为他们知道,在皇帝病床旁有发言权,在莱茵兰街头真正能调动中央军、控制印玺的,是这个人。
      弗朗西斯坐在主位下方,并未居于皇座。他今日未佩剑,也未穿摄政披风,只着深灰色长袍,金纹袖口压得整整齐齐。
      “本次会议,将由我以皇帝代理人身份主持。”
      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语气不疾不徐。
      “议题只有一项:萨克特王国王位继承确认议案——重启。”
      有人低声吸气,有人早已做好准备,伏案提笔。
      “帝国议会在上次投票中,未能形成有效多数。萨克特摄政代表未能提供完整继承佐证,王女莱娅的神授认证亦未完成。”
      “照此状态推进,帝国有可能默认其统治,但我认为——这不应发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
      “帝国教会目前未在莱娅名下登记主教诵誓;帝国官文未收到萨克特封地之效忠回函;莱娅本人拒绝前往帝都与皇帝会面,亦未派出合法王室信使。”
      “换句话说,她未完成任何一项合法的继承流程。”
      他扫视一圈:“而今,帝都掌握一位拥有萨赛特血脉、外貌特征、年籍符合的合法继承人——她已经在莱茵兰,由帝都方面临时照料,待议会定案后再正式向帝国全境公示。”
      厅中一时鸦雀无声。
      “我们不宣其名。”弗朗西斯加重语气,“因她尚未被冠名王位。但我提议:将此继承人作为候补王女身份备案,由帝国暂代萨克特王权代表权,待下次会议公布全名与资格。”
      枢密官、教会代表与贵族们彼此交换眼神,随后缓慢点头。
      无人反对。
      因为那些可能反对的——根本未被通知。

      皇宫东翼宅邸三层的长镜前

      镜子前的塞拉笔直地站着,像一块立在风中的冰雕。
      “肩下沉,背挺直——不是靠僵硬,是靠内在的线条感。”年长的礼仪女官缓缓走近,一柄细银尺在她肩头轻点,语气不高,却如刀划纸页。
      “贵族不抬肩,也不摇摆。你的身体,是你家族的名誉。现在,你站得像个佣人。”
      她下意识想收肩,却因那一尺微颤了一下。
      “别动。僵不是挺。”
      另一名女仆在她身后拨正她的发辫。银色的发缠成皇室式样的四圈缠环,用的是进口发油和灰白松脂。两枚紫金发针从耳后穿过,稍一歪头就会刺到颈项。
      “你头动了。”
      “对不起……”她低声道。
      “不。贵族不说‘对不起’,她们只说——‘我会改正’。”
      她重复了一遍:“我会……改正。”
      “太软。”
      “我会改正。”她咬字更硬了一点。
      女官微微点头,转而拿起一份薄册。
      “念这个。”
      塞拉接过,纸上是贵族社交时常用的正式问候语:
      「陛下的目光所及之处,我深知自己的位置;而您,正是那光照之人。」
      她读完第一遍就觉得舌头发涩——措辞繁复、节奏绞口,发音要从喉间起,再轻轻“落”在舌尖。念到第三遍时,她嘴唇干裂,嘴角已有细小血痕。
      “停。贵族在说话时不舔嘴唇。”
      “我……”
      “再说你不是她。”女官冷冷打断,“你说话的方式,和你的人一样,都是借来的。”
      她坐在长桌旁,木刀叉并列摆放,四位女仆围在两侧,一人执帕,一人执茶,一人冷眼记录,一人补妆。
      第一道餐是鸽肉冻配洋葱奶酱。
      “左手压刀,右手转叉——不是割,是解构。”
      “你不在吃,你在演奏。”
      她试图照做,却不小心切歪了一点。
      “重来。”
      “贵族不修正,贵族只重做。”
      她默默收拾,又一次切起。
      晚些时候,她被领入练步厅。
      这里的地砖被磨得极亮,地面刻着花纹走位线——“王女步”的每一格落点,距离都已计算好。
      她走错两步,被银杖轻轻敲了一下踝骨。
      “退后,重来。”
      整整一个下午,她来回走了四十一趟。
      每次回到起点,没人让她歇息。她甚至没有时间思考“为何自己要这样走路”。
      她只是本能地往前走。脚下痛,裙摆重,耳边全是训斥、风声与自己细小的喘息。
      训练结束前,她才第一次有机会照镜子。
      镜中人眉目如她,发色如她,唇色略淡,但神态已变。
      ——那不是她了。
      她站在镜前久久望着那张脸,像是看着另一个人从自己体内走出,穿着华服,用她的名字,被教如何微笑、如何鞠躬、如何在宴会上说“感谢”。
      可那人不会再说“塞拉”这个名字了。
      塞拉快要支撑不住了。
      再一次屈膝,裙摆擦过厚重地毯的边缘,掌心早已渗出汗水。空气像是被反复折叠过的丝缎,闷得透不过气。女仆长冷冷盯着她的腕骨:“不够柔和,塞拉小姐。你代表的是皇国,而不是边地商会。”
      塞拉喘着气,勉强睁开眼睛,下一刻,却猛地怔住。
      训练室尽头的门,不知何时被轻轻打开。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通报。
      一位身形纤细的少女站在那里——比塞拉年幼,却比任何成年人都更令人屏息。
      她穿着裁剪极细的银白宫装,蓝色长发像极夜海洋般垂在肩后,眼瞳是冰湖解冻前的澄绿。那双眼没有情绪,没有焦点,却准确地落在了塞拉身上。
      她怀里抱着一只年代久远的布偶熊。
      那熊脖子歪着,皮毛褪色,像是从旧箱子里刚翻出来的遗物,却被她抱得极紧,仿佛怀中藏着什么命脉。
      女仆长的神情瞬间变了。
      “诺丽埃殿下……”她立刻低头行礼,语气前所未有的恭谨,“您怎么来了?”
      “听说新来的那个女孩开始训练了。”诺丽埃轻声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就像从水中浮出的回音。
      她踱步向前,每一步都轻得像羽毛落地。可整个训练室里,包括女仆长在内,没有一个人敢喘大气。
      塞拉下意识退了一步,却因脚后跟的礼仪高鞋不稳,差点摔倒。
      诺丽埃看着她,歪了歪头,眼神没有变化,但嘴唇轻启。
      她的眼睛还是没有感情。那句话听上去更像是某种评估结果,而非情绪表露。
      空气像被切开了一道口子,塞拉的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
      诺丽埃站在原地,不再靠近,也不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她那只玩偶,注视着眼前气喘吁吁的少女。
      诺丽埃站在训练室的门边,手指微微摩挲着泰迪熊那磨损的毛边。
      她并不是被训练声吸引来的。
      她只是……感觉到了。
      仿佛有某种甜腻又微弱的气息,在这座皇宫最冷硬的角落里,无声地盛开了。
      她看见了塞拉。
      那孩子一身汗水,妆容已花,礼服蹭脏,正在努力维持着完美姿态,却被礼仪压得几乎跪倒。她比画像里瘦小,也更生动——像是未被雕琢的原石,在挣扎中闪出一瞬刺目的光。
      诺丽埃凝视她许久,没有说话。
      她的心中慢慢浮现出一种陌生的感觉。那不是喜欢,也不是怜悯。一种毫无波澜、但已下定决心的感觉。
      ——这孩子,是我的。
      她想靠近。她甚至一度抬起了手,想擦去塞拉额角的汗水。
      可她没有碰。
      她记得被瘟疫夺去生命的母亲说过,珍贵的玩具,不能急着拆封。
      也记得骑马摔断了脖子的父亲说过,想要的东西,一定不能轻易放弃。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泰迪熊,那是她年幼时哭着抢来的第一件东西,从别人手中“夺来”的——正因如此,她才从未放下。
      她抱紧了它,然后低声说:
      “你真可爱。”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板,仿佛只是在说“这天气真热”一样随意。但心跳却慢慢地变快了——不是慌乱的快,而是清晰、执着地有节奏的收拢。
      她知道自己已经下了决定。
      这个女孩从现在起,就是她的了。
      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这孩子愿不愿意——她已经看上了。
      这份感情,和她小时候看中某块宝石没什么两样。
      她会安静地等,等到这块宝石彻底磨光棱角、成为适合陈列的模样,然后……摆进自己的玻璃柜里,永远不会再让任何人带走。
      她露出一点点微笑,却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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