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也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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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人来人往，喧闹得厉害。
男生们在走廊追逐打闹，脚步声与笑骂声撞在墙壁上，弹起一层浮躁的热气。女生们围在桌边分享零食与闲话，细碎的话语飘满整个教室。
只有穆南攸，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却没有翻动一页。有人匆匆走过，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他的桌角，桌面轻轻一晃，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只是默默伸手，将桌子推回原位，依旧低着头，不说话，不抬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不冷漠，也不抗拒，只是像一层薄薄的雾，隔在他与所有人之间。
他不主动靠近谁，也不拒绝谁的路过，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
江辞彝靠在后门的门框上，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记忆里的影子忽然晃了一下，曾经那个会追着他跑、会仰着头笑、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的少年，与眼前沉默得近乎透明的人，慢慢重叠，又缓缓错开。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毕竟有些答案不必急着问，有些伤口不必急着碰。
午休的铃声漫过校园，太阳爬到正头顶，将地面晒得发烫。大部分人涌向食堂，走廊很快空了大半。江辞彝在小卖部随便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冰镇汽水，转身径直朝天台走去。
天台的铁门年久失修，推开时发出一声轻浅的吱呀。
他以为这里会是空的，却在抬眼的瞬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穆南攸坐在天台边缘的台阶上，背对着门口，双腿收拢，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风掠过他柔软的发梢，掀起校服衣角，露出一小截清瘦的腰际。他就那样坐着，望着远处高低错落的楼群，安静得仿佛与这片天空融为一体。
连江辞彝走近的脚步声，他都没有听见。
江辞彝没有立刻打破这份安静，只是在他身侧隔了一小段距离坐下，拧开汽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盛夏的燥热，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穆南攸才像是终于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身体极轻地僵了一瞬，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是江辞彝，他的眼神没有波澜，既不意外，也不排斥，只是很平淡地望了一眼，像看到一片云、一阵风，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你也来这里？”江辞彝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穆南攸轻轻“嗯”了一声，细弱得几乎要被风卷走。
“挺会找地方。”江辞彝侧头笑了笑，“比教室里安静，也凉快。”
穆南攸没有接话，慢慢转回头，重新望向远方。
江辞彝见他半天不说话就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从班里的小事，说到楼下总在睡觉的橘猫，说到头顶晃眼的太阳。他说得随意，不期待回应，也不觉得尴尬。
穆南攸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离开。
偶尔江辞彝说到某句轻松的话，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会极轻地动一下，嘴角掠过一丝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经常来？”江辞彝忽然问。
穆南攸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一个人？”
他顿了更久，才又低低“嗯”了一声。
江辞彝侧过头，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皮肤白得近乎清透，脖颈间那条细细的蝴蝶项链，在风里微微闪着光。
江辞彝安安静静陪着，像一阵不灼人的风。
“以后，我陪你一起。”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风里。
穆南攸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一直平淡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情绪——茫然，无措，还有一丝极淡的抗拒。
“不用。”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一个人，习惯了。”
“习惯了，不代表就好。”江辞彝拿起手里的汽水，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瓶身凝着的水珠滚落一滴，“反正我也喜欢安静，多我一个，不多。”
穆南攸张了张嘴，像是想再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他慢慢低下头，把脸轻轻埋在膝盖之间，不再说话。
天台的风缓缓吹着，带着夏天独有的暖香。
一静一动，一轻一缓，两个少年在喧闹校园最顶端的角落，拥有了一段不用说话也不尴尬的时光。
下午上课铃响前，江辞彝故意放慢脚步，等在一班门口。
走廊里人来人往，穆南攸抱着书本走出来时，看见靠在墙边的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下意识想侧身绕开。
江辞彝却很自然地走上前，与他并肩。
“放学一起走。”他说得随意，不像询问，更像轻声的约定。
穆南攸垂着眼：“我不顺路。”
“没关系，我送你。”
“不用。”
“那就一起走到校门口。”江辞彝没有退让，语气依旧轻松，“反正我也没事。”
穆南攸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不答应，也不拒绝，便是默认。
江辞彝看着他微微垂着的脑袋，眼底悄悄弯了弯。
放学铃声响彻整个校园，人群像潮水般涌出教室，喧哗声几乎要盖过蝉鸣。
江辞彝收拾好东西，径直走到一班门口，安静地靠着墙等。
穆南攸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他背着简单的书包，低着头，步伐很慢，像是被所有人落在身后。
江辞彝直起身，没有上前打扰，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段让他安心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梧桐树荫下。
蝉鸣阵阵，夏风燥热，身边是成群结伴的笑声，他们这两道身影，却安静得格外显眼。
一直走到家门口，穆南攸才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我到了。”
“嗯。”江辞彝站在他身后，“明天见。”
穆南攸轻轻点了下头，往前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朝江辞彝看了一眼。
夕阳斜斜洒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双总是放空、总是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却已经比所有言语都更清楚。
穆南攸转身走进巷口，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江辞彝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离开。
巷子不深，却拐了好几个弯。
越往里走，越安静。
穆南攸沿着墙根慢慢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老式居民楼挤在一起，墙皮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中飘着饭菜与潮湿混合的味道。他走到最里面那栋楼，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窗户，手指在书包带上轻轻攥了攥，才抬手轻轻推开门。
家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光。
没有声音，没有人，安静得像一座空屋。
穆南攸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桌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发呆。
他没有作业，没有想看的书，没有想联系的人，好像一整天的热闹与喧嚣，都与他无关。
坐了很久，他才慢慢起身，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
微弱的光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指尖上。
手机在桌上轻轻亮了一下。
不是电话，只是一条很简单的信息。
［周六，我在附近便利店等你，一定要记得哦。］
穆南攸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拒绝，想和以前一样，干脆利落地说不用、不必、别来。
可指尖按在屏幕上，删删减减，最后只打出一个极轻、极淡的字。
——好。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