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救世主！》东也莫

19、精神失控15

　　烟花炸开，每个人都能看见。路繁的鲜血，他们也都能看见。

　　断手掉在地上，牵出混乱的血迹，然而人影依旧如雕塑一般，冷冰冰地站在原地，似乎眼前的画面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价值。

　　原本阴沉沉的天空如同泼了墨般迅速暗黑了下来，宿九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你们看，他的手。”

　　“我的天……”易戈举着枪，正准备干死这个始终无动于衷的人影呢。

　　像是有虫子啃噬的声音，细微到难以察觉，路繁那节被砍断的手臂，竟然在疯长。
　　可那长出来的不是血肉，而是亮闪闪的金币！

　　看到这一幕，宿九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钱。
　　路繁渴望的钱，居然以这样的形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我有价值……我有价值！】

　　路繁的声音就像是从一个快报废的收音机里发出来的，断断续续，时而微弱时而怒号。

　　【工作……工作……没人需要我，没人需要我！】

　　噗嗤——
　　路繁用他那新长出来的手直直插进了那个人影的胸口，此刻，由金币构成的手仿佛成了他的利刃，轻而易举地打出了致命一击。

　　人影没有五官的脸开始闪烁，就像是信号不佳，随即整个身体都时隐时现，最终迅速消失不见。

　　这会儿，几人仿佛是在看电影，完全没有任何发挥的余地。
　　易戈：“我去，还能这样？”

　　陈一伟有些怀疑人生：“能量空间里，精神失控者会主动攻击吗？”

　　安叶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至少以前我们没有遇到过。”

　　以前，失控者只会被动承受，或自毁，从不主动攻击能量空间里的“原住民”。

　　可此刻，路繁像疯了一般，冲到一个接一个的人影前，他砍断自己另一只手，一条腿、两条腿、割掉自己身上的肉、掏出自己内脏、最后砍掉自己的脑袋。

　　他的鲜血流了满地，跟着脚印在路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他将自己残败的□□一次又一次献给人影，可人影全都无动于衷，安静沉默地面对着他，面对着他的残破不堪的身躯。

　　失去血肉和肢骨之处，如同附上了魔法，拼命地长出金币，一个、两个、十个、几十几百……数不清的金币构成了路繁新的身体部分，他的皮肤也变成了金色，所有的毛孔里都长满了一个个的小巧金币。

　　完全黑暗的天空，隐藏了高耸的大楼和穿着深色安全服的宿九几人，唯独路繁，散发着光芒似的，耀眼热烈，至少在这一刻，他成为了这个空间里最重要的存在。

　　宿九看见他那随着呼吸起伏的金色皮肤，像是有生命一般，镶嵌在里面的金币似乎在蠢蠢欲动。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笔直空旷的大道，一瞬间，从虚空中冒出了众多人影。
　　周身萦绕着能量光晕、姿态桀骜的异能者，穿着制服、泛着金属光泽的机器人，还有那些神情疲惫、佝偻脊背的普通人……
　　他们特色分明，仿佛打着明晃晃的标签，诉说着自己的身份。

　　路繁散发着金光，指引着他们靠近。

　　易戈紧张地握着自己的武器，用气声说道：“这什么情况？我们要行动吗？”

　　安叶盯着路繁，谨慎道：“再等等。”

　　路繁的“影子”……是这个全身长满金币的东西吗？安叶头疼地想。

　　宿九瞥了眼一声不吭手冒青筋的陈一伟，然后幽幽出声：“你们不觉得，这个画面很神圣吗？”

　　安叶怀疑自己听错了：“神圣？”

　　宿九：“路繁就像一座散发着金光的神像，周围朝他靠近的人，如信徒，随着光芒的指引，前来朝拜他们的神祇。”

　　“哈哈。”易戈笑得勉强，“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宿九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可别忘了，这是路繁的能量空间，这里是他的主场。

　　幻想也好，虚妄也罢，这些都是路繁想给他们看的。

　　“真是操了！”陈一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就不信他还能杀了咱们不成。”

　　说完，他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靠。”安叶实在没忍住，陈一伟这个莽夫！

　　砰砰砰——
　　特制子弹发射而出，枪口的气流随之颤动。

　　陈一伟无差别地朝靠近路繁的那些人射击，但子弹对他们根本没有用，他们中了枪依旧毫发无损，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

　　“杀不死？”他呢喃出声。

　　行，特制子弹不行，那让你们尝尝这个。
　　陈一伟使用强化异能，按理来说，经过他强化的子弹，足够打碎一个成年人的身体。

　　可现在，他发射出的子弹就像是被那人的身体吞没了，一点作用都没有。

　　宿九和安叶见状，看了彼此一眼。

　　安叶蹙眉道：“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

　　这些人……
　　宿九侧身上前，反手祭出匕首，动作迅速而果决。

　　这下她确定了。

　　当她用匕首划过这人的颈部时，刀刃就像是划过空气，畅通无阻。
　　这些人，没有实体。

　　枪不好使，那就用回匕首。
　　陈一伟刚一刀割人脑袋，但下一秒，他手中的匕首就顿在了空中。
　　他震惊道：“这些人是假的？”他杀的空气？

　　路繁身上的光芒并未减弱，反而更加强烈了。

　　几人隐在暗处，你看我我看你，这怎么打？

　　然而宿九轻笑出声：“路繁是想给我们看一场惊心动魄的电影吗？”

　　安叶：“看什么？”

　　不知缘由，宿九总觉得这个能量空间有种缥缈之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触碰到指尖却又抓不住它。
　　宿九不禁想，路繁想让他们看见的，到底是什么呢？
　　可就算他们看见了，又有什么用呢？

　　没人会在乎他们在精神失控者的能量空间里看到过什么，在乎的只有他们能不能成功回收“影子”。

　　电影开幕了。

　　路繁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宛如舞台上倾注而下的聚光灯。

　　那些不断靠近的人，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出诡异的节奏。
　　距离缩短，包围圈收紧。

　　宿九的目光落在那些逐渐靠近路繁的人群上，或许不该称他们为“人”。

　　一双双贪婪的、渴望的、饥饿的眼睛，牢牢锁在路繁的金色身躯上。

　　宿九瞳孔猛缩：“不对。”
　　她想错了，路繁不是神祇，他也不可能成为神祇。

　　离路繁最近的那个“人”已经扑了上去。

　　那是周身散发淡淡光晕的异能者，他动作优雅地抠挖路繁皮肤上的金币，一把金币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连带着一丝金色的、粘稠的液体。

　　路繁没有动，他站在人群中心，任由众人靠近，任由众人伸手。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萦绕能量光晕的异能者伸出覆盖着能量场的手，轻松地从路繁身上掰下大块的金币，机器人用金属手指精准地撬开镶嵌在皮肤里的金币，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而那些普通人，摔倒在地上，无法上前，他们只能争抢着那些掉在地上被践踏过的残渣。

　　“他们在、吃他？”易戈的声音有些干涩。

　　掠夺啊，一场酣畅淋漓地掠夺。
　　路繁身上的金币被扯下，留下一个个空洞的伤口，但伤口里没有血，只有更多的金币在疯狂生长，试图填补空缺。
　　可生长的速度赶不上掠夺的速度，很快，路繁的身体变得坑坑洼洼，像被虫蛀空的朽木。

　　【……看到了吗？我有价值】

　　路繁的声音又在宿九的耳边回荡。

　　【我有价值了……看啊……他们需要我……】

　　宿九居然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带着满足的颤栗。

　　陈一伟冲了回来，脸色煞白：“我们得做点什么！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杀不死。”安叶打断他，声音紧绷，“这就是路繁想让我们看见的吗？”

　　路繁好不容易新长出来的手臂又被掰断了，叮叮当当的金币滚落一地，紧接着立刻被一哄而上的人抢走，塞进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他的双腿开始崩塌，轰然跪倒在地。

　　周围的人群一拥而上，像潮水淹没了礁石。他们将路繁扑倒，层层叠叠压上去，只为了抠挖他身体上的金币。
　　金色光芒在黑暗中疯狂闪烁，伴随着金币被扯离□□的声响，宿九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无数重叠的、满足的喟叹。

　　“那我们就看着他被吃光？！”陈一伟努力克制自己声音。

　　“看着。”宿九的声音异常平静，“这是电影，他是主角，我们只是观众，或许只有看完全程，才知道结局，才知道我们要找的‘影子’到底是什么。”

　　陈一伟难以置信，这个新人怎么能如此冷静。
　　但宿九的话像是一泼冰水，让在场的几人都清醒了几分。

　　安叶目光复杂地看向宿九，她好像没有受到一丝影响。

　　被压在最底下的路繁，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的声音微弱地传来，断断续续，依旧执着。
　　【赚钱……工作……有用了……价值……】

　　渐渐地，金光开始减弱。
　　掠夺者们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们从路繁身上爬起，每个人手中、嘴里都塞满了金币。

　　宿九清晰地看见，那些金币正在他们的手中融化，然后渗入了他们的身体。

　　而路繁，他躺在那里，几乎不成人形。
　　身体千疮百孔，到处都是凹陷和空洞，但他还在微弱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有细小的金币从空洞里生长、挤出、脱落。

　　掠夺者们围着他，低头看着。
　　他们的眼神变了，从贪婪变成了漠然，就像是在看一件被使用完毕的废弃物品。

　　【价值……我的价值……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