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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蚀心劫火 泽卿心里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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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卿心里刚念,袖口垂落的指尖就渗出琉璃质的黏液,鳞纹如活物般在周身皮肤下迅速游走,青紫色的脉络蔓延至颈侧,与金瞳竖纹中的碧光交织成狰狞的蛛网。
“离远些……!”只见他蜷身大口喘息,冷汗从下颚滴落,仿佛有万千毒虫正在血脉里啃噬,“我的病发作的时候……控制不住……”
“泽卿哥哥!”
“别看……我发病的模样实在……太过丑陋。”他的尾音淹没在喉间黏液翻涌的咕噜声中,毒液顺着指缝滴落,竟在沙地上蚀出一个个的孔洞。
恰在此时,洞顶倒悬的蚀心花突然簌簌震颤,琉璃果内金蕊如受惊蛇信急颤,“蚀心花?”
泽卿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洞顶幽蓝花瓣映在他眼底,竟与记忆里宝姨制药时的剪影重叠——那日龙泽殿雨雾氤氲,紫铜香炉腾起的青烟中,宝姨玉簪斜挽的云鬓下,轻飘飘落下一句:蚀心花虽毒,其汁反能镇痛,恰似以火止火……
“宝姨好像说过,这蚀心花的汁液能镇痛!”
稚棠听闻,足尖猛地点地腾跃,指尖裾掠过蚀心花幽蓝花瓣的刹那,花茎脉络突然暴起虬结。
“你疯了?此花触及到你,你的皮肤马上会溃烂……”泽卿撕空抓去,却只扯落她半截袖角——稚棠指尖已掐断花茎,嫣红汁液混着金蕊星屑,顺着她溃烂的虎口滴入他唇缝:“总比看你痛死强!”
蚀心花灼烧五脏的剧痛中,泽卿恍惚间见稚棠撕下裙裾为他包扎手腕。她指尖溃烂的皮肤蹭过他的手,竟比毒发更令他心颤:“为什么要赌命救我?”
“你忘啦,我们是刎颈之交啊。”稚棠握紧泽卿颤抖的手,“而且你方才不也赌命救我了?”
子夜潮涨时分,洞外雨势渐歇,蚀心花毒终于暂压住蚀血症的暴涌。
泽卿虚弱得倚着石壁休息,忽觉泛起暖意——几百年来第一次,竟然有人把微末星火般的暖意,种进他冻土般荒芜的命格里。他看着稚棠蜷在他蛇尾圈出的安全区里打哈欠,溃烂的手指还死死攥着他半截衣袖:“泽卿哥哥……”
“嗯?”
“你发病时脖颈的皮肤会变成墨绿色,像……像翡翠雕的竹叶青。”
泽卿无奈轻笑,尾鳍悄悄替她挡住漏风口:“哪有你这样比喻的?”
她迷迷糊糊往他肩头蹭,“真的……比爹爹收藏的夜明珠还好看……咦,泽卿哥哥,你快瞧那儿,那里好像有个洞。”稚棠指着石壁一隅大喊。
泽卿顺着她指尖指向之处看去,石壁一隅原本布满了藤蔓,绿茵茵的遮挡住了洞口。白日里匆忙进来也没仔细瞧过,只当是完全封闭的空间。现夜幕已至,月光银衣素裹倾洒而下,才让他们在藤蔓的缝隙中察觉到蹊跷。
泽卿攥着半截断枝正要拨弄,稚棠已提起石榴裙摆钻进去,“快来!里头有光!”
“小心!”洞口比预想中更窄,泽卿后颈擦过带刺的藤茎时,忽然想起幼时被锁在海底幽室的恐惧。待他踉跄着栽进石室,却看见石室中央的石桌上一朵优昙花苞正吞吐月华,萼尖悬着滴封存着凝固霞焰的露水,橙晕晃晃将青铜灯台照得影影幢幢。
石桌边上,九重白玉阶自他们足下涟漪般漾开,阶上圆台有张羊脂白玉床,不过五尺见方却泛着昆仑雪魄独有的冷光。
稚棠踮脚去看,只见一白衣男子正仰面躺在白玉床上,熟睡般模样,鸦羽般的墨发铺满玉台,睫上凝着细碎冰晶,肌肤苍白如新雪初融,眉间朱砂纹却灼若赤焰,“他是睡着了吗?”稚棠侧身问紧跟上来的泽卿。
泽卿警惕地上下打量了番,回道:“应是死了吧。”
稚棠不信。她那须罗族虽不象天族个个可享无尽寿命,但也是处于仙山的长寿一族,她才长了区区两百岁,还未见到过真正的死人。
泽卿触摸白玉床上的符咒,“看,这是玄冰封印,看纹饰当有几百年了,我猜应是一些信奉月神的部族,将已死之人放于此处,以祈灵魂能升天。”
稚棠歪着脑袋静静地看着白衣男子,只觉得无论从样貌还是气息都分外熟悉,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哪里见过。
她心中懵懵懂懂,却也未想太多,小手慢慢抚过男子眉间朱砂纹,只觉温软无暇,见男子没有反应,又忍不住拈起一缕黑色发丝,“大哥哥的头发比蓬莱仙子身上的冰蚕丝还滑呢!”她忽然从荷包摸出桃木梳,献宝似的晃了晃,“灶神奶奶说梳通三千烦恼丝,就能梦见想见的人……”
“看这洞中岁月,梳了头也无处可去。”泽卿道。
“可是蝴蝶破茧前,也不知道翅膀是什么颜色呀!”稚棠梳齿轻轻划过他发间:“皎皎倒是觉得大哥哥就像那蝴蝶一样,正打算破茧而出呢。”
银铃轻颤间,她仿着舜英姐姐梳妆时的模样,将青丝绾作流云髻。可梳篦总在发梢打滑,最后团成的髻竟如被风揉散的云絮。
她将梳子塞进男子虚握的掌心,石隙漏下的月光轻轻地覆在梳齿间,如同半片透薄的蝶翼。
出了石洞,已是第二日清晨,阳光斜射,雨后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泽卿捏了个诀儿,海平面上悠悠爬来一只巨龟,他伸手摸了摸稚棠的额头,颇有几分大哥哥的样子,劝道:“你已出来许久,还是回去吧,免得你阿爹阿娘担心。”
她虽心里不愿,却也只能点头答应,嘴上嘟囔道:“泽卿哥哥,回家后我定让云燕老儿给你捎信,你放心吧。”
泽卿接连嘱咐了老龟几句,才让老龟驮着稚棠入了海。最后还是不放心,偷偷跟在老龟身后一路护着,直到内海附近才止住了步子。
泽卿想起稚棠那句“活着多痛快!”,便觉此言非虚,他从未像这两日般快活过,他摘下颈上挂着的白玉戒指,透过如脂般白润的指孔遥遥望着那旭日东升的朝阳,心也渐渐暖和起来。
虽说是他救了稚棠的命,但又仿佛是她重新给了自己活着的勇气。面对稚棠渐渐消失的背影,泽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会心一笑。从出生以来他从未真正笑过,此种感觉甚为奇妙。
他望着碧蓝色的大海,纵身一跃而下,海面泛起一道波澜,夹着阳光金色的折射。
***
云麓山顶,子时三刻,云纱缠月。
这云麓山悬在须弥第四重仙山里,素日里雾锁烟迷,倒像是哪位仙君失手打翻了炼药的云炉。虽不比陀罗山洞穴繁多,景致有趣,却胜在幽绝——滴水崖千年未绝的泠泠声敲着更漏;青龙池浮动的雾气里偶现龙鳞残影;惹雪林的梨花雪魄更是幽白胜雪。
但如此仙气萦绕之地也藏有香火气,那就是山上的归海寺了。
每年祭祖时节,那些须罗族人便捧着海玉匣来了。匣里装着从归墟海眼捞的星砂,往香炉里一倒,能烧出蓝荧荧的火苗子。老庙祝说这是始祖娘娘的血脉灵性——当年光音天那位小神女在归墟海戏水,叫那海底妖兽入了身,怀胎时肚皮透亮得能瞧见里头的女婴抱头而眠。
千年后这婴孩破壳时震得归墟海分了潮,便是须罗族始祖。始祖感念海底时光,所生后辈却不能长久在海中生存,故须罗族代代便以回归海底为愿,归海寺因此得名。
山的另一侧,南方神将的府邸却偏不热闹。宅子蜷在山南背阴处,瞧着不过五进三出的格局,可那屋脊上蹲的螭吻兽竟是真的活物。
前年中秋稚棠偷翻墙头摘梨子,亲眼见着西厢房檐角的泥鳅脊扭了扭,青瓦缝里倏地探出截龙尾巴。如今再看院中老梨树,雪堆似的花簇下掩着几道爪痕,想是那螭兽半夜偷啃花蜜留下的。
梆子响过两巡,府里静得能听见露水砸在石阶上的脆声。穿堂风掠过雕着海兽闹潮的窗棂,把东厢房檐角挂的青铜铃晃出半声呜咽,惊得巡夜老仆举灯的手一抖,灯油险些泼在廊柱新描的蟠螭纹上。
阿爹阿娘是不是已经睡了?还是……出去寻我了?稚棠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往她那东厢房走去,她自知偷骑仙鹤已是闯祸,现下更不敢大声喘气,生怕吵醒爹娘,惹来一顿板子。
若被发现,就说……就说在山底下玩得累了,睡着了;或者说,去鹿吴山找兔子精玩,不小心掉进那厮做的洞里,动弹不得耽误了时辰。如之云云,想了一筐。
正当她要推开厢房之门,蓦地见到头顶上飘来一朵泛着微光的木槿花,徘徊不前,盘旋不去,那木槿花呈淡淡紫色,乃是仙法所化。稚棠见状,大惊失色,像是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调转方向就往院落外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