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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恶之源 言真草 ...


  •   江欲雪回了自己院子。

      他已经一年没回来了,但屋子里却洁净无尘,甚至比他离开时更显规整。

      窗边那盆垂丝冷檀仍生机勃勃,显然常有人照料。

      他素日奢侈,内门弟子每月那点固定俸禄自然撑不起这般用度,但他专挑给钱多的任务接,又是个挣多少便花多少的主儿,故而房里随处可见天材地宝的影子。

      譬如整块寒玉雕成的笔架,千年暖玉芯的蒲团,就连随意搁在案上的镇纸,都是能静心凝神的南海沉魄木。

      他脱下染血的衣袍。胸口的伤看着狰狞,实则未及内腑。清创、止血、上药,冰凉的药膏敷上肌肤,他眉心微微一蹙。

      方才与何断秋那场架打得地动山摇,可他除了胸口这道旧伤,不过左膝侧面多了一片碎石硌的擦伤,是何断秋将他压倒时留下的。

      大师兄放水了。

      江欲雪垂眸看着膝上伤口,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淡的影。或许今日,真不该同他动手。

      夏日炎炎,他索性只缠了绷带,未再着衣。雪白的上身裸露在空气里,薄肌线条清晰流畅,覆着层薄汗,玉器般温润,唯有胸前与膝上几处殷红与青紫,平添几分破碎的艳丽。

      忽地,他动作一顿,视线落在墙边的多宝阁上。东西都整齐,可顺序全乱了,他惯将常用的放在右侧,如今却被挪到了左边。

      洒扫弟子绝不会擅动他物。
      有人进来过。不仅进来,还取走了东西,之后又并非原样地放了回来。

      是谁?二师兄?那贪吃的白良只对吃食上心,而他房里从不存零嘴。
      那便只剩……何断秋那个混账东西!

      他披了件衣服,推开房门,叫住正在院中清扫落叶的小弟子:“我离山这些时日,除了日常洒扫,可还有旁人进过我屋子?”

      小弟子不疑有他。大师兄那些时日抱着江师兄旧衣痛哭、扬言继承遗志报仇雪恨的模样历历在目,虽每日满地纸钱扫得人头疼,可那份同门情深着实令人动容。

      想来江师兄知晓,也必会感念。

      于是他如实答道:“回师兄,是大师兄。他说要为您整理遗……旧物。搬走了好些东西,还有您养的那只灵鼠,也一并带走了,至今尚在他那处养着。”

      这杀千刀的何断秋!江欲雪扯出一抹冷笑,若是他没能回来,这人怕不是要一并夺取据为己有。

      他当即要去找何断秋算账,走了没两步,忽想起来自己此次秘境一行的任务尚未去向师父汇报。如今天色渐深,若是先找了何断秋,入夜后再去找师父多少有些不合适。

      他便调转方向,踩着剑先去了师父的洞府。

      那洞窟塌了一半,静虚子静坐在没塌的另一半,调息打坐,见他来了,招呼他坐。

      江欲雪为难地扫了眼四周,最终没能坐下:“师父,我站着说吧。”
      “你也知道战场不好坐吧?”静虚子虚弱地笑道。

      “……”江欲雪不接他师父的话头,直入正题,“师父,前些日子弟子进入一处秘境,那里边毫无时序可言。弟子脚下踏着春日的茵茵绿草,三步外便是盛夏的繁花,转身可见深秋的红枫覆满山崖,而远山巅峰却积着亘古不化的冬雪。四季同框,颇为诡异。

      “我听你大师兄说了,你只在那秘境待了六日,外界却过了一年光阴。”静虚子道。

      “那地方属实奇异,弟子采得一种从未在书中见过的奇株。其叶片半枯半荣,叶脉却呈冰青水碧双色,触之冰凉,嗅之有恍惚之感。”

      静虚子摇头:“未曾听闻。”

      “在一处冰封的瀑布后,弟子找到数行以灵力刻下的残缺箴言,字迹斑驳,含义难明。弟子勉强记下最清晰一句。”江欲雪顿了顿,“真言非言,未来已至,服丹者见其所惧,言其所蔽,时序颠倒,心窍蒙尘。”

      山洞里一片寂静。
      静虚子沉思片刻,问江欲雪:“你怎么看?”

      江欲雪没读过多少书,直白道:“我看它字面意思,就是要用它炼成丹药,吃了就有言真的效果。不如将它送给赤峰炼丹的弟子们。”

      “你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东西,就这样交予他人,无妨?”

      “我在其中细细探寻,感觉至多过了六日,怎知外界竟已一载春秋。”江欲雪颔首道,“这草我留着也没用,总得给宗门一个交代。要是再计较,总不能要人家炼给我吃了。”

      静虚子淡淡笑着,一语点破玄机:“你所入之地,恐非寻常秘境,而是上古大能论道交战时,侵蚀一方天地所形成之地。四季同在,是因那位大能灵力残留,扰乱了当地的自然规律。”

      江欲雪不关心交战的大能,问道:“那这个草?”
      “此草生于这般混乱之中,已非凡草。其性不可用常理推断。”静虚子道。

      然而,静虚子并未把话说完。他心中推演出更多,此地的出现,或许预示天地法则紊乱,也许是大劫将起之兆。那句未来已来,到底是预言,还是在暗示服丹者会意识错乱、心窍蒙尘?

      但他见江欲雪修为尚浅,且此事牵连甚广,故只点到为止,留待弟子自行领悟。

      然而江欲雪以为他故作玄虚,实则一无所知。于是道:“我拿去问问赤霞长老吧,若她也不知,到时候就给我吃。”
      “你就这么想吃?”静虚子问。
      江欲雪抿唇笑道:“这是稀罕物,我喜欢宝贝。”

      静虚子想起他大师兄从他屋子里搬出去那些奇珍异宝,卖出去没准能买下他们整个灵真峰。

      江欲雪这孩子……哎。穷奢极欲、钟鸣鼎食。明明曾经和这大相径庭,不知是本性毕露了还是性情大变了。

      汇报完任务,江欲雪转身要走。
      静虚子倏然叫住他,举着手中的茶杯,道:“这水是甜的。”

      那是方才何断秋给他沏的药,江欲雪嗜甜怕苦,何断秋就在里边加了把白糖,静虚子喝了口才尝出来。

      江欲雪认出了那杯药,一瞬间便明白了师父要说什么,他双手抱臂,柴米油盐不进地反问道:“所以呢?”

      静虚子无奈。这两个人,仿若天生水火不容,要不是碰巧被他收入了同一个师门,只怕这辈子都恨不得离彼此远远的。

      他却没猜想到,江欲雪出去后的下一刻,便是御剑去他大师兄的住处找他算账。

      江欲雪找他大师兄,向来不问时辰不挑场合,心情好了要去找他切搓一顿,心情不好了更要拿他狠狠撒气,反正只要能搅得何断秋不得安宁,他立时便能精神抖擞,百般舒畅。

      何断秋住的院子是全灵真峰离他最远的一间。

      他噗通一声砸落在何断秋的院子里,径直走到他的厢门前,砰砰砰连拍三声门。
      “何断秋,你睡了没?”

      何断秋懒懒散散的声音自门内传来:“睡了,师弟勿扰。”

      江欲雪不想毁了他的门,索性推开窗,双手一撑窗框便跃了进去,不偏不倚踩在窗边桌案的宣纸上,留下个灰扑扑的脚印。

      何断秋早就习惯了他的我行我素,将那张宣纸团吧团吧随手一丢,揉了揉头发,问:“来做什么?白日里还没打尽兴?小孩子不睡觉可长不高。”

      “你净会拿身高说事,我小你两岁,早晚超过你。”江欲雪离得近了需得仰脸,便退后两步坐到窗台上,跷起腿占据高位,“我是来找你算账的,你是不是觉得我死了,东西就都是你的了?”

      何断秋一听,心知他已发觉。他发现到哪种地步了?只是知道了他搬走东西?有无发觉他还霸占他的屋子住过一些时日?

      此事万万认不得,他面不改色地狡辩道:“我岂是贪图你的宝贝?只是东西在屋子里搁久了容易寂寞,我就去陪陪。”

      “我倒不知我屋里的物件何时成了精,竟也会寂寞了。”江欲雪冷笑。

      何断秋指向桌案上装灵鼠喵喵的小笼子:“我是说它,它在你屋子里日日夜夜等着你,盼着你,你再不回来,只怕要相思成疾。”

      江欲雪将小笼子拎到眼前,眯了眯眼,这小鼠吃得油光水润,体态浑圆,着实不像是会想念主人的模样。他问:“你怎么把它喂这么胖?”

      “人家在发育期,吃得多睡得饱,自然长得健壮。”何断秋道。

      “胖成坨球了,这笼子都快塞不下它了。”江欲雪不满道。
      喵喵抗议似的蹦跶了两下。

      “找个球,将它搁进去,日日夜夜跑动着。”何断秋低着头答道。江欲雪没来之前,他正在处理伤口,胸口有一道比江欲雪还惨的伤。

      江欲雪目光扫过那片血肉模糊,心头莫名一紧,立刻别开了眼。他自己胸口也正疼得厉害,见不得这个。

      何断秋那手法实在笨拙得碍眼。纱布绕得歪七扭八,像个从没碰过伤口的生手,对着自己的皮肉磨磨蹭蹭,半天也没弄妥帖。

      江欲雪烦躁地皱起眉:“你是三岁稚童么?连个伤都不会包。”

      “也不看看是谁伤的。”何断秋低哼。
      他入门前是本朝嫡出第七皇子,金尊玉贵,入了万剑宗亦是众星捧月,此生最重最多的伤,皆拜眼前这位师弟所赐。

      江欲雪丢开笼子,抬了抬下巴:“过来,我早年姑且也算是个医修,让我给你看看。”

      “你是真想送我走。”何断秋惊骇万分。江欲雪做医修?什么时候活阎王也能学医了?

      “你看低我?”江欲雪竖眉问道。
      何断秋迂回推拒道:“师弟,天色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我偏要治。”江欲雪跃下窗台便去扯他手中净布。
      何断秋侧身躲闪,扣住他手腕:“别闹。你看喵喵哪儿去了?”

      江欲雪依言回头,笼中空空如也,那银斑灵鼠已不知溜到何处去了。

      两人同时矮身,目光在桌案下方昏暗的角落里搜寻。

      “笨死你算了!连只老鼠都看不住!”江欲雪压低声音骂道,脑袋往桌下探。

      “我又不是猫!而且喵喵是灵鼠,不是寻常鼠类!”何断秋一边反驳,一边也凑近查看,“你的宠物不听你的话,你不该反思一下吗?”

      “我反思什么?畜生又无神识,灵鼠也不过比凡鼠聪明些——”

      话音未落,两人额头在狭小的桌底空间里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处,发出一声闷响。
      “唔!”
      “呃……”

      他们吃痛,下意识想直起身,动作太急,险些带翻了厚重的桌案。额角钝痛未消,又牵动胸前伤口,两人俱是脸色一白,倒抽一口凉气。

      何断秋疼得眼前发花,转念一想,自己尚且如此,江欲雪胸口那道伤……

      桌案下方黑暗,仅有些许烛光勉强渗入。
      何断秋倾身,伸手急切地捧住了江欲雪的脸颊,凑近了想借着微弱的光线查看对方神情:“你伤口是不是都裂开了?”

      指尖触及的皮肤光洁,并无湿意。但江欲雪此刻却微垂着眼睫,猫儿似的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呼吸轻缓。

      江欲雪居然不打他骂他反抗他,看来是真弄疼了。
      他记得小时候江欲雪娇气又怕疼,受伤了就躲起来偷偷哭,还会攥着他的衣襟念“师兄,我好疼”……

      何断秋心中动容。
      就在这时,江欲雪缓缓抬起一只手,摊开掌心。

      一枚戒指躺在他白皙的掌心里,戒身是极品翠玉雕琢而成的,十二片栩栩如生的叶片泛起莹莹碧色。

      这正是何断秋当初从江欲雪屋里顺走的诸多物品中的其中一枚十二叶翠玉戒。
      何断秋不小心弄掉在了桌底,不巧被江欲雪捡到。

      那双黑眸依旧盯着他,江欲雪轻启唇瓣,声音低而缓,显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师兄。”

      他指尖拈起那枚戒指,在何断秋眼前晃了晃,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你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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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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