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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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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四口人,都没有血缘关系。就像从世界角落里东拼西凑起的,一个不完整的,家庭。
我第一次见林秀是一个冬夜,那是我被路明锐收养的第三年,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大雪夜,因为那天晚路明锐给我包了饺子。
饺子皮很厚,肉馅没多少。那时候路明锐不会做饭,饺子半生不熟的,还有一股面粉味。
那时候我们家很穷,但那一顿饺子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那天路明锐特意下工早了些,我还没拉开油腻腻的电灯开关,他就已经回家了。
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坨不大的肉,一袋面粉。
我见此状就迎上去提他手里的东西,然后招呼他去洗手,他朝我笑笑,浑身裹挟着冷气。
路明锐的工作需要接触机油,他每次回来都满手黑漆漆的,我见他回来第一时间就会让他去洗手。
我和路明锐都不会做饭,因为我们才在一起生活不久,两个人都不会做饭,但是这个时候,林秀来了。
我们才开始吃饺子,外面就传来敲门声,我放下碗,木椅子很高,我需要扶着桌角才能下来。
我们家的家门那时是铁门,有零件的地方已经有一些生锈了,开门不会很顺畅。
我一开门就看见了一个穿着很大很不合身的呢子大衣,戴着一副大眼镜,留着长头发的林秀。
他长得很好看,即使戴了眼镜也不会阻挡他那一身的书卷气,是跟我和路明锐完全不一样的气质。恍如神仙下了凡尘,还是那种破茅草屋的凡尘。
“你找谁?”我问他。
他看见我时有一些惊讶,后又恍然大悟,朝我笑了笑,说,
“我找路明锐,他在家吗?”
我歪了歪头,在想放不放他进去,但是由于他长得太好看了,我就屈服了。这个屈服后来也让我家新添了一个人,自然,那是后话。
他从我旁边就像一阵风一样,飞快就闪身进了房间。
路明锐见到他就愣了,我看见他在摸桌子,我们家的桌子是木桌子,用久了以后会有一种油腻感,很不舒服,路明锐很不喜欢这个桌子,所以基本不碰它。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都没说话,我也没好意思搭话,我就看着林秀的那件不合身的大衣,那件大衣穿在林秀身上很肥厚,极其不合身。
我那时还很疑惑,为什么一个人要穿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是为了能够穿很多年吗?不过后来我见路明锐穿上了那件大衣,路明锐长得很高大,一看就很健壮,他穿着刚好合身。
我那时才发觉,我们家好像很完整,并不是只有路明锐一个家长,林秀也不是哥哥。
“来了啊。”过了很久路明锐才说话。
林秀看着他笑,路明锐也笑了。
“嗯,我还是来了。”
我那是觉得,我们家可能就添一个人了。
路明锐给林秀多加了一把椅子,然后说,“吃饭没?我们煮了饺子,不过不好吃。”
林秀说,“不好吃我也吃。”路明锐看着我,用眼神示意我,让我去厨房拿碗筷,那个碗上有个缺口,是我有次不小心摔的,拿出来的时候我扭扭捏捏的,路明锐直接给我脑袋来了一巴掌,我才递给林秀。
他给林秀舀了几个饺子,奇形怪状的,一看就是我包的。
我瞥了眼林秀,他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眶红红的。
他咬了一口饺子。
他嚼了很久,才说:“很好吃。”
他放下碗和筷子,捂住了脸。
我看见他肩膀不停地抖,而路明锐放下了筷子,叹了一口气。
“你要是想留下来就留下吧,不赶你了。”
后来,林秀的那件呢子大衣挂在了我家进门的那个挂架上,那个缺口了的碗也没有被路明锐扔掉,林秀一直用着那个碗一直到我们搬家。
林秀的到来让我们家焕然一新。油腻腻的木桌子和电灯开关被换掉了,浴室坏掉的电灯泡也换掉了,不再是昏黄的灯,而是浴霸。
冬天开着暖灯,暖暖的,我可以在里面待上一个小时,但是总是被路明锐批评。
他总是对我说下不为例,那个时候电费涨价,而且那个小区电路年久失修,时常断电。
我们家常备的蜡烛都已经见底。
那时我学会了节约用电。
我们那时没有买电风扇,因为风扇太贵了,会花去路明锐小半个月的工资,更别说空调。
每次到夏天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翻来覆去,那时夏天很热。
仲夏夜茫,星斗满天,我都是在林秀摇蒲扇的动作里睡着的,微风拂过我的梦境,吹拂我整个童年。
我至今仍不能忘记蒲扇的味道,干掉的,清新的,草味。
和被阳光晒透的森林一样。
我们家境况的转折在我上小学时,那时林秀生了一场大病,当时太穷了,一场病足够拆散一个家。
我看着林秀一点一点消瘦,路明锐也冒出了白发,那年他才27岁。
是啊,才27岁。
路明锐取出了所有的积蓄给林秀治病,为了不让我失学,他也换了一个工作。
听说是从他的朋友那里找的。
后来境况才好了不少。
我到三年级的时候,林秀的病好了,也慢慢开始找了工作,林秀会画画,一开始是给人画画。
后来存了一点积蓄就开了一个兴趣班。
我对画画没什么兴趣,从来没让林秀教过我画画,但是后来我从路明锐那里了解到,林秀还留过学,在那时留学是一件很厉害的事。
我们家渐渐步入了一个很好的环境里,我们买了风扇,还买了空调,后来更是搬了家。
我上了初中。
我们家来了一个新人。
是和一封信一起来的。
是寄给林秀,路明锐两个人的。
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江旬。
他比我高,但是很瘦。
林秀看完信后就回了房门,路明锐紧跟其后,我知道林秀是回房哭了,他每次都这样,尤其是和路明锐吵架后。
江旬和我待在客厅。
我朝江旬伸出手,说,“我叫方柔。”
江旬看着我,偏了偏头,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江旬。”
我们家,有姓路的,有姓林的,有姓方的,现在又多了一个姓江的。
这种情况,从我初中,到现在。
我们从老旧的小区搬到县城的一个新修的小区,再搬到了城市的一个大楼盘里。
我从险些失学到进入重点高中,再到现在即将大学毕业。
而江旬,现在远在重洋外。
我一直觉得我们家已经很幸福了,很稳定了。
但是一场疾病将幸福生活拦腰斩断。
林秀重病。
林秀得知的时候,没有哭,而是很平静地回了家,那天是艳阳天,阳台上晒着路明锐早上出门前洗的衣服。
已经干了。
微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白色衬衫上有褶皱,没有熨烫过,摸上去是晒干后的干燥。
林秀收了所有的衣服,还从衣柜里把冬季的衣服清理出来,包括那件呢子大衣,它被折了起来。
摸上去是已经旧到极点的感觉,手感粗糙,还有待在衣柜里,阴凉出的潮感。
这个大衣起球了,衣兜还破了一个洞,千疮百孔,见证了近三十年的岁月。
林秀洗了所有的衣服,就坐在沙发上,等着它们晒干。期间他给路明锐,我打了电话。江旬那边有时差,是我第二天给他打的电话。
我和路明锐前后脚到的家,给林秀收拾了各种行李,然后林秀住进了医院。
我在收拾林秀的东西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木盒子,那个木盒子受潮了,泛出了白斑。
林秀和路明锐走前让我把盒子拿去晒一晒。
我打开了木盒子。
入眼是一张明信片。
我翻了过来。
看见了林秀的字迹。
上面写着——-
真爱于我,是穿肠烂肚的毒药。
木盒子里装着一堆信,不下百封。
林秀和路明锐都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我预感,这里装着他们的过去。
【哥哥,现在是意大利时间晚上九点。你那边是什么时候?这些天我总在想,是不是我不应该离开,放你一个人。哥哥,你是我的真爱。 】
【今天我见到了江摘星,他的穿着和当时见你的时候一样,我询问了你的近况,他说你过得不好,我很担心。哥哥,你能否给我回一封信?】
【今天一个认识的朋友结婚了,婚礼很盛大。我总觉得真爱和我有着犯冲的命格。同我争斗不死不休,故而我们才分离。哥哥,和你分开就像把我分成两半,一半死了,一半半生不死。】
【哥哥,西西里的阳光很灿烂,希望能和你一起看。上一次一起沐浴在阳光里还是三年前,我一直都记得,你那时偷偷亲我。你嘴唇的温度是我至今都怀念的,温热,柔软。】
【阴天。老师的葬礼。哥哥,我没能带你见他。这个承诺我没有实现,我也不能再见到他了。死亡真可怕,留下还活着的人靠着回忆活着。哥哥,不能留我一个人。】
【我打算回国了哥哥。你如今在哪里,我还能找到你吗?哥哥,你从来没给我回过一封信。】
【真爱同我是穿肠烂肚的毒药。哥哥,我真的会死去。】
【如今我众叛亲离,但是又没能如愿停在你温暖的怀抱。哥哥,这不公平。好吧,爱本来就不公平。】
【哥哥,我打听到你的位置了,你要等我。今年的冬天好冷。】
少年絮语,多的是零落失意。
我没有翻到过路明锐的回信,但是翻到了他曾经写给林秀的信。
【秀亲启。今天和父亲去钓了鱼,这里的鱼又大又肥,只可惜你不爱吃鱼,不然我肯定会带给你。】
【秀亲启。方怀晨重病,我在陪护。我看见了方柔,小小的,希望方怀晨能撑过去,不要让方柔成为孤儿。】
【秀亲启。方怀晨走了,父亲也病倒了。我从来不知生活同我是千钧重。】
【秀亲启。明天是个好天气,肯定会出太阳,我很开心,我有一个秘密,恰好在阳光下。】
【秀亲启。明天你就要离去,我很抱歉不能送你离开,意大利离这里太远了,我也没办法跟你一起走。方柔很乖,不知你是否能收到这封信,祝好。】
【秀亲启。或许我们两个是错的,以后莫要联系了。】
我看完后恰好夕阳垂落,城市边缘缀着绯色的云,滞重的云。
后来江旬也回来了。我们家暂时定居医院,直到林秀的离去。
来来去去,林秀的后事处理了半个月,路明锐的头发彻底白掉了。已垂垂老矣。
后来啊,后来。
我们家的餐桌上少了一双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