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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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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
江晟的那通电话,来得毫无预兆。
松望辞看到来电显示时,心脏猛地收紧。这几个月太过平静,平静到他几乎忘记了那把悬在头顶的剑。他看了眼客厅——邓绪鞠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是的,他开始看书了,一些图画多字少的书,松望辞特意挑的),阳光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像一幅画。
他走到阳台,接起电话。
“松大厅长,别来无恙啊。”江晟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听说……你家那位,最近状态不错?”
松望辞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问:“什么事?”
“别紧张,我不是来捣乱的。”江晟顿了顿,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松望辞从未听过的……疲惫?“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东西……我销毁了。”
松望辞愣住了。
“什么?”
“原件,复印件,电子档,全没了。”林晟的声音很平静,“我找人彻底清理了。放心,不是威胁,也不是交易。就是……突然不想留着那些东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弟弟的忌日快到了。这些年,我靠着恨意和那些东西,活得挺……没意思的。”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嘲,“你那个疯子,他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松望辞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江晟的用意,也不想去揣测。
“算了,当我没问。”江晟叹了口气,“就这样吧。好好活着。替……替我弟弟那份,也好好活着。”
电话挂断了。
松望辞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不知道林晟说的是真是假,但那些“过去”的重量,似乎在这一刻,真的轻了一些。
他转过身,透过玻璃门看向客厅。
邓绪鞠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望着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当初的空洞或警惕,而是一种……安静的、等待的注视。
松望辞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
“谁的电话?”邓绪鞠问。他现在会问问题了,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认真。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松望辞没有撒谎,但也没有解释更多,“他说,有些东西,他不要了。”
邓绪鞠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松望辞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偶尔皱起眉头思考某个图画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林晟口中的“不一样”,是真的。
不是“变正常”了。邓绪鞠永远不会“正常”,那些扭曲的痕迹还在,那些偶尔的恍惚还在,那些对某些声音过度的敏感也还在。但他在学习,在适应,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缓慢而笨拙地,靠近这个曾经伤害他、也被他伤害过的世界。
那天晚上,邓绪鞠又写了纸条。
松望辞已经习惯了每天睡前去看茶几下面。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时候只是一句话,有时候是长长的几行。那些纸条,被他一张一张地收集起来,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衣柜最深处。
今天的纸条有点长:
【今天望辞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以后,他看了绪绪很久。绪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绪绪想告诉他:不管那个电话是什么,绪绪在这里。
今天绪绪看书,看到一个图画。是一个房子,房子前面有三个人手拉手。绪绪看了很久。绪绪想,那个图画,有点像“家”。
绪绪不知道“家”是什么意思。但如果“家”就是现在这样——有书,有太阳,有望辞,有慕绪偶尔来吹错膝盖——那绪绪好像,有点喜欢“家”。】
松望辞握着纸条,站在月光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走到邓绪鞠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绪绪,睡了吗?”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床上坐起来。
“……没有。”
松望辞推开门。
邓绪鞠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缝补过的“佩佩”,长发有些乱,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他看着松望辞,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和一点……期待?
松望辞走到床边,在他旁边坐下。
“那张纸条,”他说,声音很轻,“我看到了。”
邓绪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玩偶的耳朵。
“绪绪。”松望辞叫他的名字,等他抬起头,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那个电话,是以前一个……拿着一些不好的东西的人。那些东西,是关于你过去的。”
邓绪鞠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说,他把那些东西都销毁了。”松望辞看着他,“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想告诉你这件事,因为……”
他顿了顿,握住邓绪鞠的手。
“因为那些东西,不管存不存在,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邓绪鞠静静地看着他。
“你的过去,不管多疼,都已经过去了。”松望辞的声音有些颤,但很稳,“现在的你,在这里。和我在一个‘家’里。会吹错膝盖,会写纸条,会说‘好像也不错’。这就是我想要的。”
邓绪鞠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然后,邓绪鞠动了。
他松开玩偶,向前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松望辞的肩膀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
松望辞愣了一秒,然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背,将他轻轻抱住。
“望辞。”邓绪鞠的声音闷闷的,从肩膀的位置传来。
“嗯?”
“……谢谢你。”
那三个字,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松望辞听到了。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眼眶有些热,但他没有让它流下来。
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又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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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邓绪鞠的枕头下面,多了一张新的纸条:
【今天绪绪抱了望辞。是绪绪自己想的。不是程序。
今天绪绪说谢谢。是绪绪自己想说的。不是程序。
今天绪绪想:如果“家”就是可以这样抱抱的地方,那绪绪好像,真的有一个“家”了。】
松望辞的那张纸条,后来被他放进铁盒子的最上面,和那句“绪绪想再笑一次”放在一起。
铁盒子里,已经存了厚厚一叠。
每一张,都是一个人,从废墟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