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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 1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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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松望辞是被一种陌生的感觉唤醒的——不是惊醒,不是噩梦后的心悸,而是一种近乎久违的、平和的苏醒。他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温暖的金线。
他愣了一下。
他有多久没有真正地“睡醒”过了?那些日子,他要么彻夜不眠地守在客厅,要么被梦魇缠绕着惊醒,要么在天亮前疲惫地昏迷过去。真正的、自然的苏醒,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房间里细微的声响——窗外有鸟在叫,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再近一些,有轻微的、仿佛来自厨房的动静。
厨房?
松望辞猛地坐起来,心跳瞬间加速。他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是的,是厨房。有水流声,有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透过门缝,他看到——
邓绪鞠站在厨房里。
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拢在脑后,露出白皙的后颈。他正站在水槽前,似乎是在洗什么东西。动作有些生疏,有些缓慢,但很认真。
松望辞的心跳如鼓。他没有立刻出去,只是站在那里,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
邓绪鞠洗完了什么,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餐桌。
松望辞这才看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两个杯子,还有一小碟似乎是切好的水果。
邓绪鞠站在餐桌旁,低头看了看那两副碗筷,似乎在想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松望辞藏身的卧室门缝。
四目相对。
松望辞僵住了,像个偷窥被抓现行的孩子。
邓绪鞠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不再是从前那种空洞或冷漠,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试探的光芒。
他微微歪了歪头,用那清冽的、平淡的嗓音,轻声说:
“你不出来吗?”
松望辞愣了一秒,然后,他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走向餐桌,目光扫过那些简单却精心摆放的餐具,最后落在邓绪鞠脸上。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做的?”
邓绪鞠没有回答。他只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然后抬头看着松望辞,似乎在等他也坐下。
松望辞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桌上摆着那碟切得有些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一块一块的水果。
邓绪鞠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松望辞看着他那双因为切水果而微微泛红的手指,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梨,放进嘴里。
梨很甜,汁水在口腔里化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夸奖?任何语言在此刻似乎都显得笨拙。
邓绪鞠吃了几块水果,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松望辞脸上。他的眼神依旧有些散,像是刚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对这个世界还不太熟悉。
“我……”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松望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梦里有很多东西。”邓绪鞠继续说,目光没有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有闪电,有雨,有很吵的声音……还有一个人,一直在我旁边。”
他顿了顿,睫毛轻轻颤动。
“那个人……一直没走。”
松望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邓绪鞠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从虚空中移回来,落在松望辞脸上。
他看着松望辞,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没有疯狂,没有疏离,没有那种令人胆寒的评估。只有一种极其缓慢的、如同春冰初融般的、湿润的光芒。
“是你吗?”他轻声问。
松望辞的眼眶瞬间滚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用力地、一遍遍地点头。
邓绪鞠看着他点头,睫毛又颤了颤。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气音般的字:
“……哦。”
只有一个字。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表达。
但松望辞看到,他那双总是显得冰冷或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碎裂了一道缝隙。
从那缝隙里,透出了一丝光。
那光很微弱,很脆弱,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但它确实存在。
松望辞再也忍不住,他起身,绕过餐桌,走到邓绪鞠面前,然后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邓绪鞠放在膝盖上的、冰凉的手。
邓绪鞠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没有抽离。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松望辞。那双眼睛里,那丝微弱的光芒还在,轻轻地闪烁。
“我……”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记得很多事。”
松望辞握紧他的手,声音同样颤抖:“没关系。”
“我可能……不会再变成以前那样。”他又说,目光低垂,“那个……会笑的那个。”
松望辞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是那个会用恶劣笑容说“像兔子一样”的疯子,也是那个会在雷雨夜依赖他的孩子。是那个曾经属于他们的、无论多么扭曲都鲜活存在的“绪绪”。
他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没关系。”
邓绪鞠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隐约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邓绪鞠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
“今天……天气不错。”
松望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天空澄澈,阳光明媚,是一个很好的晴天。
他想起,邓绪鞠最讨厌这样的天气,眼睛会不舒服。
但此刻,他就这样看着那片明亮的天空,没有蹙眉,没有躲避,只是安静地看着。
松望辞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不知道今天算不算一个“新的开始”。
不知道邓绪鞠的记忆能恢复多少。
不知道那个曾经属于他们的、无论多么疯狂的“绪绪”,是否还会回来。
但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们坐在一起,手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同一片天空。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现在。
过了很久,邓绪鞠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很轻,却不再那么飘忽:
“饿了。”
松望辞愣了一秒,然后,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他站起身,没有松开那只手,只是轻轻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说:
“那我去做早餐。想吃什么?”
邓绪鞠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
“……随便。”
又是“随便”。
但这一次,松望辞从这个词里,听到的不再是疏离和拒绝,而是一种……近乎普通的、日常的、属于两个人之间的小小默契。
他笑着摇了摇头,松开手,走向厨房。
走到厨房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邓绪鞠还坐在餐桌旁,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刚才被松望辞握过的那只手上,不知在想什么。
松望辞轻声说:“绪绪。”
邓绪鞠抬起头,看向他。
松望辞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带着一点傻气的笑容:
“欢迎回来。”
邓绪鞠看着他那个笑容,愣了几秒。
然后,他的嘴角,极其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松望辞看到了。
他转过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忙碌的背影上,暖洋洋的。
客厅里,邓绪鞠依旧坐在那里,依旧看着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一闪而过。
但也许是阳光的错觉。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