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然若揭》耳酥

30、线索

　　清晨阳光透过薄纱洒进房间，闻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缓神。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闻觉昨天拿走的衣服被叠好放在床边，给人一种无事发生的假象。

　　闻觉起来的时候闻昭醒过一次，他没有睁眼，用熟睡的模样迷惑，猜测是否会有一个吻落下。

　　答案是没有。
　　闻觉怕吵到闻昭，动作放得很轻，甚至没有在酒店洗漱，换完衣服就走了。

　　期待吗？说不上。失望吗？也不算。

　　闻昭不止一次对医院那个吻下定义，起初他将这个吻认定为情感投射，是闻觉对意料之外的事故自主产生的防御机制。

　　但闻觉表现得太坦然了，坦然到闻昭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过度解读，是否挣扎于某种本不该存在的期待。

　　理智不断提醒他，这个吻不属于他。那本该得到的人是谁呢？可能是闻觉的弟弟，可能是除他这个冒牌货外的其他任何人。

　　可柔软的触感偏偏落在了闻昭脸颊上，像遥远雨林深处的蝴蝶在扇动翅膀，企图引发一场无法控制的情绪风暴。

　　闻昭掀开被子，赤脚走进浴室，分散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镜子上贴的猫咪形状的便利贴抢走。

　　——早上好，我去搬砖了T_T，你睡醒自己去觅食吧，晚上家里见。还有，不准给咖喱的尾巴系蝴蝶结！！！

　　从浴室出来后闻昭看到了取消续住服务的信息，时间是早上七点半，闻觉离开酒店的时间。

　　闻觉在P市有一套公寓，靠近河畔，不算大，两室一厅，那间书房在特定的日子里会变成闻昭的房间，床垫是两人一起去超市挑的，很软。

　　以往闻昭来P市，闻觉会事先换好床单被套，床头还会放一个可爱的玩偶。这次闻昭没有提前说，书房那张折叠床被收了起来，床垫也不见踪影。

　　他发信息问闻觉，对方说在主卧的柜子里，床单被罩都在里面，辛苦他自己铺一铺。

　　闻觉的房间比书房要小一些，收拾得很干净。闻昭完全没有尊重人隐私的想法，将所有肉眼能看到的摆件都看了个遍。

　　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那盏月亮形状的灯依旧摆在柜子二层的第一个空格。

　　闻觉来欧洲报道的那个暑假，闻昭拎清“弟弟”的身份，陪他去了机场。候机时闻觉懊恼地揉了揉脑袋，说忘记把那盏月亮灯带来了，好可惜，临行前还拜托闻昭帮他办邮寄。

　　当天闻昭去闻觉公寓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月亮灯，打开冰箱发现那份放在冷藏室的咖喱面包鸡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闻觉第一次给闻昭留的便利贴是蓝色的，海一样的颜色，上面画了一个很大的笑脸，右下角的小字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想我可以打电话，不可以偷偷哭鼻子。

　　闻昭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这种哄小孩一样的话，闻觉是对谁说的？

　　Alpha取下便利贴放进口袋，用藏起来的小把戏假装自己没有看到。

　　安顿好已经是下午一点，闻昭拒绝咖喱点外卖的提议，换了身衣服出门。

　　目的地是城西街巷深处的一座教堂，岁月在石墙上留下斑驳的印记，高耸的塔尖直指苍穹。入口是一扇很旧的木门，推开时有明显的“吱呀”声，里面的空间很大，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下斑斓的光影。

　　周日祷告的人很多，闻昭站在最外侧，视线扫过前排，最终定格在第二排最右侧那道高瘦的身影上。

　　他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以一种熟络的姿态揽上那人的肩，在对方惊慌失措想要离开时缓缓开口：“周医生，最近过得还好吗？”

　　两年前，闻昭出院后开始调查仁爱医院。这家医院规模不大，并且专注于AO群体的健康护理，没有开设与腺体有关的科室。

　　闻昭后来问过薛澈，很不巧，他出示的手术信息和仁爱医院没有半点关系。腺体是捐赠所得，手术是在分化诊疗研究院做的，一切程序合法公开。

　　闻昭尝试联系过Finn，想从他口中打探一二，但很可惜，失败了。

　　线索似乎在这断开，闻昭思绪乱成一团，决定亲自跑一趟仁爱医院。这个想法还没付诸实践仁爱医院就因非法售卖禁药而关停，联盟政府连夜封锁医院，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出。

　　网上有关这家医院的黑料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矛头多数指向医护人员，为了获利不顾病人的生命安全，甚至还为陪同Omega产后恢复的Alpha们提供特殊服务。

　　事情逐渐发酵，引发社会热议，有激进者曝光了医护人员的个人信息，闻觉匆匆瞥了一眼，发现某个医生的履历中提到曾旁观腺体移植手术。

　　攒了几个月的钱，闻昭买到了这个医生的信息，长相挺权威，没想到是个混子，镶金的履历都是编的，上过三次手术台就评上了科室主任。

　　厚厚一叠纸闻昭翻了两遍才在边角找到有用的信息，人际关系一栏，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闻昭找去了糖葫芦摊主出摊的地方，大叔一眼认出他：“是大晚上给对象买草莓的小伙子吧，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
　　闻昭视线扫过他的脸，风轻云淡地说：“不知道林医生看到前东家倒了心里什么感受。”

　　林成原来是一名麻醉科医生，在仁爱医院工作了一年，比起名声大的混子医生，林成的实力要强得多，他也是腺体移植手术的旁观者。

　　林成旁观的那台腺体移植手术与混子医生不同，手术地点是一所早已拆除的疗养院，和宋时安先前说的对上，那块地现在因城市改造建了游乐场。

　　林成脸上浮现出几分惶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闻昭轻笑，“没关系，我有时间等林医生慢慢回忆。”

　　黏腻的糖丝裹在新鲜的水果上，一圈一圈，仿佛蚕蛹吐丝。林成是困在丝里的蚕，闻昭审视的目光和强势的信息素让他脊背发凉。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那些早已销声匿迹的信息是怎么被查到的？林成无法知晓问题的答案，但他明白，站在他面前的Alpha不好应付。

　　“我只是一名麻醉医生，人送来了我就负责麻醉，我不知道病患后面要做什么手术，是活的还是死的。”

　　闻昭仔细琢磨这话，品出几分不一样的意味。他仔细挑选柜子里的水果，慢条斯理地开口试探：“是么，那为什么放弃高薪的工作不做，出来卖糖葫芦？”

　　林成指尖不明显地颤了颤：“当医生太累了，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小本生意，有什么问题吗？”

　　“小本生意？拼了命从大山考出来，四处打零工凑学费，好不容易熬到博士毕业，拿到高薪稳定的offer在首都落户，结果这副赚了几十年才拿到的好饭碗还没捧热就被自己摔碎了，多可惜啊。”

　　林成没有被这番戳心窝子的话激怒，反而感到恐惧——面前这个清瘦的、脸庞稚嫩的学生仿佛拿着一把无形的镰刀，即将斩断他委屈求全多年才堪堪稳定下来的生活。

　　“人各有命，你干涉不了我的选择，摆摊久了，我记性不好，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不清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早点回去吧，别影响我做生意。”

　　“一串草莓，一串山楂，要拉糖丝的。”闻昭没动，点单的语气分外温和，说出口的话却叫人心惊肉跳，“林医生的孩子十一岁了吧，是不是该分化了。”

　　林成瞳孔一缩，整个人泄了力一般往后倒，闻昭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臂，贴心提醒：“站稳啊，林医生，后脑着地很危险。”

　　近十年可以查到的腺体移植手术，明面上都看不出什么问题，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张腺体自愿捐赠表就能堵住一半质疑者的嘴，为保护捐赠者和患者而加密的信息保护则堵住了剩下那一半。

　　因此“旁观腺体移植手术”这条线索并不至于让闻昭大动干戈找上门，真正挑起疑心的是一台多重加密的手术。

　　这台手术保密性质极高，强行破译会触发自我销毁机制，闻昭花了大价钱才找出这么一点信息，甚至无法确定是不是腺体移植手术。所以他还查了医院的排班表，人为篡改痕迹明显，监控录像混乱到难以辨认日期。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台手术绝对不正常。

　　来之前闻昭没把握林成与这台加密手术有关，漏洞出现在短暂的对话中。这让他想到很多可能性，借着挑选水果的空档筛选出可能性最大的两种，随后在对方忐忑的眼神中抛出准确率更高的一种。

　　——参与这台手术的病患刚刚完成分化。

　　联盟成立之初对腺体类手术做了规定，除特殊保密群体外，其他人进行腺体移植需要在监管局备案，未备案者无法在信息素登记署完成第二性别的认证和更改。而信息素登记署在改革后归军方管理，外界权势很难从中插上一脚。

　　这种情况下，只要做的小心一点，在手术室内完成初次分化的病患完全可以避开监管局在信息素登记署进行腺体分化认证。

　　林成的反应也侧面验证了这一点。

　　为人父母才更能体会其中的残忍，一个刚刚分化的孩子被送上手术台，在身体最脆弱的时候“被迫”剖出腺体，稍有不慎这辈子就残废了。

　　世上没有哪对父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经历这种事情，哪怕只是嘴上的威胁。

　　闻昭适时松开手，把竹签塞进林成手里：“我对你有没有参与手术不感兴趣，只想知道当年进行腺体移植的病患都有谁，我想林医生多少知道一些。”

　　第二天林成照常出摊，他递给闻昭一串拉好糖丝的草莓：“这串送给你，不收费。”

　　闻昭接过：“谢谢林医生，祝您生意兴隆。”

　　冰糖草莓外的牛皮包装纸里藏了一个名字——当年腺体移植手术的主刀医生，周海峰。

　　调查周海峰比想象中要难，闻昭等了快两年才等到他的线索，海外华侨，现居P市。

　　熟悉的地名让闻昭想起很久没回首都的闻觉，而闻觉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经常陪弟弟去买书的那家书店老板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从事着信息贩卖交易。

　　起初闻昭买的信息都夹在书里，被老板打包好递给闻觉，再由闻觉亲自拿回家放在书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