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别冬》谭大大

22、第 22 章 程思虞

　　程思虞站在教学楼前的荣誉榜前，指尖轻轻划过玻璃罩上凝结的薄霜。
　　她的名字赫然列在年级第二的位置，而那个熟悉的名字——方知有，依旧稳稳地占据着高二榜首。
　　玻璃反射出她模糊的倒影，睫毛上沾着初冬的寒气。
　　"程思虞，恭喜啊！"唐筠逸从背后拍她的肩膀，"咱们班第一，够厉害的！"
　　她扯出一个笑容，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高三区域。
　　方知有的照片被单独放大，下面标注着"高三联考第一名"的字样。
　　照片里的他眉眼清冷，嘴角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就像那天在歌厅昏暗灯光下看向她的神情。
　　"听说方学长要提前毕业了。"唐筠逸顺着她的视线问道。
　　程思虞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嗯，李班让他下学期跟着高三一起高考。"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天才嘛，总是与众不同。"
　　口袋里的星星软糖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十三颗了，她清楚地记得每一颗的去向——十七颗塞进了篮球场边那件深蓝色外套的口袋，六颗悄悄丢进了高二(5)班靠窗第二个抽屉。
　　"对了，体育课你打算干嘛？"唐筠逸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思虞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想去猫咖看看。"
　　蒋承微微颔首，不远处，有同学喊着他的名字。
　　他朝同学那边挥了挥手，然后，又朝着程思虞轻点了一下头，随后往同学的方向离去。
　　程思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糖纸。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程思虞独自穿过操场。
　　篮球场边，方知有正和几个高三学长打球。
　　这一节课，她们班和高二5班，还有高三7班一块上体育课。
　　方知有灵活地闪过防守，起跳投篮，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南方的下午，阳光穿过云层，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程思虞站在梧桐树后，看着他把外套随手搭在长椅上。
　　那件深蓝色运动服已经熟悉得像是她的一部分记忆。
　　等方知有重新投入比赛，她快步走过去，将星星软糖塞进外套口袋。
　　指尖触到内衬时，她摸到了一个硬物——是一枚校徽，背面刻着"F.Z.Y"三个字母。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看什么？"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程思虞猛地抬头，正对上方知有探究的目光。
　　他微微喘息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眼睛里映着她惊慌的脸。
　　"我..."她慌乱地松开校徽，星星糖从指缝滑落，掉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
　　方知有弯腰捡起糖果，修长的手指捏着透明的包装纸，里面的黄色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又是柠檬味的。"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程思虞感觉脸颊发烫。"你知道是我放的？"
　　"从第三次开始就知道了。"他嘴角微扬，"你以为我傻到会连续三天吃到来历不明的糖？"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你？"方知有将糖放回口袋，目光落在远处的篮球架上，"我在等你自己说出来。"
　　操场上的喧闹声仿佛突然远去，程思虞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我得去猫咖了。"
　　转身的瞬间，她似乎听见方知有叹了口气。
　　——
　　猫咖的门铃依旧清脆悦耳。
　　程思虞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咖啡香和猫咪慵懒的叫声。
　　店里的陈设一点没变，那只胖橘猫仍然霸占着最舒服的沙发，见到她时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欣姐在吗？"她问前台的新店员。
　　"在后面仓库。"店员指了指里间，"你是...程思虞？欣姐交代过，你来了直接进去就行。"
　　程思虞疑惑地穿过走廊，推开仓库的门。
　　昏暗的灯光下，许佳欣正在整理猫粮，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程思虞倒吸一口冷气——昔日神采飞扬的欣姐如今面色灰暗，眼睛红肿得像哭了几天几夜。
　　"小虞！"许佳欣手里的猫粮袋砰然落地，她踉跄着扑过来，紧紧抱住程思虞，"你终于来了...我...我联系不上你..."
　　程思虞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
　　毕竟，她们也不过才一个多月没见而已。
　　程思虞被勒得喘不过气，却忍不住笑了："轻点...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欣姐松开她，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瘦了一圈，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边了。说！是不是又熬夜刷题了？"
　　程思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下。
　　这段时间她确实睡得不好，每当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画面，有方知有的、有沈秋岚的、有爷爷奶奶的，还有好多好多...
　　那天歌厅回来之后，她和方知有又回到了互不打扰的状态，仿佛之前的接触从未发生过。
　　"月考刚结束嘛，"程思虞轻描淡写地说，把话题带过，"压力有点大。"
　　欣姐撇撇嘴，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她体贴地没有追问。
　　等欣姐稍微平静一些后，两人像往常一样坐在了老地方——咖啡厅最角落的卡座，旁边是一面贴满便利贴的留言墙。
　　程思虞特意选了上次坐过的位置，坐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举动有多刻意。
　　"老规矩？"欣姐朝服务员招了招手，转头问她。
　　程思虞点点头，却在服务员走近时突然开口："柠檬水，加蜂蜜，不要白糖。"
　　欣姐挑了挑眉："换口味了？你以前不是只喝白糖的吗？"
　　"嗯...突然想试试。"程思虞低头摆弄吸管，避开欣姐探究的目光。
　　她没告诉欣姐，这是方知有上次做给她喝过之后，她就一直按照这种方式来喝。
　　那天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玻璃杯，轻轻搅动蜂蜜的样子，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他说蜂蜜比白糖更健康，还能缓解喉咙的干涩。
　　程思虞当时只是敷衍地点头，却在回家后立刻买了一罐相同的蜂蜜。
　　服务员很快端来了饮品。
　　程思虞面前摆放着一杯柠檬水，透明的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淡黄色的液体里漂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柠檬。
　　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却在下一秒皱起了眉头。
　　味道不对。
　　虽然外观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入口后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蜂蜜的甜腻盖过了柠檬的清新，没有方知有做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平衡感。
　　记忆中，他调制的柠檬水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甜而不腻，酸而不涩，喝下去后喉咙会留下一种清凉的余韵。
　　而眼前这杯，只是一杯普通的甜味饮料。
　　程思虞只喝了一小口，就觉得有些失望，于是便将杯子放在了桌子上，再也没有动过。
　　她盯着杯子里慢慢融化的冰块，思绪飘回了那个下午——方知有站在咖啡厅的操作台后，专注地调制饮品的侧脸。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喂！回神了！"欣姐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你这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程思虞猛地抬头，脸颊发烫："胡说什么！"
　　"那就是单恋。"欣姐老神在在地啜了一口奶茶，"说吧，哪个幸运儿被我们年级第二看上了？"
　　"没有的事！"程思虞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引得邻桌的客人纷纷侧目。
　　她懊恼地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只是...最近有点累。"
　　欣姐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吧，不想说就不说。不过..."
　　她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让我猜猜，是不是跟那个'高三第一名'有关？"
　　程思虞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放下手，对上欣姐了然的目光："你怎么..."
　　"全校都知道方知有要提前高考的事了好吗？"欣姐翻了个白眼，"而且上次你们聚会，我可听你们的同学说了，你们俩一起消失了一个多小时，真当没人注意到？"
　　程思虞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以为那晚的事没人知道，原来在别人眼里这么明显吗？
　　那方知有是不是也...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她急忙解释，"就是...聊了聊天。"
　　"嗯哼。"欣姐一脸"我信你才怪"的表情，"所以他现在要提前毕业了，你在这黯然神伤？"
　　程思虞没有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着圈。
　　水珠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水渍。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我们之间...很复杂。"
　　欣姐难得地没有插话，安静地等她继续。
　　"有时候我觉得他对我很特别，有时候又觉得是我想太多。"程思虞盯着那杯已经不再冒冷气的柠檬水，"就像这杯饮料，看起来一样，味道却完全不同。"
　　"所以是他教你这么喝的？"欣姐指了指柠檬水。
　　程思虞点点头，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很傻是不是？连一杯饮料都要模仿他的方式。"
　　"不傻。"欣姐握住她的手，"只是很青春。"
　　窗外，突然下雨，雨势也逐渐变大。
　　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程思虞望着模糊的街景，想起蒋承曾经随口提过一嘴，说方知有喜欢下雨天，因为雨声能让他集中注意力。
　　"如果他真的提前毕业了，你会怎么做？"欣姐问。
　　程思虞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我不知道。也许...就这样了吧。"
　　她没说的是，自己书包侧袋里还装着几颗星星软糖，那是方知有最喜欢的糖果；
　　她也没说，每次路过高二教学楼，她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期待能在人群中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更没说，她对方知有的感情。
　　"思虞，"欣姐突然正色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也在用他的方式想着你？"
　　程思虞苦笑了一下："他可是方知有啊。年级第一，高三第一，马上就要提前高考的天才。他哪有时间想这些..."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在她心里，方知有永远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存在，而她只是众多仰望者中的一个。
　　许佳欣还未来得及开口，咖啡厅的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阵潮湿的风。
　　程思虞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站在门口收伞的，正是方知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