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星空无月XKWY

2、裴氏墨府 凛冬腊

　　凛冬腊月，正是深寒之节，细碎的冰花盛放在雕刻着线纹的楠木圆窗上，晨曦映射在上面泛着点点金光，窗外，一群衣着藏青色棉袍的半大孩子在一片皑皑雪地上玩闹着，笑声隔着窗子透进来，听着有些不真切。

　　窗台边，身着阴丹士林旗袍的纤瘦男子脑后随意挽起一个髻子，此时正埋着头，手握铜制钢笔在一张摊开的毛边纸上涂涂写写着什么。

　　忽觉身上多了一层毛绒的触感，原本专注于身前纸笔的男子惊觉回头，在识出来人后神情柔和下来。

　　“怎么下来了，不再多睡会。”

　　身后为他披上毛毯的男子看起来较前者更年长些，并未即立刻回应他，而是瞥了他身前纸张上的内容，后才将目光转向他，温笑着。

　　“躺久了身子反而乏得慌，倒不如多走走，顺便来看看你写的怎么样了。”

　　年长男子将年轻男子身上的毛毯又拢了拢，又开口道。

　　“怎么就穿个单衣，这都几月份了，也不知道注意点，受寒了怎么办。”

　　“哎，我知道冷暖，再说锅炉不正烧着呢？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唠唠叨叨。”

　　年轻男子面上故作嫌弃，可另一只手却将身上的毯子紧了紧，带着雪松味道的毛毯透着些许湿热的温度，很明显是被人刚刚用手炉烫过。

　　“叩叩”

　　一声短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一名身穿月白斜襟短衫黑色百褶裙的男学生在半敞开的木门上轻敲了两下。

　　“孙教授，宋教授，这儿有你们的信件。”

　　“知道了。”

　　坐在窗旁的男子应了一声，叫那学生将信封放在门边的沉木柜子上，与年长男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二人不约而同望向窗外那群整嬉笑打闹的孩子，眼中尽是化不开的沉色，而隐匿在沉色之下的则是不甚明显的希冀。

　　——

　　翟家主府二少爷纳兰少爷近几日身子抱恙，听说是前些时候与闺中密友去西郊园林赏梅不慎落入园中池湖，深冬季节，池水湿冷刺骨，寒气入体，又未得及时医治，而一卧不起，至今仍处于昏迷状态中，目前在西郊园林就近的西郊军部医护所里治疗。

　　——

　　上海的冬季湿冷，寒气不似北方的凛冽豪放，尤其深冬腊月时节，要是再下场雨，那淤气丝丝缕缕隐隐约约，似一条细而长的蚀骨蠹虫，蜿蜒曲折，一点一点，悄悄密密细细慢慢地啃噬你的身体，直至完全将你的身体吞食殆尽，待觉出异常时早已为时已晚。

　　街道上人烟稀少，迷蒙雨雾之中，一辆纯黑色军用雪佛兰从远处缓速行驶而来，在一处钉有“南京西路130号”街牌号的古宅前猛然停止下来，车轮因急速的刹停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激起的水花溅在车身上落下不甚明显的污渍。

　　前排副驾驶车门被打开，一身少校军装的女人下车，将手中雨伞打开后转身弯腰恭敬地拉开后排车门，将手中雨伞为从后座起身踏下车门的年轻女人在头顶撑起合适的高度。

　　年轻女人冲前者点头表示谢意，直至抵达古宅大门口，一身军装的女人才向女人颔首离去。

　　古宅看起来有些年岁，表面叠加的斑驳痕迹不少，建筑风格亦不是现下流行的样式。

　　女人拂了拂身上真皮大衣表面不甚淋上的水珠，在听见身后传来汽车逐渐驶远的声音才走上台阶。

　　双排珐琅图样的翡翠琉璃瓦搭建而成的重檐呈一字排开，正脊刻有莲花图案，而两侧垂脊图案则分别为《静心咒》和《往生咒》，两头角梁分别镶嵌一颗牛角状红珊瑚，椭形汉白玉题匾高悬于门檐之上，大体看去状似一只独眼生于正中央，雨滴细数落在上面凝结成大大小小的水珠，流线似的源源向下滑落，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前日刚刚请人新上的朱漆半干未干，此时因这延绵细雨的浸洗，变得污浊一片。

　　女人退下台阶，任由雨水肆意淋在她身上，亦作感觉不到一般，抬眸看向题匾，透过蒙上一层薄薄水汽的金丝框眼镜，依稀可见题匾上四个大字——“裴氏墨府”。

　　雨的灰浑与漆的赤金融成“血水”，仿佛这高硕府邸活了一般，自慧眼流下血泪，沉默地诉说着这座看似庄严沉厚的府邸之下无数道隐秘的伤疤。

　　——

　　宽敞的方形大厅内，繁花彩绘覆盖厅内整面水漆粉刷的石膏墙，进口水波纹正方形大理石整齐铺开于地面，石面看起来磨损并不重，似乎是最近新嵌的，厅内四周入目尽是金丝楠木基质的清代样式古董家具，做工精良细致，统一的格调不难看出是一套的，虽然外观大致仍旧保存完整且翻新整修过，但一些边角末端岁月沉淀的痕迹还是暴露了它们早已衰老的事实。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陈年植物香的色味，显然是常年熏染木香所致，香气溢流模糊感官，引人迷失在其中。

　　一片香雾与水汽氤氲之中，一道倚坐在真皮沙发上的人影此时正两手攥着一张摊开的报纸于身前，宽大的报纸将她头和肩挡住，看不见样貌。

　　偌大空旷的宅厅内安静得只剩下手指摩挲报纸的沙沙声。

　　一道突兀的开门声打破了寂静，紧随其后的是皮鞋踢踏声。

　　“回来了。”

　　沙发上的人影将手中报纸又翻过一页，从报纸背后传来沉厚中带着嘶哑的女人话音。

　　“是。”

　　回应的亦是一道女声，只是较前者更加年轻许多，且音色润朗。

　　从厅堂大门斜对着的另一处内门探出两个家仆打扮的男子，小碎步来到玄关处进门的年轻女人身边，一个踮脚将其沾上雨水的大衣从身后褪下，另一个则蹲下身子，从旁边矮柜中拿出棉质拖鞋端正地摆在女人脚前。

　　女人换上拖鞋，将鼻梁上湿浊的金丝框眼镜摘下托在一只手心，另一只手从衬衫前兜中掏出一块帕布仔仔细细擦拭起来。

　　“翟家那倩俍怎么样了。”

　　沙发上的中年女人口气陈述，但出口的句式却是问句，很明显她知道但故作不知。

　　“好多了，今早醒了的。”

　　年轻女人重新将眼镜带上，走到离中年女人三步之遥的位置站定。

　　“哗啦”

　　脆薄的报纸被随意叠起丢在一边，沙发上原本后倚在沙发背上的女人缓缓直起身子，抬起一双锐利蜂眸在年轻女人身上上下扫视两眼，眼底一丝不悦之色转瞬即逝，遂又收回目光。

　　“坐。”

　　“是，母亲。”

　　年轻女人似是得了皇上准令的下臣一般，规矩地坐下。

　　一直候在一旁的仆从很有眼力见地给桌上的紫砂茶壶添上热水，随后重新退至一旁。

　　中年女人伸手刚刚触上茶壶弯把，两只葱白玉臂便从其身后探出，自女人肩膀顺至女人锁骨，从背后将人抱住，头搭在女人右肩窝处，眼帘自下而上悠悠抬起，露出一弯月牙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年轻女子，眼波流转间尽显风情。

　　女人早有察觉，抬手覆上身后男子臂部裸露在外的细滑肌肤，下巴朝自己身侧扬了扬，示意他坐下。

　　男人会意，站起身，从沙发后沿着边缘款步绕至沙发前，身姿阿?，下摆似水波纹随男人摇曳的步伐荡漾开来，两支交错缠绕在一起的鸢尾自旗袍边缘生出一路平着延伸至后腰窝处，似一条围绕着男人的腰身盘聚一圈的蛇，因着男人坐下的动作折弯了腰。

　　男人眼神瞥向静静躺在自己身子右侧沙发上的「沪上新日报」，抬起纤纤玉手曲在半空假作思考，后伸出食指，蔻色指尖状似随意地轻点于报纸上题名下方一处褶皱扭曲着的四个大字——“学会暴动”。

　　“哎？这不是远知你前些日子去平息的学界叛乱？怎的这会又猖獗起来了，真似一群杀不完的臭虫，自不量力。”

　　男人声音婉转魅惑，似蛊惑人心的毒蛇，细长的蛇信子紧贴在耳边嘶叫，仿佛下一秒便要将人连皮带骨吞之入腹。

　　裴远知只觉耳畔瘙痒，不由往旁边闪了闪脑袋，却换来男人的吟吟低笑。

　　中年女人斜睨一眼男人，又转而看向坐在客位沙发上的裴远知，眼中神色渐深。

　　“明日就住下，择日再回，何时随你。”

　　言罢，女人便搂着身侧伕太太的柳腰起身，那太太亦随着她的动作软若无骨地依在她身上，二人耳鬓厮磨，转身朝楼上走去，一丝余光也没留给她，也不甚在意她会作何反应，仿若在对待一个随时可以换掉的物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