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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会飞的舞 她把最后一 ...

  •   离开草原之后,云的方向变了。

      他没有往回走,也没有往前走的计划。罗盘在风手里,风跟着云,云跟着什么?风不知道。云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他只是往绿的方向走。天上有云层,他看不远,但他能闻到。空气里的湿度在增加,枯病的味道在变淡。

      风跟在后面,落后半步。他的右臂缩在袖子里,裂纹从手背爬到了小臂。他没让云看,云也没再要求看。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云偶尔说一句,风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间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第三天,他们走进了一片森林。

      这里的树不像雨林那么高,但很密。树冠一层叠一层,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树干是深褐色的,树皮粗糙,长满了苔藓。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云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这里还有活的。”他说。

      风把罗盘掏出来。指针在转,不快的,稳稳的,指向森林深处。和恩奈那种猛的甩动不一样,这是一个安静的、持续的生命。不大,但很稳,像一颗跳得很慢的心脏。

      “在那边。”风说。

      他们往深处走。林子越走越密,树与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风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云不用,云是气体,他能从任何缝隙里钻过去。但他没有钻,他跟在风后面,走风走出来的路。

      地上的落叶变了。之前是枯黄的、干透的,踩上去咔嚓响。现在是深褐色的、半腐烂的,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酵的味道,像泡了很久的木头。

      风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

      “有东西在爬。”

      云也听到了。很轻的声音,像树枝刮在树皮上,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

      他们抬起头。

      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有一个绿色的东西在移动。

      它很慢。慢到你不盯着看就以为它没在动。但它在动。一点一点地往上挪,爪子扣进树皮,身体往上拉,然后另一只爪子扣进更高处的树皮,再往上拉。每挪一步都要花很长时间,长到你可以去泡一杯茶再回来看它还在不在原地。

      那是一只鸟。

      很大。圆滚滚的,像一个长了两只爪子的西瓜。全身覆盖着黄绿色的羽毛,羽毛很软,看起来毛茸茸的。脸长得像猫头鹰——大大的脸盘,向前看的眼睛,还有一个向下弯的、粗壮的喙。但它的翅膀很小,小到和身体完全不成比例。尾巴更小,几乎看不见。

      它不会飞。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对翅膀太小了,撑不起这个圆滚滚的身体。

      “它在上树。”云说。

      风看着那只鸟的目标。树干往上大概两米的地方,有一根细枝,细枝的末端挂着一颗果子。不大,比拳头小一圈,表皮皱巴巴的,颜色从健康的紫色变成了暗褐色。已经不新鲜了,甚至可能已经坏了。

      但它挂了很久了。周围的果子都掉光了,只有这一颗还挂在枝头。

      那只鸟爬了大概十分钟,又往上挪了不到半米。它的爪子很粗,指甲很长,扣进树皮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每扣一次,树皮上就多一个小洞。它的身体太重了,往上爬的时候肚子贴着树干,羽毛被树皮刮得乱七八糟。

      云看了一会儿,小声问风:“它爬到树顶要多久?”

      风估算了一下距离。从地面到那颗果子,大概五米。那只鸟已经爬了两米,用了大概三个小时。

      “再爬三个小时。”风说。

      云张了张嘴。他想说“三个小时?就为了那颗果子?”但他没说。因为他看到那只鸟的眼睛了。它一边爬一边侧过头看那颗果子,眼睛里只有那颗果子。别的什么都不看。

      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树干旁边,仰起头。

      “需要帮忙吗?”他问。

      那只鸟停下来。爪子还扣在树皮里,身体悬在半空中。它低下头,看向风。那张猫头鹰似的脸上,一双圆圆的眼睛眨了眨。

      “不要。”

      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我可以帮你把果子吹下来。”风说。

      “我说了不要。”

      那只鸟把目光从风身上收回去,继续往上爬。又扣了一下,咔。

      风还想说什么。云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别说了。”云小声说。

      风看了云一眼,闭上了嘴。

      他们站在树下,看着那只鸟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它的速度没变过,始终那么慢。但也没有停过。爪子扣进树皮,身体往上拉,再扣,再拉。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不会快,也不会停。

      云靠着另一棵树站着,仰着头看。风站在他旁边,偶尔看一眼那只鸟,偶尔看一眼周围。这片森林很安静,但不是死寂的那种安静。有风的声音,有树叶摩擦的声音,有鸟爪扣树皮的声音。还有别的什么——风说不上来。是一种活着的味道,不是浓烈的、旺盛的活着,是那种只剩最后一口气但还在喘的活着。

      又过了一个小时。那只鸟离果子还有不到半米。它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云能看到它的身体在剧烈地起伏,羽毛一张一合。

      “你叫什么名字?”云问。

      那只鸟没有转头,但它回答了。

      “帕帕。”

      “帕帕,你为什么要自己爬?风可以帮你摘的。”

      帕帕又往上挪了一步。咔。

      “万一哪天没有风了,我也得会爬。”

      云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风一眼。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云看到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帕帕继续爬。最后半米用了四十分钟。它的爪子好几次打滑,身体往下滑了一小截,又死死扣住。最危险的一次,它的右爪没扣稳,整个身体往右侧歪了一下,挂在树上晃了两下。风往前迈了一步,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云也往前迈了一步。

      但帕帕稳住了。左爪死死扣进树皮,翅膀张开——张不大,但足够帮她保持平衡。她把自己拉回来,右爪重新找到位置,咔。

      然后她爬到了果子旁边。

      那颗果子比她想象的要小。凑近了看,表皮皱得像一张老人的脸,颜色暗得发黑,有一小块已经开始烂了。但她凑过去,用喙轻轻地碰了碰。

      果皮没有破。还有弹性。里面的果肉还没烂透。

      帕帕用喙叼住果柄,轻轻一拧。果子掉下来了。她没有接——她蹲在树干上,两只爪子扣着树皮,没有手去接。果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堆落叶里。

      帕帕低头看了一眼果子,然后开始往下爬。

      下坡比上坡快。但她还是很慢,因为她要倒着爬。爪子先往下探,扣住,身体往下放,再探,再扣。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颗果子,生怕滚走了。

      风走过去,把果子捡起来,放在树干旁边。然后退开。

      帕帕终于下来了。她的爪子一碰到地面,整个身体就瘫软了。不是摔倒,是把自己放下来,像一块被扔在地上的抹布。她趴在落叶上,喘了很久的粗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果子。就在她面前,半米远。完好无损。

      她用喙把果子叼起来,没有吃。她转过身,往树根的方向走。那个树根有一道很大的裂缝,里面是空的,像一个天然的小洞穴。帕帕把果子塞进那个树洞里,用落叶盖住。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走了一步,用喙把落叶拨得更均匀一些。然后她退回来,趴在树洞旁边。

      “你不吃吗?”云问。

      “留着。明天吃。”

      云看着她。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累。从树上下来之后,她的四肢一直在轻微地颤抖,像一台用太久的机器。

      “你爬上去就是为了那颗果子,”云说,“摘到了又不吃。”

      帕帕把下巴搁在地上,眼睛半闭着。

      “明天吃也一样。”

      云沉默了一会儿,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住在这片森林里?”

      “以前住。”

      “以前有很多鸮鹦鹉?”

      “嗯。很多。整片森林都是。晚上出来吃东西的时候,满地都是,走路要躲着走,怕踩着。”

      帕帕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累了之后不想多说话的倦意。但云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后来呢?”

      “后来没有果了。树不开花了,果子越来越少。一只接一只地饿死。不是一下子死的,是慢慢地。没有力气,走不动,趴在树根下面,一天比一天瘦。然后就不动了。”

      帕帕的眼睛完全闭上了。

      “我的族群,”她说,“不是被枯病杀死的。是被饿死的。”

      云没有接话。等着。

      “它们走之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生孩子。但生出来的孩子没有东西吃,也活不了。最后一代小鸮鹦鹉,刚出壳就饿死了。壳都没啄破,死在蛋里。”

      风站在不远处,靠着另一棵树。他的右臂还在袖子里,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那你呢?”云问。

      “我不是剩下的。我是被推举出来的。”

      帕帕睁开眼睛。

      “族群里的长老说,你要活着。你要记住我们。如果你也死了,就没有人记得这片森林里有过鸮鹦鹉了。”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就活着。一直在活着。每天找吃的,找到一点点就够。找水喝。躲开枯病。活一天算一天。”

      云看着她黄绿色的羽毛。那些羽毛在昏暗的林光里发着微弱的光,不是健康的光泽,是那种很久没洗澡、很久没吃饱、很久没好好飞过的羽毛才有的暗淡。

      “你活得很辛苦。”云说。

      帕帕没有回答。她可能觉得辛苦不辛苦不重要。

      天慢慢暗下来了。森林里的光线从灰黄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灰黑。风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了一眼天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层一层的黑。

      但他能闻到。从东边来的风里,有一股味道。

      灰黑色的味道。枯病的味道。

      浓度不高,但方向是朝这边来的。他估计了一下距离,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会飘到这片区域。

      风走到云身边,蹲下来,小声说:“枯病要来了。从东边。”

      云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帕帕,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很慢很轻。

      “能吹散吗?”云问。

      风沉默了一下。

      “能。但我现在的力气……”

      他没有说完。云听懂了。风的洁净之气不多了。从极地出来之后,他一直在用。给云挡枯病,给望爷爷吹走污染颗粒,给云渡风,给恩奈清理周围的空气。每一次都在消耗,每一次消耗之后都没有地方补充。

      他的身体已经像一个快见底的杯子。如果再吹一阵大的,把这片区域的枯病雾气全部吹散,他的杯子可能就彻底空了。

      “你不能……”云开口了,但话没说完。

      风站起来,走到帕帕身边。

      “帕帕。”

      帕帕睁开眼睛。

      “枯病要来了。从东边来的。你现在能走吗?”

      帕帕试着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站到一半又趴下去了。不是不想站,是站不起来。爬那棵树用光了她今天全部的力气。

      “走不了。”帕帕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小事。

      风看了看东边的天空。看不见雾气,但他能闻到。越来越近了。

      他转过身,看着云。

      云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能”。但风先开口了。

      “她还在爬树。”

      三个字。还在。

      不是“她爬过”,不是“她以后再也不用爬了”。是还在。她还在爬树。她还想活着。她还想明天把那颗果子吃了。她还想继续记住她的族群。

      风转过身,面朝东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吹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吹。是把自己全部化成风,朝东边冲过去。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的人形消失了,变成了一道气流。那道气流卷着地上的落叶,卷着空气中的尘土,朝东边涌去。

      云看到风的轮廓在空气中散开了。先是一只手,然后是一条胳膊,然后是肩膀。他的身体从实体变成半实体,从半实体变成透明的气流。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在原地停留了一瞬,然后也被气流卷走了。

      东边的天空被枯病雾气染成了灰黑色。那些雾气像一条巨大的、缓慢蠕动的蛇,朝森林的方向爬过来。它们经过的地方,树叶在几秒内就变了颜色——从绿到黄,从黄到灰,从灰到黑,然后卷曲、干枯、碎裂。

      风的气流撞上了那团雾气。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只是风把雾气推开了。像一把扫帚扫过地面,灰黑色的雾气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往两边退去。那道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宽,从一条缝变成一扇门,从一扇门变成一整片干净的、透明的天空。

      风把雾气推远了。推到森林的边界之外,推到来时的方向,推到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是掉下来的。

      云看到一道透明的气流从东边快速折返,冲到森林上方的时候突然散了。风的轮廓在空中重新凝聚,但凝聚得很勉强——一只手先出来,然后是一条腿,然后是半个身子。像个没拼好的拼图。

      然后他往下掉。

      云冲了过去。

      他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他的身体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彩色的弧线,颜色从身体里甩出来,拖在身后,像一条长长的围巾。他跑到风的落点下方,张开双臂,接住了他。

      风砸在云怀里的时候,云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风比他想象的要重。风精灵平时很轻,因为他们不需要重量。但风现在很重,因为他体内的洁净之气快空了,没有东西撑着他了。

      云把风抱住了。

      不是拍肩,不是递东西,不是扶一下。是实实在在地、两只胳膊都用了、把风整个人搂在怀里。

      风的头靠在云的肩窝上,身体软得像一块湿透的布。他的颜色变了,从半透明的灰白色变成了灰黑色。大片大片的灰黑色从他的胸口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下巴,像墨水滴进了水里,往四面八方扩散。

      “风。风!”

      云叫了两声。

      风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那双眼蓝色的眼睛比之前暗了很多,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他看着云。云的脸离他很近,近到风能看到云的睫毛在发抖。

      “云,”风说,“你太使劲了。勒得我疼。”

      云愣了一下。然后他说:“闭嘴。”

      但他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点。

      风的眼睛又闭上了。头歪在云的肩窝上,不动了。

      云抱着他,站在森林中间。帕帕趴在旁边的地上,仰着头看他们。东边的天空干净了,灰黑色的雾气被风吹走了,留下一片灰白色的、安静的夜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云低头看着怀里的风。风的身体上那些灰黑色的纹路还在扩散,从下巴往脸上爬,从胸口往腹部爬。他的呼吸很轻,轻到云把耳朵贴在他鼻子前面才感觉到。

      他没有死。他在昏迷。

      云没有松手。

      他就那样抱着风,站在森林里。

      站了很久。

      帕帕说话了。

      “他是你的什么人?”

      云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也没有想出答案。风是他的什么人?不是朋友,因为他不知道朋友是什么。不是同伴,因为他没有跟谁结伴走过这么久。不是……他不知道是什么。他只知道风在掉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自己冲了出去。他没有想。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他是我认识的人。”云说。

      帕帕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云在风的旁边坐下来。他把风的上半身放在自己腿上,让风的头枕着他的膝盖。他的右手搂着风的肩膀,左手放在风的胸口上。

      他感觉到风的心跳。很慢,很弱,但还在跳。一下,一下,像一个走得很慢的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那天晚上,森林里很安静。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树叶摩擦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枯病吓跑了。

      帕帕趴在三步远的地方,把自己缩成一团黄绿色的毛球。她的眼睛半闭着,但没有睡着。她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风和云,然后又低下头。

      云一直没有睡。

      他坐在那里,右手搂着风的肩膀,左手放在风的胸口上。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渡一点颜色给风。不是唱歌,是直接把颜色从自己的身体里挤出来,通过皮肤渗进风的身体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风不需要颜色,风需要的是洁净之气,但云的体内没有洁净之气。他有的是颜色。红色让风温暖一点,黄色让风的皮肤亮一点,蓝色让风的呼吸顺畅一点。他不知道自己渡过去的颜色有没有用,但他没有停。

      他的身体在变淡。红色快没了,黄色快没了,蓝色已经彻底没了。他的身体从彩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半透明。像一块被洗了太多遍的布,颜色全部掉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子。

      但他没有停。

      天快亮的时候,风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先动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像在抓什么东西。然后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蓝色的眼睛还是暗的,但比之前亮了一点。像一盏灯,被人从“快灭了”拧到了“还能撑一会儿”。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云的下巴。他的头枕在云的膝盖上,眼睛正好对着云的喉咙。云的下巴在发抖。

      风往上看了看。看到了云的脸。

      云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充血的红,是那种哭了很久之后、眼泪干了、眼眶还红着的红。

      “你哭了。”风说。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云低下头,看着风。

      “没有。是露水。”

      风看了看周围。地面是干的,树叶是干的,空气中没有水汽。

      “那天晚上没有露水。”风说。

      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把目光从风脸上移开,看向别处。

      帕帕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但她走过来了。她走到云身边,停下来。

      然后她开始跳舞。

      不是普通的舞。是一种很笨拙的、很认真的、看起来很可笑的舞。她把翅膀张开——那对小翅膀张到最大也没有多大,像两把扇子。她把头仰起来,脖子往后弯,弯到一个看起来要断掉的角度。她的身体左右摇晃,像一个不倒翁,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她的爪子在地上踩出有节奏的声响,啪,啪,啪啪啪,啪。

      她跳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全力。翅膀张到不能再张,头仰到不能再仰,身体摇到差点摔倒。她的黄绿色羽毛在月光下发光。不是健康的、鲜亮的光,是那种很久没吃饱、很久没睡好、但还在努力发出来的光。像一小片活着的翡翠。

      风躺在地上,看着帕帕的舞。他的头还在云膝盖上,没有移开。

      “这是什么舞?”云问。

      “鸮鹦鹉的求偶舞。”风说。

      “她在求偶?”

      “不是。”风的声音很轻,但他尽量让每一个字都清楚。“她的方式是告诉你,你很珍贵。”

      云低头看着帕帕。那只圆滚滚的、不会飞的、走了三步就喘的鸟,正在用尽全身力气跳一支求偶舞。笨拙,但认真。可笑,但美。

      她没有在求偶。她不需要伴侣。这片森林里已经没有别的鸮鹦鹉了。她是在跳舞。用她能想到的最隆重的方式,告诉云:你很珍贵。

      云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嘴唇咬住了。

      帕帕跳完了。最后一个动作是翅膀收拢,头低下,像一个鞠躬。她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身体在发抖。但她看着云,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有光。

      “谢谢你。”云说。

      帕帕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树洞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帕帕睁开眼睛,站起来。她走到树洞旁边,用喙把落叶拨开,叼出那颗果子。果子比昨天更皱了,颜色更暗了,表皮上那块烂的地方扩大了一圈。但她没有看那些。她把果子叼到云面前,放在他的手心里。

      “送给你。”帕帕说。

      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皱巴巴的、快要烂掉的果子。

      “你不吃吗?”

      “不饿了。”

      云知道她在撒谎。她怎么可能不饿?她爬了三个小时才摘到这颗果子,她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过,她的身体还在发抖。

      “你吃吧。”云说。

      “送给你了。”

      帕帕转过身,走回树洞旁边,趴下来。这次她把脸埋在翅膀里,不看他了。

      云看着手心里的果子。表皮是暗褐色的,皱得像一张老人的脸。有一小块已经烂了,渗出一点褐色的汁水。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果皮没有破。里面还有东西。

      他站起来。风从地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慢慢弹回来。他的身上还挂着大片灰黑色的纹路,但比昨天淡了一些。他的右臂还是缩在袖子里,但左手伸出来了,撑在地上。

      云走到那棵大树旁边。帕帕爬过的那棵树。他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不大,不深,刚好够放一颗果子。

      他把那颗果子放进坑里。

      然后用土盖上。把土按实。

      帕帕从翅膀里抬起头,看着云的动作。

      “你在干什么?”她问。

      “种树。”云说。

      “那颗果子已经坏了。长不出来的。”

      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也许能长出来。也许不能。但它在那里,万一能呢。”

      他看了风一眼。风听到了“万一”这个词。他想起恩奈。想起那条走出来的路。想起那颗透明的卵。想起“万一有一天有别的犀牛来了呢”。

      帕帕没有再说话。她把头又埋回翅膀里。

      风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他用手扶了一下树干稳住自己。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能走吗?”云问。

      “能。”风说。

      他们走了。没有回头。

      帕帕没有送他们。她趴在树洞旁边,把脸埋在翅膀里,像一团被遗弃的、黄绿色的毛球。

      走出去很远之后,云突然想起一件事。

      “风。”

      “嗯。”

      “你说你会学那个舞?”

      风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过?他想起来了。帕帕跳舞的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他以为云没听见。

      “我没说。”风说。

      “你说了。你说‘那种舞我也许可以学一下’。”

      风沉默了。

      “我可能听错了。”云说。

      “嗯。你听错了。”

      云没有再追问。但风知道云没有听错。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句话。那句话从他的嘴里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当时看着帕帕跳舞,看着那只笨拙的、圆滚滚的、不会飞的鸟,用尽全身力气跳一支求偶舞。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你很珍贵。风想说这句话。但他不会跳舞,也不会说。他的嘴替他说了。

      他不打算承认。

      云走在前面,风跟在后面,落后半步。风的右臂缩在袖子里,裂纹从手背爬到了小臂,从小臂爬到了手肘。他的身体上还有很多灰黑色的纹路,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变淡了。像一个被打了一拳的地方,淤青从黑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青色。还在,但没那么疼了。

      云没有回头,但他问了一句:“风。”

      “嗯。”

      “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风知道他在说什么。“好。”他说。

      云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不会飞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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