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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帝王蝶效应 一百只橙色 ...

  •   离开凯尔的山崖后,云往东走了三天。

      他的嗓子彻底死了。不是哑,是死。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再也接不回去了。他张嘴的时候,气流能从喉咙里出来,但声带不动。声带像两根断了的琴弦,挂在喉咙里,风吹过去,没有声音。

      风走在他旁边。不是落后半步,是并排。因为云需要他扶着。云的身体已经薄到快看不见了,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层保鲜膜在空气中飘。风用左臂搂着他的腰,把他拢在自己身边。两个残缺的人,走得很慢。

      第三天下午,他们走进了一片森林。

      树还是绿的,但绿得不正常。那种绿是发灰的、发暗的、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烂掉了,上面还盖着一层新鲜的油漆。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云停下来,靠着一棵树的树干,喘了几口气。

      风把罗盘掏出来。指针在转,不是指向一个方向,而是在乱转。很多个微弱的信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麻麻,但每一个都很弱,弱到罗盘分不清方向。

      “很多。”风说。“很小的生命。到处都是。”

      云抬起头,往树冠上看。树干上挂着什么东西。一团一团的,灰褐色的,像枯叶,但不是枯叶。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看出来。

      蝴蝶。

      成千上万只蝴蝶。它们挂在树枝上、树皮上、树叶背面,翅膀合拢,一动不动。有些已经死了,翅膀碎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有些还在动,翅膀微微地一张一合,但张开的幅度很小,小到看不出颜色。

      云从风的怀里挣出来,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一只蝴蝶从树枝上落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很小。翅膀展开不到一巴掌宽。翅膀的颜色是橙色的,但不是鲜亮的橙,是一种被水洗了太多次的、发白的、快要灭掉的橙。翅膀的边缘是黑色的,上面有白色的斑点。身体是黑色的,毛茸茸的,六条腿蜷在肚子下面,触角耷拉着。

      它活着。它的腿在动,慢慢地、无力地在云的手心里爬。爬了两步,翻过去了,肚子朝上,腿在空中蹬了几下。云用手指轻轻把它翻过来。它的翅膀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每一次张开都比上一次小。

      “你还好吗?”云张嘴问。没有声音。

      蝴蝶的触角动了一下。它在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触角。触角能感觉到空气的震动。云说的话,即使没有声音,也有气流。气流从云的嘴里出来,撞在蝴蝶的触角上,触角抖了一下。

      “你是谁?”蝴蝶的声音很小,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翅膀发出的。翅膀震动的频率很低,低到云的耳朵听不见,但他的身体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传到他手心里,酥酥麻麻的。

      云张开嘴,想说话。没有声音。他想说“我是彩虹歌者”。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需要声带震动。他的声带不动。他急得喉咙发紧,脸涨红了,眼眶也红了。

      风走过来,蹲在云旁边。他看着云手心里的蝴蝶。

      “他是彩虹歌者。我是极地的风精灵。”

      蝴蝶的触角转了一下,朝风的方向。

      “彩虹歌者。我听说过。很久以前,有一只老蝴蝶跟我说过,说彩虹歌者会把快要消失的东西唱成歌,让它们不会被忘记。我一直想见你们。”

      “你叫什么名字?”风问。

      “奥伦。”

      “奥伦,你的族群呢?”

      奥伦从云的手心里站起来。六条腿撑直了,翅膀收拢,贴在身体两侧。他的触角竖起来,在空中转了一下。

      “你看看周围。”

      云抬起头。树干上、树枝上、树叶背面、石头缝里,到处都是蝴蝶。灰褐色的,一动不动的。有些在树枝上挂成一串,像一串被风干的叶子。有些在地上铺了一层,翅膀碎成了粉末,混在泥土里。有些还在飞,但飞得很低,很慢,像喝醉了酒的人,东倒西歪。

      “这里以前有一万只。”奥伦说。“一万多只。每年冬天都来这里。从北方飞过来,几千公里,落在同一片森林,同一棵树,甚至同一根树枝。第二年春天再飞回去。”

      他停了一下。

      “现在不到一百只了。”

      云看着那些挂着的、躺着的、碎成粉末的蝴蝶。一万只到一百只。百分之一。

      “枯病把路上的花都杀死了。”奥伦说。“我们迁徙的路上需要停歇。飞几天,停下来,找花蜜吃。吃饱了再飞。再停,再吃,再飞。一路从北到南,从南到北。但现在路上的花没了。枯病把花都变成了灰。没有花蜜,我们就飞不动。”

      他的翅膀张开了。那对橙色的、发白的、快要灭掉的翅膀,在灰暗的林光里亮了一下。不是亮,是闪。像一盏灯,在灭掉之前,突然跳了一下。

      “我们这一代飞不出去了。”奥伦说。“飞不到北方了。路上没有吃的,飞一半就掉下来了。”

      云看着他。云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但如果不到北方,蝴蝶就没有下一代了。”奥伦说。“我们的幼虫只吃一种植物,那种植物只长在北方。到不了北方,就没有下一代。没有下一代,这个族群就没了。”

      他的触角转了一下,转向周围的蝴蝶。那些挂着的、躺着的、还在微弱地扇动翅膀的蝴蝶。

      “我们商量过了。我们不在这里等死。”

      “那你们要去哪里?”风问。

      奥伦的翅膀张开了。这次张得很大,大到云能看到他翅膀上的每一道纹路。橙色的底,黑色的边,白色的斑点。那些白色的小点在灰暗的林光里,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往各个方向飞。”

      风看着他。

      “每只蝴蝶走不同的路。东边,西边,南边,北边,东南,东北,西南,西北。总有一只,能找到新的路。找到新的停歇地,找到新的花蜜,找到新的能活下去的地方。”

      “可能找不到。”风说。

      “可能。”奥伦说。“但我们不去,就肯定找不到。”

      云把奥伦从手心里托起来,举到眼前。奥伦的触角碰了碰云的指尖。很轻,像两根头发丝在皮肤上划过。

      “你也要去?”云张嘴问。没有声音。但奥伦的触角感觉到了气流。

      “我是首领。”奥伦说。“首领不走,谁走?”

      云把他举到嘴边,用嘴唇碰了碰他的翅膀。奥伦没有躲。

      “谢谢你,彩虹歌者。”奥伦说。“你替我们记住。如果我们回不来了,你替我们记住。这里曾经有一万只蝴蝶。橙色的,像一片会飞的云。”

      云点了点头。

      奥伦从云的手心里起飞了。他的翅膀扇了一下,身体从云的手掌上弹起来,升到空中。他悬在那里,翅膀快速地扇动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周围的蝴蝶一只接一只地起飞了。从树枝上,从树皮上,从石头缝里,从地上。那些躺着的、挂着的、碎成粉末的,没有起来。还活着的那些,不到一百只,从四面八方飞起来,聚在奥伦身边。

      它们在奥伦身边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散开了。

      不是往同一个方向散,是往不同的方向。东边的几只,西边的几只,南边的几只,北边的几只。有些往东南,有些往西南,有些往东北,有些往西北。不到一百只蝴蝶,分成了几十个方向。每一个方向只有几只,有些方向只有一只。

      它们飞得很慢。翅膀扇得很吃力。有些飞了几米就往下掉,掉了几米又挣扎着飞起来,歪歪扭扭地继续往前飞。它们像几十片被风吹散的枯叶,在灰暗的天空下飘,飘向不同的方向。

      云站在山崖上,看着那些橙色的、发白的、快要灭掉的小点,一点一点地远去。有些消失得快,飞了几十米就看不见了,融进了灰黑色的天空里。有些飞得远,飞到了天边,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那个点在灰黑色的天幕上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不到一百个点。一个一个地灭。

      云张开了嘴。他想唱一首歌送别它们。一首很短的歌,不需要歌词,只需要一个调子。他张着嘴,喉咙在动,胸口的肌肉在收缩。气流从他的肺里涌上来,经过喉咙,从嘴里出去。

      没有声音。只有气流。那股气流从他嘴里出去的时候,碰到了他面前的空气,空气微微震了一下。震动的幅度很小,小到人类的耳朵听不到。但他的周围有风。风听到了。

      风站在云的身后。他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薄得像一张纸。但他的耳朵还在。云的气流撞在他的耳朵上,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震动。那种震动很轻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风闭上眼睛,用全身去接那种震动。一下,两下,三下。有节奏的。是一个调子。云的歌。没有声音的、只剩下气流的、但每一个音都在的歌。

      风睁开眼睛,看着云的背影。云的身体在发光。不是颜色,是光。他体内的颜色已经用完了,红橙黄绿蓝靛紫,全部没了。但他的身体还在亮。那种光不是彩色的,是白色的,很淡很淡的白色,像一个快灭掉的灯泡发出的最后的光。他的身体在灰黑色的天空下亮着,像一盏灯。

      风第一次觉得,云是这世界上最美的存在。不是因为他好看——他的颜色没了,他的身体薄了,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是因为他的嘴还在动。没有声音,但他还在唱。

      风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身体开始变轻。从人形变成气流,从气流变成风。那阵风是暖的,是顺的,是从北往南吹的。他变成了蝴蝶们最需要的那种风——不远,不猛,不冷,刚好在它们身后,轻轻地推着它们的后背。

      那些已经飞远了的橙色小点,突然快了一点。不是它们自己在加速,是风在推它们。那股风从后面涌上来,托着它们的翅膀,把它们往前送。一只蝴蝶被风吹歪了,翻了个跟头,风又把它扶正了。另一只蝴蝶飞不动了,往下掉,风把它托起来了。

      风变成了顺风。他推着那些小小的、橙色的、快要灭掉的翅膀,推了一程又一程。他自己也在变薄。

      他的左半边身体在气流中一点一点地消失。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他的左臂从手指开始往上化,像冰在融化。

      他不疼。他只是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更广阔的东西。不是风精灵了,就是风。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方向。只是风。

      云站在山崖上,看着风的背影。那道灰白色的气流在灰黑色的天空下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像一条河在天上流。气流的中间有冰蓝色的光点在跳动——风的极光碎片,最后一片。光点很小,很弱,但在灰黑色的天空里,它亮得像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越飞越远,越飞越小,从一颗星变成一个点,从一个点变成一粒光。云的眼睛一直追着那粒光。他怕一眨眼就看不到了。

      他在心里喊了一个名字。

      岚。

      不是“风”,是“岚”。风的真名。

      风精灵的真名很私密,从不轻易告诉别人。风什么时候告诉他的?可能是极地的那一晚,风追着他送了很远很远的那一晚。可能是某次昏迷时说的,说了自己都不记得。

      云从没叫过。一次都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那个名字太珍贵了,舍不得用。可能是一直在等一个配得上这个名字的时刻。

      现在这一刻到了。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没有声音,没有气流,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字想了一遍。岚。想的时候,他的心口热了一下。那个字像一个被捂了很久的种子,在他心里种了那么久,终于发芽了。

      风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他正在天上飞,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气流,耳朵早就不存在了。但他听到了。那个字像一根针,从地面上扎上来,扎穿了他的身体。他的气流猛地抖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很远,远到云只是一个灰白色的小点,站在山崖上,像一个快要灭掉的灯。但风能看到他。风能看到他的手在发抖,看到他的嘴在动,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粒小小的、亮亮的光。

      风把那一口气咽了下去。他记住了。他继续往前飞。那些橙色的小点还在前面,还在飞,有些已经飞得很远了。他追上去,推了它们最后一把。

      然后他回来了。

      那道灰白色的气流从南边折返,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落在山崖上。气流收拢,凝聚,从风变成了人形。风站在云面前。他的人形只剩一半了。左半边还在,但比之前更薄了。右半边全没了,左腿也没了。他悬在那里,左肩和左臂还留着,左手还在。他用那只手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

      “你听到了?”风说。

      云看着他。云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云张嘴,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动。风读出了他的口型。“你听到了?”

      风点了一下头。“我听得到你的。”

      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的喉咙在动,嘴唇在动。他想说的话很多,但他发不出声音。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一个都出不来。他急得眼眶又红了。

      风把左手伸过去,放在云的胸口上。手心贴着云的心脏。

      “我替你说。”风说。“能。”

      一个字。能。云张着嘴,看着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然后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笑。以前的笑是安静的,嘴角弯一下,眼睛眯一下。这次的笑是有光的。他的眼睛里有星星——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他眼睛里有很小的、很亮的、白色的光点在闪。那些光点在他的瞳孔里转,像七颗行星的轨道上只剩下最后一颗星星。

      风第一次看到云的眼睛里有星星。他愣住了。

      云笑着看他。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的嘴角弯着,眼睛眯着,脸上的线条全是弧线。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半透明的、灰白色的、没有颜色的脸,突然亮了一下。不是有颜色,是亮了。像一盏灯被拧亮了一档。

      风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疼。是那种“我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的感觉。

      他也想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弯上去。他的脸已经没有力气做笑容了。他只是看着云,一直看着。

      那些橙色的小点已经全部消失了。东边的,西边的,南边的,北边的,东南的,西南的,东北的,西北的。一个都不剩了。灰黑色的天空恢复了它原来的样子——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云知道它们还在飞。有些已经飞远了。有些还在路上。有些可能已经掉下来了。但它们在飞。每一只都在飞。朝着不同的方向,用自己的那对橙色的、发白的、快要灭掉的翅膀。风把它们的后背推过了最难的那一段。后面的路靠它们自己了。

      风坐在地上,左臂撑着地面。云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看着那些蝴蝶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风。”

      云张嘴,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动。风看懂了。云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风”,是“岚”。风听到了。他的气流听到了,他的皮肤听到了,他身体里最后那一片极光碎片听到了。那碎片跳了一下,像一颗心脏。

      “嗯。”风说。

      云笑了。眼睛里的星星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靠在山崖上,看着灰黑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云伸出手,拉过风的左手。他把风的手掌翻开,手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风的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两个字。

      风感觉到了。

      第一个字:我。第二个字:在。

      云写的是“我在”。

      不是在说“你在这里”。是在说“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还在你身边。我还没有消失。

      风把手握起来,把这两个字攥在掌心里。他看着云。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还在。

      风没有把手松开。他攥着那两个字,一直攥着。

      山崖下面,不知道是哪一只蝴蝶,在黑暗中飞过去了。看不到,听不到。但空气在微微震动。翅膀在扇,一下,一下,又一下。风感觉到了。

      那粒微小的震动从山崖下面升上来,撞在风的皮肤上。他把那只攥着云的手的手掌松开,让那股震动落进去。落在“我在”两个字旁边。

      他把手又握起来了。

      很多东西都走了,但有些东西还在。蝴蝶还在飞。风还在吹。云还在笑。他还在。风把这些全部攥在手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帝王蝶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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