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他像白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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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过后，年味也就散了大半。
不知不觉中，祁曜的寒假已经到了最后一天，与预期中阳光晴朗的返校日恰恰相反，雪花纷落而至，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了独属于它的颜色。
寂静的，寒冷的，同时也是霸道的。
旁人也许会拿出手机来记录难得一见的好风景，但对于祁曜来讲，这是他前十八年人生里早已司空见惯的寻常世界。
祁曜提起收拾完毕的行李箱，稍稍扭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将视线挪至窗外。
由远及近、高矮不一的房屋经由雪花的洗礼，瞬间白茫茫一片，像是未经色彩雕琢的最初皮囊。
就连天空的湛蓝色调，似乎也淡了些许，逐渐与纯洁的白云融为一体。
这样才对。
被剥夺感知后的灰败，才是属于他的世界。
与所有孩子一样，幼年时期的祁曜也会眨着好奇的眼睛去观察周围陌生的环境，手掌下的地板是光滑冰凉的，鼻尖嗅到的气味是丰富多彩的，他会哭也会笑，会用最单纯的情绪来表达清楚自己的喜好。
他知道他喜欢这个有喜怒哀乐的世界，唯独一点不同——
眼前的世界和他好像，换句话来说，他们是同一类人。
沉默寡言，内敛不合群，无法提供情绪价值，如同白杨，虽说不那么璀璨夺目，但只要给它一点儿水分，就算拼尽全力，它也会挣破土壤顽强生长。
纸张上“色盲儿”、“先天性基因缺陷”的简单话语似乎就概括了他的全部，逐渐演变成正常人定义中“奇怪”又“可怜”的生物。
原本就快要失去对色彩的兴趣了……
就在那个临界点上，前方是花团锦簇，后方是万丈深渊。一如往常，冰凉的身体被阳光所照耀，他是带着父母的期许出生的。
“就叫祁曜吧，希望他此后的人生和名字一样，耀眼夺目。”
“瞧瞧这孩子多可爱，眼睛长得像爸爸，鼻子和下巴长得像妈妈，以后长得绝对差不了。”
“这么小，看不出什么的。”话虽是这么说，但依旧掩盖不了父母对怀抱中新生婴儿的期待与欣喜。
下一秒，门铃响了。
祁曜从梦中惊醒，他并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正处于猫的形态。
大约停顿了一分钟，缅因猫前肢着地随意伸了个懒腰，跳跃起身打开门，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好聪明的大肥猫啊。”
面前女孩不太礼貌的话在猫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色彩斑斓的线条旋转跳跃，以最浓墨重彩的方式进行涂抹——
黑暗消失了，光照进来了。
叶橙带着她的世界渗透进他生活里的每一个死角。
在这一刹那，祁曜才明白什么叫做拥有。
不曾见过的从来不会渴望，短暂拥有又瞬间消失，才会让人难以忍受。
完蛋了！他很熟悉现在的状态，瞳孔骤缩，呼吸急促，毛茸茸的猫耳朵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这明明、明明是应激的前兆？！
扑面而来的雪花让祁曜清醒过来，他向上提了提深灰色系的围巾，直至覆盖住口鼻，只余下一双深邃的碧绿色眼睛暴露在冷空气中。
刷身份证进站，再将沉重的行李箱拖到安检处，等一切事宜完毕后，祁曜点开与叶橙的聊天框，打下简单的四个字：[我要走了。]
那边似乎是在忙，半晌没有回复消息。
祁曜望着人来人往的候车厅，将手揣进羽绒服口袋，手掌紧贴着手机，依旧没什么反应。
猝不及防间，手机的提示音刺激得他虎口一麻，祁曜迅速将手机抽出，划开锁屏。
微微上扬的唇角霎时僵在脸上，触目所及是白色气泡里的显眼黑字——
[拜拜。]
祁曜心情复杂地打下一串字：[だめだめ。]
猫猫说达咩哦。
叶橙缩在温暖的被窝里，眉毛一挑哐哐打字：[怎么？嫌弃没有仪式感？都要开学了要什么仪式感！安心去学校吧！]
回复完祁曜的信息，叶橙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走向空空如也的餐桌，她扭头问：“妈，饭呢？”
“锅里，”叶舒雯正嚼着南瓜籽，声音也含含糊糊的，“不然等你起来，黄花菜都要凉了。”
叶橙撇撇嘴端走温在锅里的钙奶汤圆，她用汤匙简单搅拌了下碗里稍微有些黏糊的汤圆，牙齿戳开柔软的糯米表皮，一股淡淡的奶油味道立刻充盈口腔，刺激着敏感的味蕾。
碗沿的热度传递到手掌心，叶橙喝一口煮过汤圆的水，随后将手贴到脸颊上，她正被一股温暖的热意所包围。
真是出乎意料，原以为过了个暖冬天气就不再会冷了，毕竟一整个冬季津海市都未曾下雪，结果说变就变，年后骤然降温，下了一层薄薄细雪来敷衍大家。
还不如不下呢！
波澜壮阔的雪景是没有，只能说等雪化了一出屋沾一鞋底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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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季节的最初感受是温度。
前几天津海市停止了供暖，叶橙卧在窗前丝毫觉不出来冷。隔着一层清透的薄雾，树枝抽出了绿芽，不复一个月之前的单调。
再过几天，海棠花就要开了。
同时也是复试的日子。
叶橙仔细检查书包里的必备材料，身份证，学生证，初试准考证，学籍报告，本科成绩单，简历及各种证书。
基本上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有一点——该穿哪件衣服去见老师呢？
全身镜照出了她的身影，叶橙换了好几套，还是选择不出来哪套合适。
最后是叶舒雯和宋金金一起帮她参谋的，叶橙最后选择了一套比较简单的穿搭。上半身是浅蓝色衬衣外加铅灰色针织马甲，下半身是比衬衣深一个色号的牛仔裤。
去考场的路上，叶橙脑子里上演了无数种设想，提前紧张过了，真正面临的时候也就不会太紧张了。
靠在走廊背书的时候手还忍不住轻颤，等走进教室与正襟危坐的老师面对面时，叶橙深吸一口气，将老师提出的问题进行理解，然后再逻辑清晰地按核心点回答。
过程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却是决定她未来人生走向的关键一步。
风徐徐而不烈，晴空湛蓝，天色大好。叶橙走出教学楼，麻雀的叽喳声与玉兰花瓣的轻微晃动都能感知到——一切都清晰可闻。
只有走出来，才能享受到。
或许是受到小时候旅游经历的影响，她独爱京北的春光。
学校处于大学城，中心区域更是有两所大学如雷贯耳，这里离地铁站很近。叶橙翻出手机里的乘车码，刷码进站。
随着地铁行驶，直到耳边传来喧嚣的人群声，思绪才渐渐回笼。考试的时候太紧张并没有觉得太饿，现在放松下来才感受到强烈的饥饿感。
走出地铁口后，叶橙先去了附近的一家7-ELEVEn便利店，她拿起金枪鱼沙拉酱饭团、名古屋风味炸鸡串，还有一瓶椰子水去柜台前结账。
付完钱，兜兜转转又走入了小时候爸妈常带她去的公园。
公园不大，设施却很完善。沿路的长椅坐满了人，草坪旁的一小块空地上有一群小孩踩着滑板车左晃右晃。
越往里走人越多，叶橙在一处角落找到了空位置，长椅后是一片高耸入天的白杨，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理论只适用于夏天，对于稍微还有些许冷意的初春却不适用。
叶橙整个人都被树的阴影所笼罩，她撕开包装袋准备先填饱肚子，刚吃了一半就收到宋金金打来的视频电话。
“喂喂——怎么样啊？心里有没有谱？”
屏幕背景是在卧室里，宋金金仿若无骨般窝在懒人沙发上，嘴巴动作却很忙，时不时把刚洗好的新鲜草莓捻起来，偶尔还会把乐事薯片咬得咯吱响。
“咦？你这是在哪儿呢？”似乎是才反应过来，宋金金望着叶橙身后那一大片白杨树林，还有小孩哥小孩姐玩嗨了的尖叫与嬉笑声。
“我在大学城附近的公园，小时候我爸妈和你爸妈常带咱俩去的那个，这么久没来倒是没什么变化。哦对——”叶橙把镜头转移到公园正中央的喷泉上，认真道：“只有那里，把大象滑梯和旋转木马给拆了。”
“哎，还是有点怀念呢。”宋金金的语气里透出点儿小遗憾，她露出一副忆往昔岁月的表情来，“不过那些游乐设施估计比咱们的年纪还大，早不知道破成什么样子，建好喷泉种些绿化也算是天然氧吧。”
话题一结束，叶橙就把镜头调转过来。与此同时，镜头恰好记录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头顶隐约还带着猫咪发箍。
那道身影闪得极其快——
隔着手机屏幕，叶橙无法看清他的脸，只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尤其是发箍上的猫爪，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Peter！停下！不许吃！这是人吃的食物，乖乖的小狗可不能吃。对了对了，快放下，我们Peter是世界上最乖的小狗，不会乱吃巧克力的！OMG你大爷——”
电话那头的宋金金正处于鸡飞狗跳人愤怒的状态，这场景……自从她家养了Peter就没有断过。
“你忙吧。”
叶橙扯了扯唇角，默默挂断电话，重新回忆起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猫爪。
她能说……其实她觉得猫爪有点像某人么？
真是的！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看什么都像某只缅因猫！
叶橙有些心虚地把剩下的饭团和鸡肉串吃完，吃到一半噎得慌，又匆匆灌下去一口清甜的椰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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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树后。
祁曜整个人靠在粗糙树干上，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几乎是一秒一变。
京北午后的阳光着实耀眼，他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本就剧烈，还是血糖过低造就的眩晕感。
他这样真的很欲盖弥彰。
他这样真的超级显眼。
他真的好喜欢她，也好想说出口。
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搞不懂哦……”
隔壁的白杨树干上挂着一个白发老头，他向粗壮的树身施展太极拳，又和一旁的老伴分析着开口：“光占着树坑不动弹，没看俺们老头子都一人一棵树么。”
一旁的老伴佯怒拍了老头一巴掌，“没看孩子都尴尬成啥样了吗？”
说完，还小声补充了一句：“没准是失恋了呢？我记得你年轻那会儿经常跑到小树林……”
声音越来越远，祁曜走到叶橙刚刚坐过的长椅旁边，现在早就没了身影。他顺着公园南门的出口往前走，路上的鹅卵石硌得脚底板生疼。
其实他并非是故意跟着叶橙的，只是——恰好有竞赛活动，恰好目标场地在大学城，恰好乘坐同一班地铁。
一切都是那么恰如其分。
也恰巧，他跟过来了。
公园里的小孩依旧吵闹，祁曜随手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踩着滑板颤悠悠往前，一看就是初学者，明明行驶在平整路面上却依旧左摇右晃。
下一秒，意外发生了。
祁曜视线所及之处，只能看到男孩的滑板径直冲向人群。众人四处散开，叶橙也处于其中。
他迅速以猫科动物的狩猎速度灵活穿梭过拥挤的人群中，目标明确地制止住摇晃的滑板，小男孩安然无恙，一旁的男孩母亲缓过神来连忙道谢。
祁曜来不及多想，瞳孔紧缩牢牢锁住那道身影。他迅速环住她的身体，避免人群过于拥挤的磕碰。
叶橙微微怔愣，她能清晰感受到放在她肩膀处的手，手掌宽大温暖——
明显是男孩子的手。
转过头看，此时此刻，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写满了认真，也只容得下她一个人。
她占据了他的眼睛。
叶橙无奈地叹气，确实是他。视线缓缓上移，富士山形状的猫咪肉垫Q弹，微微泛着粉晕，一如初见那般。
原来那一闪而过，并非是她的错觉。
半晌，叶橙轻轻牵了下祁曜的手，软软的，和她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你偷偷跟着我，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他像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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