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太阳被子 “我只希望 ...
-
“放假以后就收收心，不要再想着你那不切实际的文学梦，都是用来哄骗未经社会毒打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六月中旬了，我和你说说下半年复习规划。”
叶舒雯音量不大，语气却掷地有声，不容人质疑她的判断。
她看了眼没什么反应的叶橙，继续往下说：“我给你在家附近报了个国考补习班，你就认真复习，别想些有的没的了。知道现在上岸难，国考省考不顺利的话，寒假就再接着准备事业编考试，有岗你就报名。”
叶橙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条道路每个家长都喜欢，很正确，很体面，她甚至找不出一个恰当的理由来反驳。
饭后，叶橙从冰箱冷藏层里拿出一盒红彤彤的小番茄。
在厨房清洗水果的时候，叶舒雯嫌她从学校搬回来的书堆在桌子上太杂乱，直接去了她的卧室帮忙整理。
随手一翻，就翻到了刺眼的几个大字——“考研英语高分写作”。
天气炎热，酷暑难耐。
叶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端上洗好的番茄。推开门，屋内静悄悄的，叶舒雯坐在床沿，一言不发。
看到她进屋，这才有了行动。叶舒雯微微抬起头，指尖点了下桌子上的书，问：“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一种无所适从感从心底滋生，如同附骨之疽，难以去除。
她是个不太会说谎的人，叶橙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用力攥紧了衣服下摆。
这惊慌失措的模样。
叶舒雯瞬间了然，她翻开那本考研英语作文书，黑漆漆的印刷体与红色笔迹映入眼帘。
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女儿。
从小到大，叶橙就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这一点从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别的小孩一摔跤就会趴在地上哭，等家长过来抱一抱哄一哄。
那个傻丫头却不一样，自己咯咯乐着，扶着沙发慢慢走，等走到跟前，甜甜地喊爸爸妈妈。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她都快数不清了。她早就忘记了初为人母时的一半忧愁与一半喜悦。
但那份经时间打磨的陪伴与见证依旧清晰。
酷肖自己的面容让她激动，她渐渐期待，渐渐憧憬，这个孩子未来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很快地，叶橙步入小学、中学、高中，再到现在即将大学毕业，每一处的风景都有与她分享。
她知她苦，她知她甜。
真好啊。
叶舒雯继续往下翻页，一张一张，看了很久。
这不紧不慢的举动，更让人心生煎熬。
明亮的镜子照清了她的脸，叶橙望过去，镜中的她艰难扯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来，室内明明开了空调，脸颊上还是莫名染上一抹燥热的红。
大抵是因为太紧张了吧。
她没做错什么，父母更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只是站在自己立场上，提出人生选择的最优解。
可现实是根本没有最优解，一代年轻人被社会潮流裹挟着、催促着往前走。走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向自己发问，他到底要去哪里？
她也想问，该去哪里？
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雾，看不清摸不透。
叶舒雯问：“如果我让你把书丢出去，你会选择怎么做？”
闻言，叶橙怔愣在原地，那颗绷紧的弦还是要断了吗？
目光似乎落在白得晃眼的墙壁上，又似乎落在温暖的木质地板上。
都不对，她的目光没有焦点。
叶橙回答，声音起伏中带着自信与坚定：“那我会跟着书一起出去，半年后出成绩了再来见你们。”
她用力地攥紧书，坚硬的角硌得手心生疼。叶橙并非是出于逆反心理，非要和父母唱反调，她只是想……只是想在追梦的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些。
忙忙碌碌是人生，怡然自得是态度。
叶舒雯缓缓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好。”
这一道声音让叶橙如释重负，震得耳朵发烫，心也跟着滚烫。
叶橙最喜欢经太阳暴晒的被子，洁白的棉絮被晒得蓬松柔软，将整个人的身心都洗涤了一遍。
身体被太阳的温度包裹，暖融融的；内心被太阳的光芒照耀，坦荡荡的。
此时此刻，她的感觉与那条太阳被子如出一辙。
由内而外地生出欢喜，享受生命的愉悦。
二人促膝长谈，聊了很多东西。
谈人生、谈梦想、谈未来、谈文学、谈爱情……
这个世界上，若是能有一个始终坚定地站在身后，为你遮风挡雨、保驾护航，那必然是父母了。
最后，叶舒雯说了一句话，让叶橙有些想哭。
“我只希望你幸福。”
就这样，她风平浪静，又跌宕起伏地度过了一整天。
这一晚，叶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亢奋期。
一双圆眼镜睁得大而闪亮，她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好似要隔空画出一副龙飞凤舞的图腾。
为什么要考研？
这个问题叶橙想了很久，大概是为了给不尽如人意的生活轨迹找个锚点吧。
最初是不甘心失败，为了与自己和解，同时也想为那平凡人生添上点浓墨重彩的笔画。
后来她便不这么想了，因为她的锚点已经找到了。
她想在这条有关文学的道路上跑得更远些，去研究那些她所热爱的、振聋发聩的中国文字。
从小到大，她就立志成为一个努力变好的人，喜欢看一些元气满满的少女漫，欣赏向上攀登、跨越一座座山峰的纯粹人格。
一往直前的真诚与勇气，是她所向往的东西。
与那些完美人物不同，她拥有很多负面情绪，懊悔、犹豫、怯懦……在一次次摔倒又爬起的过程中，叶橙选择包容这些可能不算是很好的定义。
完美的圆固然美好，但留有缺口的圆依旧有它的闪光点。
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未尝不是一种勇气？
-
第二天日头正盛，叶橙在关注列表里看见了一条推送。
6月20日人文讲座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女作家研究——以张爱玲、王安忆为例。
恰好与她的论文选题相关，目标中的考研方向也是女性文学。
叶橙迅速在铁路12306APP上，订好从津海去往京北的车票。这个讲座，她一定要去听。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好心情。
祁曜也订了去京北的车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祁连山发来的消息：[你奶奶生病住院了，嘴里一直念叨着想见你。]
[这点愿望你总得满足她。]
几秒后，祁曜回：[我会去。]
手机嗡嗡作响，他烦躁地压了下眉眼，祁连山又打来了几个语音电话。
[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你弟弟估计考不上清大，打算去国外读大学。为了避免亲戚说我厚此薄彼，你也跟着一起过去。]
[快接电话。]
[听到没？]
[算了，等你过来再说这事也不晚。]
祁曜懒得开灯，缩在被黑暗笼罩的猫窝里，沉沉睡去。
他又梦到了从前的事。
大概是五岁那年，轻飘飘的一张医疗诊断书给他带上了沉重的枷锁——
先天性全色盲患者。
祁曜不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他问陈沅：“色盲是什么？”
答案太残忍了。
“色盲是，”陈沅魂不守舍地偏过头，她张了张唇，编织出一个美丽的谎言：“眼前的花草树木，全是最真实最安静的世界。”
不假修饰，恢复本真。
祁曜半知半解地点头。
粉饰的真相只短暂维持了几秒，祁连山抽走陈沅手中的医疗诊断书，迅速戳破：“色盲就是说你是个瞎子，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杯盏摔碎的声音，狠厉扇耳光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炸起。
尖锐刺耳。
陈沅全身都在颤抖，刚刚那记耳光是她耗尽所有力气扇出来的。她眼睛泛红，眼尾也因为生理刺激挂上泪水，怒喝道：“祁连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有你这么做爸爸的吗？！”
祁连山的眼神带了些阴狠，他恨恨地攥紧拳头，指节发青捏得咯咯作响。
他直直盯着陈沅，又伸手指了下一旁的祁曜，嘲讽道：“劣质基因生出来的劣质孩子，不配让我抚养。”
劣质？
呵！是她自己看走了眼怨不得别人。在她知道对方是猫族的时候就已经明确拒绝过了，可终究抵不过那一句句的甜言蜜语。
陈沅弯下腰，实在是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她用力捂住祁曜的耳朵，没让他听见那句话。
“妈妈，不要哭。”祁曜紧紧攥紧陈沅的衣服下摆，又看了眼名义上的父亲，那眼神好陌生。
其实他听见了……
祁连山仍旧不依不饶，他似乎是找到了陈沅的弱点，左一句废物有一句瞎子。在察觉到对方恼火时，更兴奋了。
“疯子……真是个疯子！”
陈沅随手抓了一个东西，往对面扔过去。
外面跑进来的亲戚朋友过来拦架，推推搡搡间祁曜被一个大人推倒在地上，尖锐的玻璃碴刺进膝盖，可远不及听到的恶言恶语伤人。
“起开起开，没看见你爸你妈吵架了吗？？在这杵着干嘛？？？当门神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有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要我说祁哥和陈沅以前可是我这些人里的模范夫妻，都怪这个孩子。”
“谁让他是色盲啊？这可怨不得别人，哪个父母接受得了？”
后面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兴许是大脑不愿意让他想起。
祁曜望了眼远在天边的白色云朵。
这不是有颜色吗？
那——为什么他们总是吵架？
为什么那些大人总是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他？
为什么对他恶意这么大？
陈沅和祁连山离婚后，祁曜生了一场大病，他躺在病床上，将被子拉得更高些，直至覆盖头顶。
身上的被子有太阳的味道。
他只贪恋这一点点温度。
同样的洁白映入眼帘。
病床上的人，从垂髫孩童变成古稀老人。
不等祁曜回神，耳畔传来窃窃私语的人声。
和梦里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太阳被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