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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调虎离山 巴掌大的驰 ...

  •   俞蕴骑着快马赶到尚器监典册院时,四处都是静悄悄的。

      没有呼喊声,没有刀剑声。

      石板铺就的内院地上躺满身着螺青色官服的人影,身下血液交汇纵横,越往里走人数越多,伤口越密,红色越浓重。

      蜿蜒流淌的红线在砖与砖缝隙间织出一张横跨半个尚器监的斑驳赤网。

      网住俞蕴的呼吸。

      她脚步迟缓,犹豫,一步一步避开扭曲的肢体。

      边走边数着。

      前院护卫,九人
      大殿护卫,侍女,四人

      顺着红线走过长廊,她跨进卫遣司院门。
      从小长到大二十二个年头里,俞蕴熟悉卫遣司每一块砖石,每一处院墙,每一株花草植物。

      卫遣司完整走下来要两千步。

      她沉默着走完,死亡人数上升至二十五人。

      转过回廊时她被脚下一处突起绊住,那是一把卷了刃的军刀,被踢的哐当一声歪到石阶边上,因他主人死死攥在手里而没有坠下水潭。

      俞蕴被绊的踉跄,下意识扶住回廊立柱来稳定身形,勉强没有摔下阶梯。

      站稳了,她察觉到掌心一片潮湿,翻过来看到掌心浓成黑色的赤红。

      那片红来自稳住她身躯的柱子,顺着回廊顶上的滴水檐,木柱上淌下道道粘稠的温热。

      对了,不是二十五人。

      她恍惚想起还有屋顶上各司各处各点位的暗哨。

      是四十五人,超过四十五人。

      议事堂朱红色大门沉默着伫立。

      院长俞泊峤已于事发后进宫面圣,此时还没有返回。

      天边泛白,堂内只有俞蕴独自一人面对门外方向坐在堂内台阶上。

      几个时辰前院子里站满了人,她曾照着名册点过去,一组一组分派到城中各处。

      现在院子里也站满了人,从城中各处返回的卫乌使收敛起同僚的尸骨,俞蕴又拿着册子点过去,按着负责区域,一具一具盖起白布摆在院子里。

      元宵节,尚器监典册院数十间院落房檐下都挂起白帆纸灯。

      “司卿,卫遣司留守共四十五人,全部...全部遇难”,有人来报。

      “知道了”,轻声应下。

      俞蕴坐在台阶上,身侧烛火映照出她无悲无喜,沉静如潭水的神色。

      双膝上横放一柄长剑,她用软布擦拭上面附着的道道污渍,每一道都散发着浓郁的酒香,和院中的血腥味夹在一起。

      想起片刻前御船上的事,俞蕴胃里翻涌着恶心,握剑柄的手紧攥成拳带着剑身一同发颤。

      若不是那封湿透的圣旨,她也不会给敌人留下屠杀卫乌使的机会。

      就在几个时辰前,欢庆元宵的皇家御船突遇敌袭。

      禁军统领文故知率船上禁军顽强抵抗,勉强保下参宴众官员性命,但所持寻常武器终究不敌器灵的危害。

      为保御船安危,他请新帝发出驰援圣旨,调专管器灵事务的尚器监典册院派人相助。

      外务部门卫遣司司卿俞蕴接旨率持器灵武器的卫乌使登船,为朝廷绞杀作乱器灵。

      便是这封圣旨,彻底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彼时船上,事发之前。

      禁军统领文故知手中双刀斜出,脚步稳健在浓雾中穿梭。

      他瞄准了时机飞身上前,在船身摇晃间眼疾手快接住差点甩出栏外的小孩,转刀抗下又一轮飞镖。

      他们身处阵中,敌人的攻击又快又急,暗器贴臂而过,怀中身穿一身华服的小孩贴着他冰凉的铁甲啼哭。

      来不及后撤的文故知只能以身体护着孩子,单手挥刀抵抗。

      一时躲闪不及被击中右臂,他手中军刀打落出去几米远,处境危急。

      眼看不敌,文故知斜睨四周战况迅速做出决断,他急行几步将那小孩推进另一禁军身边,回身向后使力,拽下他背上和自己背上两张大盾“砰”一声并在一处。

      与那兵士各持一边蹲伏在盾后,护着孩子迅速后退,朗声命众人撤退。

      “众将听我号令,不要反击,先救人!收刀,举盾!”

      随他声音传遍甲板,禁军改攻为守,收刀换盾,甲胄相触。

      与文故知护着孩子时相同形式,利用盾与盾链接形成防线护着甲板上还有意识的一应官员连步疾退,只消片刻便将所有人转入船舱。

      沉重的舱门在最后一人趔趄扑入后吱声闭合。

      一门之隔外,浓雾如巨浪翻涌,瞬息之间将朝廷花船吞噬。

      凄厉刺耳的乐声并着密集暗器铺天盖地自半空袭来,雾中人影绰绰难辨真伪,禁军所佩大刀根本无法抵御。

      诡异景象令所有人脸色大变,于惊恐之中,意识到这种似真似幻的攻击非人力所能及,恐怕是器灵作乱。

      战况不容乐观。

      船舱外乐声越发刺耳,庞大花船被这股怪力推动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文故知按脉止血,一边徒手拔出那嵌入手臂的暗器,借着室内灯烛虚晃看清了模样,一边听着下属汇报队内伤亡。

      眼神一动,趁无人注意之时将那块取下的扁薄暗器藏到甲胄与护臂的缝隙中。

      他目光扫过室内众人,深思片刻,向副将一抬下巴,对方立刻会意,起身对分散在船舱内四处休整的禁军将士呼喊到。

      “水性最好者何在!”

      顿了顿,角落里站起一人来,他身上还带着未处理好的钝伤,但神情坚毅,毫无惧色。

      文故知把他上下一打量,点了点头。

      他左刀出鞘自袍角割下块布条递于他勒紧伤口,随后命禁军整队,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一小卷轴,到那兵将身边低声道。

      “你从后舱走,持此皇家诏令传讯尚器监典册院,就说皇帝有难,叫他俞老派人速速来援”

      文故知将小轴塞到那兵将怀中,重重拍了拍他肩膀目送他消失在人群后,便转身不再看向舱内。

      他侧头留意着门外响动,待细微的水声荡远,他改用伤手持盾,另一手单刀甩了个花,”砰“一声敲在盾面上振起禁军注意。

      圣旨送达前,他们需为那挺身而出的送信人拖住舱外敌寇,尽可能多的争取时间。

      “舱内禁军将士听令!”

      一阵铠甲叮当,文故知面对着舱门抬手,没有面对强敌的恐惧,年轻的将领笑的肆意张扬,在开门时第一个杀进雾中。

      他的喊声回荡在舱内

      “伤在四肢行动不便者,守卫舱内,优先看顾老弱妇孺”
      “其余尚能持刀者,皆随我开门斩贼!”

      与此同时,远在城郊临山而建的鉴器司典册院内,议事堂外一声尖利呼喊惊起林间飞鸟。

      “不能派兵!”

      鉴器司二等则录郎孟逾舟一把拉开紧闭的大门,用手掌扶着门框撑起身体大喘气,向门框借力把上半身探进内室。

      “转告院长,此事有诈,不能排兵”,他重又呼喊道。

      沿着长廊一路疾跑令他喉头发紧,一句话说不完被呛咳喘不停。

      他全身官服官帽都歪斜着,一张脸因呼吸急促涨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卷书简。

      再顾不上正冠行礼,他喘匀了气刚能开口说话便焦急地去抓拦他的守门侍卫。

      “他们走了吗?院长,卫遣司指挥使,可还都在吗?!”

      守门侍卫莫名其妙,被他吵得直皱眉。

      见这人一张清秀书生脸,虽如此形迹癫狂到擅闯议事堂,但官袍打扮上确是自己人,便疑惑着先点头应是,继而摊开手要核验他腰牌。

      听得对方肯定答复,孟逾舟长舒一口气小声嘟囔着好,好。

      哪里还顾得上查什么腰牌,赔了个讨好的笑脸,趁其不备低头弯腰从侍卫手里挣脱,扭身就往门里钻。

      议事堂正厅层层台阶旁烛火摇曳,最高处几个身穿官袍的人正低声议事,人人面色不善,似为什么事犹豫不决,争执不断。

      贸然闯入的孟逾舟像个泥鳅一样躲着身后守卫,急切地挥舞那卷轴向内室喊话。

      可有人不愿让他惊扰大人议事。

      那半只脚刚踩上最下面一阶,只来得及看最上首那人一眼便膝盖窝一痛,咚一声跪在阶下。

      “院长!不要派兵,有诈........呃!”

      横架在脖颈间的剑锋比他慌张的话语来的更快。

      循着那柄长剑往上看,映入眼帘的先是皮革护腕和自手臂开始蜿蜒向上横跨整个肩膀的铜金绣纹。

      拦在身前的女子生的很白,一双精明狐狸眼配着远山眉,显出一种具有侵略性的锐利美感,眉宇间满是肃杀英气。

      而她??双眸子静如深潭黑如浓墨,配在这张脸上衬出一股子冷面修罗的阴戾气质。

      此时她长剑架在孟逾舟肩头不发一语,一双眸子逡巡在他身上毫无感情的像在看什么死物。

      其中的危险仿佛要将孟逾舟洞穿,当即便不敢再发一言。

      即便他不熟悉这张脸,也认识这柄卫遣司最锋利的剑。

      它属于卫遣司司卿,本朝最强的器灵猎手,俞蕴。

      下意识收紧双臂环抱自己时感受到怀里硬邦邦的卷轴,孟逾舟被她一剑吓飞了的理智回笼,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他茫然的神色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视死如归的坚毅。

      几次深呼吸又念了十遍人固有一死为自己鼓气,他突然抬头,无视阻挡在前的俞蕴,牟足了劲越过眼前这道修罗身影向上首的人大声喊话。

      “院长!我乃鉴器司五处,二等则录郎孟逾舟!现在城里多处上报器灵活动之事有诈!”

      “恳请院长不要轻率派兵!恐怕落入贼人圈套!”

      一口气将此事脱出,他目光迥然坚毅,身板跪的笔直。

      横在脖颈的那柄剑在听见他提到城内密报时为不可察的一动,带着主人的质疑剑锋没入他颈侧皮肉,一道血痕随即蜿蜒而下染红他半敞的官袍。

      俞蕴越下台阶,停在两步距离外开口,依旧是与目光相似毫无感情的冷声,尾音上挑夹带着讥讽。

      “擅闯我院重地又满口胡言,好大的胆子,说,你是何人派来的细作,掩藏在鉴器司意欲何为”

      “什么,什么细作?”,孟逾舟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怎会认为我是细作?青天大老爷呀,我在鉴器司为官三载勤勤恳恳从无抱病告假,我!”

      孟逾舟一听就不依了,语速极快的辩驳,一时什么都忘了,瞪着眼睛就要从地上爬起来与人对薄公堂,只是还没等他站起来就又被脖颈上深几分的钝痛押回原地。

      自认十佳好官的他被这奸细帽子一扣,反而气的没了先前那股哆嗦劲,嗤了一声无视那柄剑,探头继续向着那把椅子上的人喊话。

      “罢,这事之后再算”

      “大人,院长大人,求你听我一言,人命关天。你若将卫乌使全员派出那大家只有死路一条!”

      孟逾舟喊着,他打定主意,若是再得不到回复,他就是与这柄剑拼命也要上前去揪院长的乌纱帽。

      这次端坐上首的院长终于肯起身走下台阶来。

      离的近了,孟逾舟得以一窥这位尚器监典册院最高掌权人的真容,抛开这身官袍与眉宇间掩不住的威严,竟是位还称得上慈眉善目的中年人。

      院长走上前来,那柄剑便随着主人一起自然的收到身后。

      孟逾舟顿感轻松,再顾不得礼仪,一屁 股瘫坐在地。

      “入夜开始,城内百姓聚集区多处上报器灵作乱,上报的器灵数量不断增加,种类纷杂,异相频出,臣以为是调虎离山之计,不要轻易派兵驰援”

      孟逾舟将那护了一路的卷轴在地上摊开,引着院长去看密密麻麻的图文内容。

      “这是我画的城内地形图,大人请看”

      “器灵又制造者执念或情绪而生,本就世间罕有,碗盘成灵承托膳食,箱笼器灵收容物品,各司其职各有不同”

      “即便今日是元宵节庆,城中众人心绪纷乱容易催生器物成灵,那也最多上报一二寻常物件化灵,不可能会有如此大规模器灵作乱迹象”

      捉不到痕迹,又无法辨别是何种器物,却无一例外全部出现攻击人的情况。

      一口气说的太急,他停下来缓了缓神。

      “比起这是一群器物同时成灵,更像是诱导咱们的假象,逾舟斗胆猜测,这东西或许只有一个,但可能是在模仿其他器物的行为”

      院长覆手而立认真盯着孟逾舟,始终沉默,不置可否。

      “但无论如何,在查明前都不可轻率派兵.......”

      没等他说完,突然听见马蹄声踏响在外院。

      俞蕴顿时疾步上前一把拽起匍匐在地的孟逾舟,长剑出鞘将二人护在身后戒备,高束的如墨发辫随她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等门外一阵谈话声停,守门侍卫才领着一禁军装扮的兵士进来,兵士浑身都湿透了,唯有手捧巴掌大一个金黄布诏还是干净的。

      他顾不上其他,刚走进跨过门口就直接向三人跪拜。

      “俞大人,皇室花船出现器灵为害,圣上命尚器监典册院速速派人平乱,不得有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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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通知— 抱歉抱歉诸位,新年伊始家中实在忙碌,无奈停更了一周,让大家久等了!本卷存稿已备好,将于明日(3.6)恢复正常更新,新章节定时发布于每日晚21点 感谢不弃等待!!!!!希望你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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