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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送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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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思二五年,新帝许征驾崩,手中还握着那本生前经常翻阅的书册。
时间太久,书被翻了太多次,已经残破不堪。
新帝已薨,好奇了多年的下人总算有机会打开了那本书,但翻来翻去也没能找到一句完整的句子,里面大部分全是空白页,只留了一些曾经书写过什么的寥寥几笔笔画……
下人大失所望:“还以为是什么宝典呢?原来是本无字书。”
下人虽对陛下死前严令几番一定要将书本随葬的意图嗤之以鼻,还是将书本好好的放在了辞世的陛下手中,整整齐齐的合拢在腰腹处。
京城郊外的黄泉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竹笛声,声音飘渺轻盈,穿过重重灰黑色的阴云飘荡在黄泉路上,路上行走哭泣的鬼魂齐齐止步,认真听了起来,一向鬼哭狼嚎的黄泉路也瞬间安静……
笛声自带的黄色法力随着周围停滞的脚步游走,片刻就找到了许征,围绕他身体转了几圈,最后流向地上在他脚下炸开一朵金黄色的法力小花。磅礴如海的法力顿时倾泻而出,惹得周围押解阴魂的阴兵都冷汗涟涟、不敢挪步。
这又是哪家神佛过来了?众鬼差齐齐跪下,不敢直视来人。
下一秒,一位素衣法相金黄的女子就站到了许征面前,她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对其他人挥手道:“其他人都先行离开。”
周围的阴兵听到法旨,齐声应着“是”就压着阴魂们极速离开了。
这位神仙明摆着是要找许征,两位押解许征的阴兵互相对视一眼,俱齐齐拱手退到一旁安静等待。
许征原本浑浊麻木的眼神瞬间就清明了,不自觉的靠近女子两步,喊着:“姑姑!”
“嗯。”许意点头。
“姑姑,你是来送我的吗?”
许意再次点头:“是的。”
“多谢姑姑,”不过瞬间的欣喜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许征苍老的面容显出些委屈:“姑姑,你骗我。”
似控诉,但更像撒娇。
许意摸了摸许征的头,从许征手中接过那本书,重新打开递给许征。
许征接过书册,发觉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许意的生平,和自己记录的分毫不差,只是上面是用一丝灰黑色的能量书写的,所以凡人的许征看不到。
许征瞬间被哄好,高兴的捧着书翻着:“我就说姑姑怎么会骗我,姑姑果然不会骗我。”
许意轻叹口气,她从未料到,阿十对他的那根情丝居然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还能成为他的心结,从而影响他投生。
许意再次摸了摸许征的头,温柔道:“阿十,好好去投胎吧。”
“嗯,”许征放下心中大石,高兴的点头:“我会的,姑姑,”想到下一辈子,便眼眸晶晶的看向许意:“姑姑,下辈子,姑姑可以……可以来看看我吗?”
许意沉默了一瞬,还是淡定的摇了摇头:“不行。”
眼泪瞬间涌进眼眶,许征低头眨了眨,才重新抬头看向许意:“我和姑姑,只有这一辈子的缘分吗?”
许意再次叹了口气:“阿十,前尘尽断,无牵无挂,你才能好好过完下辈子。”
“我知道了姑姑,”许征忍了许久的眼泪还是没有忍住滴滴滑落下来,滴到地上,连一丝尘土都没能扬起,许征强忍着心酸说:“那……姑姑保重。”
“好,”许意点头,将许征手上的书册用法力炼化之后投入了许征魂魄,才重新开口:“这书册会保你三世,也算,也算是姑姑在陪你吧。”
许征再次笑了:“多谢姑姑。”
许意转身消失,整个黄泉路上重新飘荡起悠扬的笛声,随着许征的脚步,一步步陪他跨进了幽冥……
相至已步入中年,原本睡眠就不好,今夜特别难以入眠。
他想到体衰的陛下抱着那本无字书抚摸又抚摸的手指,那眼中藏着的悲戚久久刻印在相至眼中,让他异常的沉默。
他冥冥中觉得那个人也跟他有关系,甚至就是他能当上宰相义子的原因,但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在哪,他完全没有记忆。
只祠堂中那副久未能打开的画册述说着纠葛。
想着也睡不着,相至干脆披衣去了祠堂打算给祖先上香,便拖着不甚听话的腿慢悠悠往祠堂中走。
才走到半路,屋檐上的铃铛再次无风而响,他心底涌起一股着急,觉得必须马上赶到祠堂,便卖力的加紧往祠堂走。
待气喘吁吁的到了祠堂推开门,才看到一位素衣女子站在祠堂的香案前,只看着桌上供起来的画册发呆。
他想出口唤一下她,却始终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只能着急的说:“你,您来了?”
许意转头,看到相至的头上已半是华发,问了第一句话:“他走时,好吗?”
相至瞬间就明白问的是自己的义父,便点头:“义父他走时,很轻松,只是想念你。”
“嗯,”许意点头:“那就好。”
随即她拿起画册对相至说:“阿十已经走了,这幅画不适合再放在相家祠堂,我得取走。”
相至点头:“好。”
下一秒,女子便带着画册离开了。
相至突然记忆有些模糊,却明白的了解了香案上架子空缺的原因,只默默的再次上香之后离开了。
皇宫的钦天监,保和罕见的没有睡觉,只呆呆的站在主院中,伍青又看了保和一眼才问:“她……你等的那个人今天真的会来吗?”
“会的,”保和十分笃定。
伍青皱皱眉,他与这位似鬼非人的朋友一起共事了这么久,依然不敢轻易问出关于‘那个人’的一丝半点。
只能陪着他一起等。
突然一阵微风吹过,伍青罕见的打了个哈欠,下一秒,就直接在椅子上睡着了。
保和眼睛一亮,是她吗?会不会是她?他死死的盯着主院的入口,不愿意错过一分一秒。
下一瞬,那位素衣的女子就提着灯笼出现在院门口,轻轻唤他:“保和。”
“许意!”保和这副身躯虽然已是中年模样,但言语中表露的欣喜依然是位稚童,他刚走了两步,许意就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他不自觉的伸手抱了抱许意,像之前蹭她肚子那般蹭了蹭她脖颈,述说起了思念:“我好想你啊!许意。”
“嗯,”许意轻柔的拍了拍他的背,夸他:“你一直做的很好。”
保和多年来与天斗、与人斗难以言说的辛苦终是在这一瞬被释放了出来,他哇哇大哭:“许意,做人好难啊!做钦天监的监事更难,我走的好辛苦啊,许意……呜呜呜……”
许意还是一如之前那般轻柔的顺了顺他的脊背,口气温柔:“辛苦我们保和了,你最棒了。”
保和哭了许久,才发觉自己这样五大三粗年老的躯体抱着许意哭的像个小孩子有些尴尬,便清清嗓子止住了哭。
许意显然知道,还贴心的用衣袖帮他把眼泪擦干了。
保和瞬间又委屈了:“我一个人啊许意,就我一个记得你,我根本不能与任何人说,他们都只以为我是个厉害的监事,其实我根本就是个小孩子……”说到这里他拉起许意去了监正那间房,指着墙上的许意的画说:“这么多年我学了好多东西,这是我画的,厉害吧!”
“嗯,”许意点头:“画的很传神,看来我们保和在这么多年的努力下真的学了好多东西啊!太棒了你!”
“嘿嘿……”保和不好意思的挠头笑笑:“也没有啦,没有啦……”
说到这里保和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可惜这么多年,我和伍青都没有找到能真正继承监正衣钵的人。这间房,连同你这幅画,都被尘封了好多年……”
“没事,”许意转头朝保和笑笑:“钦天监终是会遇到它真正的监正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嗯,”保和骄傲的抬起头:“那是,我可厉害了!”随即保和看到了许意手上那盏灯,看着看着又哭了起来:“可是……可是我居然要在快消逝的时候才能再见你一面……许意……”
许意将手中用法力点燃的引魂灯递向保和说:“再见,已经幸事,保和,拿着这盏灯,投生去吧。”
丝丝精纯的金黄色法力从引魂灯上传过来,保和笑着调侃:“这盏灯用了这么多法力,足够我把幽冥全部走完还绰绰有余了,许意,你是想让我慢慢选要投生到哪里是吗?”
许意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将引魂灯又朝保和递了两分过去:“是我失言未能再给你赢下花灯,所以才自己做了这一盏,拿着吧。”
保和还是没有接,直问许意:“许意,我投生之后,还能……还能再见到你吗?”
许意再次沉默,许久之后,她才放弃般的轻轻摇了摇头。
保和的眼泪不住的滚落,想从包里再掏一颗桂花糖来安慰一下自己,却才想起自己已将所剩的桂花糖全部吃完了,还言明了酒楼以后都不用再送了……
在这般伤心难过的时刻,他只气愤起自己,气愤自己为何不给此刻的自己留一颗……
这时,许意伸手,递上了一颗用法力凝结的桂花糖对保和说:“这颗糖……”
保和已经不等再听,他极速的剥开糖纸,将桂花糖塞进了嘴巴,真的好甜啊……半晌,才平复下心头情绪抬头冲许意一笑:“谢谢你,许意。”
但直到保和吃完那颗糖,他也没有伸手去接那盏法力凝结的引魂灯,只说:“那既然以后都不能再见你,我就不投生了,我会在水池守着你和龙脉的雕像直到此身消散……”
许意抿抿唇,反手将引魂灯收回,才看着保和说:“真要……真要在水池底下受到此身消散吗?”随即许意偏偏头:“可你刚刚吃了我法力凝结的桂花糖,到此身消散的话少说也得几百年了……”
“啊?”这下保和心中原本悲戚的酸痛一下就被巨大的不可置信给淹没了:“几百年吗许意?你刚刚,刚刚怎么不告诉我?”
“我……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吃了啊!”许意罕见的逗起了保和:“怎么办啊?”
“对啊!”保和比许意还丧气:“那怎么办啊?”
“那……那干脆跟我去无极山吧!”许意笑嘻嘻的提议道。
“无极山?”保和紧张的有些结巴:“我我我……我可以去吗?”
“本来是不能的,但你这么多年不停的在做好事,刚刚又吃了我给的法力糖果,当然是可以的,不过以后可能就没有桂花糖吃了……”
“没关系没关系,”保和赶紧摆手道:“这么多年,我已经学会怎么做糖了,我以后自己做。”
“那好,”许意笑着点了点保和的额头,保和的灵魂就从那具中年男子身上飘出来坐到了许意肩膀上。
而那具躯体因为没了灵魂支撑直挺挺倒在地上化成了一具白骨……
保和坐在许意的肩膀上看向地上的白骨问:“那这个骨头呢?”
“放监正房里吧,没准以后还有用。”
等许意重新封好监正的房间,才和保和一起往外走,却看到角落的影子正站在大门口望着她俩:“那我呢许意?”
“你……你还得再等等,等下一任监正来。”
“哦。”依然是平静无波的一个字,依然重新缩回了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