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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先知 亡灵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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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河的上游走。
刺客留下的话轻描淡写,付诸行动时却极为艰难。
先不说河流本身散发的森然寒意,如无数冰冷的细针扎进骨髓。刺客胸口那团每隔一段时间便剧烈鼓动,试图跃出体外的幽光,就让亚索不得不在被那些扭曲的林木围攻时分心压制,以至于自己的身上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疲惫与寒冷如潮水般侵蚀着意志,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河水的阴湿和腐木的腥气。然而即使如此艰难,亚索也没有动起将肩上这具冰冷躯体丢弃的念头。
疾行、躲闪、压制光珠,时间被切割成重复的艰难片段,直到某一刻,那条河道中流淌的不祥绿光逐渐转为浑浊,再渐渐被清澈取代,头顶那仿佛凝固的黑幕也渗入了一丝久违的天光。
亚索踉跄一步,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将肩上的泰隆平放在相对干燥的苔藓地上,自己则喘息着,用颤抖的手指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污与汗水。
紧接着,他掏出怀中仅剩的、原本给自己准备的治疗药剂,毫不吝惜地全部倒在泰隆手臂那道狰狞的伤口上。药液与翻卷的皮肉接触,发出轻微的“嗤”声,昏迷中的刺客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身体。
做完这一切,亚索才像被抽掉所有骨头般,一头栽倒在泰隆身旁,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然而,即便陷入昏迷,他的神志依旧得不到安稳,那源自河流、森林,更源自怀中这具躯体的刺骨寒意,如同潜伏的毒蛇,屡次试图卷土重来,试图钻入他的身体。
亚索本能地收紧手臂,将泰隆冰冷的身躯更深地嵌入自己怀里,炽热的体温与强横的力量透过紧密相贴的衣物传递过去,生生将那股试图冻结灵魂的森冷逼退。
不知过了多久,亚索是被怀里冰块般的触感冻醒的。
天光已大亮,林间飘荡着稀薄的晨雾。他猛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躯体惊人的低温。
刺客依旧昏迷,兜帽滑落一旁,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亚索心脏一紧,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上刺客冰冷的胸膛,屏住呼吸,凝神细听。许久,一声声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跳动隔着冰冷的衣物和血肉,轻轻敲击着他的耳膜。
亚索长出一口气。两人身上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竟能在此昏睡一夜而未遭野兽侵袭,已是奇迹。他不敢久留,用清澈了许多的河水迅速冲洗掉两人身上的血污,然后再次将刺客扛上肩头,继续向上游跋涉。
河流愈发清澈湍急,最终化为一道轰鸣的瀑布。亚索锐利的目光捕捉到瀑布水幕之后有一个隐蔽的洞口。没有犹豫。他调整了一下刺客的姿势,将他的脑袋按进怀里,深吸一口气,低头冲进了瀑布。
着地时,亚索一个翻滚卸力,有些狼狈地抱着刺客站起身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看向怀中被水浸湿后更显苍白的男人,一时有些拿不准,究竟该拿这人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团篝火毫无征兆地从洞穴深处燃起。橙红的火焰跳跃着,驱散洞内的阴冷湿气,也将一道盘坐于半空的身影映照出来。
疾风剑铿然出鞘!
“别紧张——”
一道身着暗紫色长袍的身影盘膝坐在半空中,湛蓝色的眼中是一片浩瀚的虚无。他手中举着一根树枝,树枝上串着......一条烤得焦黄的鱼。
虚空先知,玛尔扎哈。
“你怎么在这里?”亚索并未收剑,眉头紧锁。这位先知平日神出鬼没,偶尔现身也多半与虚空或他那老对头卡萨丁有关。
对现在的亚索而言,多少有些晦气。
“我在等你们。”玛尔扎哈咬了一口鱼,目光越过亚索,落在昏迷的泰隆身上,“或者说,我在等他。”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那双虚无的眼中,掠过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因为我是先知啊。”
亚索难得地被噎了一下。印象中印象中,这位“先知”大多数时间都宅在英雄公寓里不出来,其预言能力远不如他与卡萨丁的斗殴传闻来得有名。
“做个交易如何?”玛尔扎哈放下吃了一半的鱼,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亚索把刺客抱至篝火旁温暖些的地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把他怀里的东西给我,”玛尔扎哈的指尖虚点了一下泰隆的胸口,“我保你们两人平安地从这里走出去。”
亚索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倨傲:“没有你,我照样能把他带出去。”
“你能把他唤醒么?”玛尔扎哈的反问直截了当,“你能带走的只是一具躯壳。那东西侵入的不仅是他的身体,更纠缠着他的灵魂。你能保证,离开这片森林后,他仍然是他吗?”
两个问题完美刺中亚索的顾忌,他明显地犹豫了一下。
他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所知甚少,就算把刺客带出去了,也找不到什么人能帮助自己——平日他有战争学院的庇护,但在学院之外的世界,他在别人眼里更多时候是通缉令上的一笔巨款。
但那盒子是泰隆拼死取得之物。任务失败的刺客,在诺克萨斯将面临什么?那个铁血帝国的残酷法则,他略有耳闻。
刺客这次的任务就是那个盒子,如果交出去了,完不成任务的刺客在诺克萨斯真的一点惩罚都没有么?亚索同样没有半分把握。
“你能唤醒他?清除那东西的影响?”亚索反问,紧盯着先知。
先知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知道这片森林,还有那条河,究竟是如何变成这样的么?”
不等亚索回答,他便开始了叙述。
“很久以前,在征服者之海的迷雾深处,曾有一片瑰丽的群岛。那里林木葱郁参天,生灵繁盛和谐。在那片被称作圣林的至福之地,孕育了一个平和而强大的自然之灵,它的名字,叫茂凯。
“后来,统治群岛的国王渴求超越生死的力量。他麾下的巫术师们,将圣林的核心作为祭坛,强行撕裂了生与死的界限。
“不久之后,群岛的国王下令,让他的巫术师们强行冲开生命与死亡之间的屏障。圣林就被巫术师们当成了用来深度汲取能量的魔井。仪式带来了预料之外的灾难。平衡被彻底打破,死亡的气息如瘟疫般蔓延。生命力从岛上每一个生灵体内被强行抽离:参天古木枯萎成狰狞的枯骨,居民扭曲成哀嚎的阴影,森林的灵体们则化为空洞飘荡的游魂。茂凯,圣林中最强大的守护者,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的世界在眼前崩坏、死亡。
“它战斗过,试图修补世界的创伤,却无法阻止由人类贪婪带来的毁灭。苍白的死亡能量不断侵蚀它,最终,它做出了孤注一掷的选择,将自己与圣林核心一棵最古老的橡树融为一体,试图将群岛最后一丝生命精华保存其中。
“最终,它将自己投入大海,任由洋流将其带离那片已化为亡者国度的故土。它渴望找到一个生机盎然的新家园,找到驱逐亡灵、让生命重回故土的方法。”
“那片岛……就是暗影岛?”亚索的眉头拧紧,他隐约听说过一些传说,“你的意思是,昨夜袭击我们的、那些疯狂的树木,是茂凯?”
“没那么简单。”玛尔扎哈缓缓摇头,篝火在他虚无的眼中跳动,“它本身或许并非主动的加害者。真正可怕的,是那些发现了它、并意图利用它那庞大而扭曲力量的存在。”
亚索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那条河!”
“不错,”玛尔扎哈看向洞口之外的瀑布,“那条萃取灵魂的河。有人——或许是暗影岛的某位,或许另有其人——将茂凯封印在了朗伯西埃森林的最深处,用茂凯身上积累的庞大死亡魔法诱杀进入森林的强者,再通过那条特异的河流,将死者的灵魂淬炼成纯粹的能量,持续灌注进茂凯的躯体。”
“暗影岛的脏东西......锁魂典狱长?还是卡尔萨斯?”亚索感到一阵寒意,比那诡异的河水更甚。
“我不知道。”先知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只能看到,如果不阻止他们,对人类来说,绝不是一场浩劫那样简单。”
“整个瓦罗兰大陆,都会沦为永恒的亡灵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