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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吟风   方仅是 ...

  •   方仅是个病秧子,从小就是,不归山的老道士曾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不过好在方家有钱,这十九年来都把他养的很好,没让多吹一点凉风,也没让多沾一丝冷雨,就连方仅日里用的物品都得用药水泡过,以免沾了外面的污秽导致发病。这样的方法虽然有用,但也隔绝了方仅与外界的接触,从小到大他就只有十七岁那年出过门,可就是那一次也差点要了他半条命,从此整府上下都不允他外出,他被圈在了他的景和院里。
      景和院里,开了很多花,方仅就坐在檐下看着。
      “青玉姐,院里春光这么好,兰河边上的杏花是不是开了呀?”方仅倚着栏杆,手里的话本卷起用来打蝴蝶,蝴蝶躲得老远。
      青玉提着食盒刚进院,就听见自家少爷问话,没忍住笑开了颜:“少爷,你怎么知道兰河边上的杏花开了的。那几日里杏花雨纷纷,这不,老爷夫人专叫人作了一幅'杏花飘雨图'给你看看呢。”
      说起画,方仅可就来劲了,收了刚刚的懒散样,眼睛里都泛了光:“哪里,画呢?画在哪儿呢?”
      青玉笑道:“少爷稍候,画在奴婢手上呢。”说着小跑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的就是一卷画,被递到方仅眼前。
      方仅欣喜的结过画,换了个迎着光的姿势将画卷展开。
      画上,是一条清澈的河,河两岸上是一排排的杏树。现下正值春光大好的时节,杏花拥挤着开了一树又一树,风吹过,嫩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下,模糊了街道上的人,但就算看不清也能知道,街上很热闹。
      方仅把画放在台子上,白玉般的指头抚过画纸,低低笑出了声,他将画中的人物细细数过,瞧过,好像这样就能身临其境。
      青玉见他这样,眼里闪过一丝疼惜,少爷啊,什么都好,出身好,长的好,性子好,可怜生了一副病怏怏的身子,风吹不得,雨淋不得,连着外面的一切也接触不得。
      许是青玉的目光太明显,方仅回过头来,眼里笑意未散,对着她淡然的说道:“青玉姐,你在心疼我吗?其实不用的,我现在已经很好了,能吃能睡,还有关心我的父母亲人。”
      很好吗?
      青玉心中凄然,面上却要作一副被安慰到的样子,扯开笑来说:“少爷说得对。”
      可是,可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应该是鲜衣怒马,仗剑天涯,看遍春光的,而不是少爷这样困居一隅,只能凭借游记画卷幻想着外面的春花秋月,高山河流。
      方仅看得认真,没有再出声,青玉默默退出了院子。
      入夜,方仅早早躺在了床上,等待美梦的降临。
      其实他有个能力一直没和家里透露,就是每次他看见画后都能在梦里进入那陌生又熟悉的地方,看遍尘世喧嚣。
      不过这一夜有一点不一样,原因是他做梦做到一半被窗边落下的东西惊醒了。
      方仅披上衣服,走到窗边,看见掉落在地上的是一只小雀。更确切的说,这是一只机关雀。方仅把这只小雀拾起,放在手中端详片刻,恍然发觉,这小雀形态栩栩如生,特别是那双琉璃做的眼珠子,好像包含了星空,他不禁抚上了那双琉璃珠,下一刻,手上刺痛传来,不知什么刺破了他的指尖,伤处渗出一滴血,沾到了小雀的琉璃眼珠上。
      下一瞬,方仅眼前一片白光闪过,眼前再次明了时,他站在一处山崖上,往前看是山川河流,回过身是一颗巨大的梨花树,树下是抚琴的少年。
      梨花簌簌而落,像是一场漂白的雨;少年的手一起一落间,是山河的吟唱。
      山河阔远,琼花清风。这是方仅没有见过的,他忽而兴起,与琴声相和。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注〗
      琴声伴着歌声回荡在天地间。和琴的词是方仅平日里看书学的,寻常时候用不到,而今唱和起来多少有点走调,但他嗓音如玉相击,听起来也有别样的风情。
      花还在落,琴声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一时间被风卷走的只有吟唱。
      曲休原是云游到此,见此梨花纷纷才兴起抚了一曲,未想过还会有人相和。
      他走到方仅身后,静默着,随眼瞥见一朵梨花落在了他的肩头。鬼使神差的,曲休伸手捻起了那朵梨花,他的这一下很轻,但方仅还是回头了。
      方仅知晓自己与琴声相和会惊到抚琴的人,也做好了与那人相见的准备。他想,能抚出这样的曲子的人一定很风流,也一定会很让人惊艳。虽说有准备,但当两人视线相撞的时候方仅还是被惊艳到了。
      那双眸子里有风花雪月。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曲休才率先开口:“我名曲休,云游到此。”
      方仅一愣:“我叫方仅。四方的方,仅此而已的仅。”
      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自己也不清楚,或许是老天可怜他,又或许是白日里的游记很好看。
      两人互道姓名,就此相识。方仅没见过太多的人,反应有些迟缓。而曲休,去过很多地方,认识过很多的人,刚刚的那丁点儿不自然现下早没了踪影。
      “你适才唱的什么曲子?”曲休拉过方仅,坐到了梨树下。
      方仅迟迟的说:“是《狂歌》。”
      曲休恍然:“辛稼轩的词用来和《青山》倒是恰好。不过《狂歌》原先用的是窦乐工的调子吧!”
      竟然被人听出来了。
      方仅脸有点红。
      害羞。
      他赶紧岔开话题:“适才你抚的曲子是《青山》!”
      曲休惊喜:“你竟然知道!我以为世人就没有知道这首曲子的。”
      方仅又问:“你很喜欢这首曲子么?”
      曲休点点头:“是啊,很喜欢。可惜《青山》一作只留了半卷曲谱,词作早已失传。当然,适才我弹的不是原作,后半段是我自己续上去的。”
      方仅有些讶然,《青山》的曲谱残缺,世上知《青山》者少,能续后半段者更少,没想到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竟能续上。
      方仅沉思几秒,脑海中几个片段一闪而过。
      问:“你还抚琴吗?我给你和词。”
      “好啊!”曲休应的爽快。
      琴声又起,是青山。
      歌声相和,是吟风。
      一时间,山风肆意,飘花满地。等一曲终了已经是日垂西山,天边上柔光隐隐。
      方仅拂去满身落花,起身看着曲休收了琴。
      曲休抖了抖衣袖,抱着琴笑说:“方仅,你词里的风很肆意。”
      方仅浅浅一笑,不做言语。曲休向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他回首,眼睛里泛着光,他拉起方仅的袖子:“一起下山呗,我请你去吃馄饨。”
      方仅顺从的跟上。他从前少有这本畅快的时候,既然是梦里,也就肆意一趟吧。
      曲休也很畅快,所以他说:“方仅,我遇到过许多人,你是唯一一个会为我抚的曲子和上词的人。”
      《青山》残曲,难得有人能给它和上词,今日错过,往后怕是难寻。
      所以曲休先下手为强,既是遇见了就没有错过的道理。
      下山的路有点远,曲休的问题有点多。
      曲休问:“你是因何到此?”
      方仅答:“我也是云游到此。”
      他不是此地生人,无缘无故到了这里,这样说也没错。
      曲休又说:“也是云游!不若我们结伴同行?”
      这般邀请实在让人心动,方仅应声称是,只当是在梦中。
      曲休惊喜:“方兄爽快,我心甚喜。”
      “哈哈哈……”
      一连串爽朗的笑声回荡,方仅也不由被感染,说出口的话声音都响亮了不少。
      “曲休,我们在这里多玩几天。”
      “可以啊,我听闻这山下的城镇很热闹的!”
      “我跟你说这山下有……”
      “还有……”
      少年的欢言笑语一路下来惊了不少晚归飞鸟,也驱散了不少春寒。
      下山的小路变成了夹在林间的长阶,方仅不再由曲休牵着走,转而和曲休走在并排。
      林间的墨色有点浓,高耸的树木遮住了月光。
      方仅看不清脚下,跌到了台阶外,惊叫了一声,抬首望去,曲休的笑颜如雾散开,消失在夜里。
      “少爷醒了!”是青玉惊喜的喊声,言语间还带着哽咽。
      “平安!”
      “安安!”
      两道沧桑的声音唤着方仅的小名。
      “爹,娘,咳咳……”方仅回应,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阻止了。他越咳越厉害,像是要把心肝肺腑都咳碎似的,腹腔内也像在被烈火灼烧一般。
      “呃……”方仅不咳了,但他喘不过气来了,额头上渗着冷汗,惨白的脸上憋出了一抹病态的红,僵直着身体,手边的锦被被抓的褶皱。
      “咳,咳——呕!”
      “安安——”方夫人急急地唤着,眼泪止不住的流,想要拥住她垂危的孩子,却被方老爷拉在了怀里,大夫刚刚还在写药方,这会儿已经推开众人挤到了床边。
      方仅俯在床边,大量鲜红的血夹杂着血块被吐了出来,一瞬间,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手垂在床边,气息微弱,口中鲜血不断。
      大夫将将施针止住不断的鲜血,替方仅摸了摸脉,静默良久。摇摇头,神色悲戚的说道:
      “贵府准备后事吧。”
      “我儿——”
      方夫人受不住刺激,惊叫一声,晕了过去,方老爷踉跄两步,一脸悲色。
      众人身后,煎药的小厮端着要进来了,大夫看见了,开口,声音沙哑:“这药便不再用了,用了也是平添痛苦。老夫开点止痛的药给方公子吧。”
      方老爷痛苦颔首。
      大夫暗暗叹息。
      天妒英才啊。
      方仅睡了三日,第三日方才转醒,面色看着好了很多。青玉见此急忙将消息报给了方老爷和方夫人。
      方仅想起梦里经过,想到了梦里他唱的《吟风》,心念一转,想将词写下来。他叫守在边上的小厮帮他撑起身子。
      “纸,笔……”他伸着手,吩咐小厮去拿纸笔,嗓子跟被锯子拉过一样,嘶哑,干涩。
      方老爷、方夫人赶到景和院的时候方仅已经写到《吟风》的最后几句了,他颤着手,由小厮的搀扶着,认真的在侧边的案上写着,字却越来越歪扭。
      “……想来日上春山,把一腔真情,附与东风。”
      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手中的笔骤然落到了地上。门被推开,一束光漏了进来,方仅抬首,唇边漾起浅笑,轻唤:“娘……”
      话音未尽,他就靠在小厮怀里阖上了眼。
      “安安!”
      “平安!”
      “少爷!”
      一众人呼出声来,带着哽咽。
      方仅死了。其实那日他没有捡到小雀,只是晕在了窗边。
      方家夫妇处理了方仅的后事,之后,遣散了家仆,变卖了合府所有物什,折成银票,留了一份做今后生活所用外,其余全都交给了官府,用作救助贫户,至于两人,就去了枫香山,灵云寺,寻了间禅房长居,日夜在守着方仅的长明灯诵经。
      逝去的人随着时间的流逝就会被人遗忘,除了最亲之人。可方仅不一样,他被奚县的所有人记得,因为他父母散尽家财,救助百姓的举动。所以,每年他的忌日这一天,整个县城的人都会斋戒一日,并唱《吟风》,以求他来生安康喜乐。
      曲休背着他的琴在外云游了九年,从没有一个地方能够留住他。
      他是在游历的第九年春日来到的奚县,刚入城的那日刚好是方仅的忌日,他听到了《吟风》——
      一首他以为此生不能在听见的曲子。
      “……想来日上春山,把一腔真情,附与东风。”
      是街头巷尾的小孩在唱。
      曲休拉住一个孩子,急切的问:“是谁写的词?”
      “方仅哥哥呀!”
      稚子声音清脆。
      方仅,方仅,方仅。
      当年夜色中堙灭的身影再次浮现。
      三年了,他再次听见了这个名字。
      后来他多方打听才知晓,写《吟风》的人早已逝去,方仅逝去的时候才只有十九岁。
      他忽然就沉默了,心好像就丢在了三年前那个春风清清,梨花纷纷的日子里。
      再后来,他求到了灵云寺的方家夫妇那里,说了那段奇异的相遇,拿到了方仅最后的绝笔,又征得了在方仅坟边长居的权利。
      曲休在方仅边上建了个小屋,就此居住在了那里。
      但有一点,他每一季都会出去一个月,最后又回来,将所见所闻写成书,烧了给方仅,后面又与他喝酒,为他弹琴,好像住在这的从来都不是他自己,而是他们俩。
      就这样好多好多年,曲休都和方仅在一起。每一日都是曲休抚琴,方仅相和。虽然没有方仅的声音,但是曲休知道,每一阵风都是他在吟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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