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旗漫卷绒装色》北娟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黄绍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刚换下防静电服，只着一件黑色工装，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靠在通道门栏上的江月明。

　　这些日子总见他对着同一个方向出神。黄绍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有漆黑如墨的夜空，缀着几颗疏星，在戈壁的风里微微闪烁。

　　“没什么。” 江月明收回目光，“再过几天，就能回程了。”

　　“可不是嘛！”黄绍杰长舒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如释重负，“在这地方，抬头是沙，低头是土，张嘴是风。还是咱们宁州好，哪怕是夏天湿热得像个蒸笼，冬天阴冷得骨头缝发凉，那也比这里强！”

　　他越说越兴奋：“回去第一件事，就去巷口老店吃碗馄饨，撒把葱花辣椒油，想想都流口水！对了，五一快到了，你打算去哪消遣？”

　　“回临州。”江月明淡淡吐出三个字，声音平稳，眼底却藏着归心似箭的光。

　　黄绍杰愣了一下：“不打算先歇几天？这几个月，你比谁都累。”

　　晚风卷着沙粒吹过发梢，江月明沉默了几秒，语气里带了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不了，有事情处理。”

　　“什么事情这么马不停蹄的？”黄绍杰挑眉凑近，“刚结束任务就往临州跑，藏什么心事呢？”

　　江月明转头看他，嘴角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随即恢复平静：“你不懂。”

　　“我不懂？你倒是说说看！”黄绍杰嗤笑一声，干脆往门栏上一靠，摆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模块的收尾数据，你复核整理好了？确认无误能按时提交？”江月明没接话茬，恢复了工作时的沉稳。

　　黄绍杰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得得得！江大工作狂，江大煞风景！我就多余问！”他赌气般拍了下门栏，发出“哐”一声轻响，摆摆手，大步流星地朝宿舍走去，“跟你这没情趣的家伙聊不下去了！”

　　江月明看着好友气鼓鼓的背影，低低地、无声地笑了。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板房拐角，才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转身，朝着与宿舍相反的方向走去。
　　....

　　几日后，任务彻底收尾。高强度的工作节奏终于松弛下来。江月明和黄绍杰卸下连日疲惫，黑眼圈淡了，精神也清爽了不少。

　　五月一日，清晨。戈壁天光微亮，泛着清冷的鱼肚白。

　　江月明和黄绍杰，连同其他几位研究员，收拾好行装，坐上了前往兰州机场的军绿色越野车。引擎低吼，车轮碾过沙砾，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车子驶离核心管控区，当最后一道信号屏蔽的警戒线被抛在身后时，江月明手中那块沉寂数月的“砖头”，屏幕突然微弱地亮起。

　　紧接着，微信提示音开始接连不断地响起，一声紧似一声。屏幕上，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飞快地跳动、叠加。

　　他目光沉静地快速划过那些来自单位工作群、家人朋友节日问候、以及一些无关紧要推送的信息，当“黎晓晴”那个熟悉的风景头像，带着一个孤零零的“1”静静躺在置顶位置时，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半秒。

　　轻点进入。

　　聊天界面，赫然停留在几个月前那条“照顾好自己”和她回复的“嗯”字。之后，便是长达八十个日夜的空白。

　　这段时间，说长不长，在科研生涯里或许只是弹指一瞬；说短不短，却足够发生许多故事，也足够冷却许多热情。

　　归心似箭的期待，竟渐渐被忐忑取代。

　　他怕这几个月的音讯全无，早已让她淡忘了那个在琼州有过短暂交集的“老同学”；怕她身边，或许早已有了分享日常的人；更怕这漫长的疏离，会像一道鸿沟，让之前所有的靠近都变成自作多情的幻觉。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真是讽刺。向来面对最复杂数据都能冷静分析、面对最棘手状况都能果决处置的他，竟在仅仅想到一个人时，就变成了这般患得患失的胆小鬼。

　　可心底那份压抑了数月、早已生根发芽的悸动，终究压过了不安。

　　指尖在输入框上方飞快敲打，发送了一句最寻常也最安全的开场白，带着试探，也藏着期待：

　　“五一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信息发送出去。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时间在车轮与沙石的摩擦声中流逝。

　　没有回复。只有窗外不断后退的、一成不变的荒凉戈壁。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黎晓晴，正坐在从临州飞往藏州的航班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

　　六小时后，下午两点。藏州机场。

　　高原特有的、清冽而稀薄的空气，混合着阳光炙烤后的干燥味道，随着舱门打开，瞬间涌入。

　　黎晓晴和李海涛随着人流走下舷梯，取了行李，推着沉重的登山包朝着出口走，远远地，就看到唐琪在挥手，周阳站在她身旁。

　　四人汇合，双方简单引荐后，唐琪凑近黎晓晴，压低声音，“你没说同行的是男生啊。”

　　黎晓晴愣了下，随即弯眼打趣：“怎么，性别歧视？”

　　“这倒没有。”唐琪摆手，一幅欲言又止。

　　黎晓晴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她只想先给家里报个平安，免得父母担心。她掏出手机，关掉飞行模式，信号格迅速填。

　　就在这时，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个微信语音通话请求，显示着几个月未曾联系却时常会想起的名字——江月明。

　　黎晓晴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她向几人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快步走到一旁柱子后面，按下了接听键。

　　“Hello，你可以通讯了？”

　　.....

　　时间回到三小时前，江月明已从兰州机场飞到乌鲁州机场，在机场与黄绍杰分道扬镳 —— 黄绍杰转机回宁州，而他则按原计划转机回临州。

　　离登机还有段时间，他坐在候机大厅处的休息椅上，周身笼罩着与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低气压。因为那条石沉大海的信息，心底的不安丝丝缕缕地扩散，几乎将他淹没。

　　终于，在某种近乎本能的驱使下，他盯着那个安静的头像，鬼使神差地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规律的等待声，每一声，都像是直接敲在他的心脏上，他甚至在脑海里飞快地预演了各种可能，她接了会说什么？她没接怎么办？她如果接了，但语气冷淡怎么办？

　　直到——“嘟”声停止，那个熟悉到令他心悸的声音，轻柔又带着点微喘，清晰地传来：

　　“Hello，你可以通讯了？”

　　像一缕带着花香的春风，瞬间吹散了阴霾。江月明几乎是在听到她声音的刹那稳住了心神，他重复了那句未得到回应、却一直盘桓在心里的话：

　　“嗯，五一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我现在和唐琪他们在藏州。”

　　“旅行？”江月明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心底却倏地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嗯。”

　　他不愿再像上次那样，因为任务而错过。这一次，他不想再有任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我现在在乌鲁州机场，能立刻订最近一班飞往藏州的航班。我过去找你，可以吗？”

　　他问“可以吗”，是小心翼翼的征询，也是隐晦的寻求认同。

　　听筒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

　　“好。”黎晓晴的声音轻轻落下，脸颊有点热。

　　一个“好”字，犹如枯木逢春。他的声音里立刻漾开轻快：“稍等，我去改签。”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长腿一迈，来到票务柜台。

　　微信通话并未挂断。听筒里传来清晰的询问：“你好，麻烦帮我查一下，最快飞往藏州的航班。”

　　黎晓晴静静站在柱子旁，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属于他的、有条不紊的声音。她能想象出他站在柜台前，身形笔挺，神色专注的样子。

　　“先生您好，最近一班还有四十分钟登机，您看时间可以吗？”

　　“可以，就这班。”

　　“好的，请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接着是证件递过、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

　　“先生，您的票改签好了。航班预计17:05抵达藏州机场。”

　　“谢谢。”

　　他走到安静处，对着手机道：“最近一班，17:05到。”

　　“好。”

　　“等我。”他低声说。

　　挂断通话，黎晓晴才看到那条迟到了六个小时的消息：“五一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看着这条消息，再回想刚才那通跨越山河的通话，和他毫不犹豫要飞来的决定，黎晓晴眼底的暖意愈发浓厚。她先给父母发了报平安的消息，告知已安全抵达。

　　做完这些，才转身走回唐琪几人身边，轻声说道：“等一下还有一位朋友要来。”

　　“谁啊？”唐琪好奇地问。

　　“江月明。”

　　“哦~”唐琪笑得意味深长。

　　李海涛虽心里好奇，却也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

　　周阳询问：“大概几点到？需不需要我们等？还是我们先去酒店？”

　　“17:05落地。我们先去酒店办理入住，让他到了直接过去找我们。”

　　“行。”周阳看向众人，“那我们先去酒店，稍作休整，等他到了，再一起去吃晚饭。大家看可以吗？”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