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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Kapitel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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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到了,辛苦你,今天就到这里吧。”
陈槿年重新在轮椅上坐下,手中帕子缓缓擦拭着脸上的汗珠。
唐雪霁抿抿唇,在沙发上坐下来,弯腰用指尖轻轻抚摸着脚踝,声音婉转:
“我今天穿高跟鞋过来,刚刚不小心崴了脚,可以在这里……歇一会吗?”
陈槿年的目光落到她脚踝上,细细白白的一截,看上去没什么异常,抚摸在一边的手指纤细,指甲淡粉,一张脸上表情却不算真诚,眼里闪着炯炯的光。
“嗯,你休息会吧。”
话音落,他却径直走进电梯,摁下按钮,唐雪霁刚刚扬起的微笑凝固在脸上,看着电梯缓缓闭合,越来越小的缝隙里,陈槿年垂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槿年上了楼,吃了止疼药,进了淋浴间,淋浴完毕,不适感却仍旧强烈。
他换了干净的衣服,下楼,本以为唐雪霁应该已经走了,却在电梯门打开时,看见沙发上,唐雪霁蜷缩着靠在上边,身体又小又瘦,阳光从窗外射下来,空气中浮动着小小的尘埃。
陈槿年眉头微皱,缓缓过去,离得近了,还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看见她裸露的雪白胸脯一起一落。
陈槿年顿了顿,开口:
“唐小姐。”
唐雪霁一动不动,睡得很香。
陈槿年面色难看,半晌,似乎是习惯了,转过身,又回到楼上。
人刚走,唐雪霁便睁开眼睛,目光迷离。
有用吗?但愿有吧。
别说,这沙发还挺舒服。
她接着闭上眼,眯了十多分钟,她睡眠不好,入睡困难,晚上都很难睡着,更别说白天。
过了一会,唐雪霁慢悠悠站起来,往屋外走去,刚拉开门,便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您是唐小姐吗?陈先生让我送您回去。”
唐雪霁挑了挑眉,上车。
后座上,放着一个袋子,打开一看,一瓶云南白药。
“这是陈先生为您准备的,陈先生还让我提醒您,最近开春温差大,天气凉,多穿一些,别着凉了。”
唐雪霁甜甜一笑:
“麻烦您替我谢谢陈叔叔,我年纪小,身体好,不怕冷。”
*
听到关门声,陈槿年揉揉眉心。
每日拍照发给父母,打电话报平安,自己一切都好,和康复机构确认明天事宜,最后通知司机送到人后告诉他一声。
一切做完,他平静地拉上窗帘,关上灯,屋里一片黑暗。
从柜子里摸出安眠药吞下,脱下假肢,蜷缩进被窝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手机放在一旁,嘟嘟作响。
犹豫片刻,他还是艰难地撑起身子,拿起来——“困困专家Yuki_”发来的消息。
他手指顿了顿,没有点进去。
看不懂的网名,如同他们之间截然不同的鸿沟。
他不觉得他们相差八岁,能互相有什么别的情谊。尤其是想到陆康屿的言外之意,更觉得排斥。
他颓然躺下来。
每天拖着这具身体面对相识的人,让他很疲倦,很疲倦。
倘若不合时宜地疼痛发作,便会让他更加难堪。
她到底想干什么?
真的只是想要在他这里获得更加优待的薪水么?
还是把他当作她和陆康屿情趣游戏的一环?
但愿是他多想。
他并不想每天都面对唐雪霁,他本该拒绝她,不论如何。
可她某种程度上和他同病相怜。
他不能不帮她,毕竟他是长辈,从前和她爸爸……怎么说也是朋友。
即便他对她散漫没有边界的性格颇为介意,即便在他看来她父亲唐永川急功近利,最后财务危机是自作自受。
可她需要他的帮助,他也不过举手之劳,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倘若拒绝她,这样懦弱,冷血无情的自己也让他很是不齿。
他暂且可以忍耐,如果她不继续越界。
他闭上眼睛,陷进枕头里,忍受着腿部传来的细细密密的幻肢痛。
时而如同针扎一般,时而又如同刀割。一会冷的骨头发颤,一会又热的快要融化。
被套床单被冷汗浸湿,手掌紧紧攥着床单,几乎快要捏碎。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平息,他缓缓呼吸,一点点平复过来,浑身因为出汗而黏腻,却没有一点力气收拾干净。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一般,意识昏昏沉沉,终于睡过去。
*
回家后,唐雪霁就收到了陈槿年转过来的工资,日结,每天两千。比她现在的工作工资高多了,不过在巨额债务面前还是杯水车薪。
但是就算为了这个工资,也能让她努力沉下性子,徐徐图之。
接下来几天,唐雪霁照旧上门,她想破头每天穿不同的衣服,相处时有意无意地撩拨,陈槿年都像是没看到一样,几乎是无视。
他严格保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给她一丝一毫越界的机会,整整一个月,两人的相处模式,和第一天一点区别没有。
晚上,何雪浓给唐雪霁打来电话:
“……雪霁,那帮人又上门讨债来了,你最近还有钱吗?”
唐雪霁皱起眉头:
“你在哪?没事吧?人走了吗?”
“走了,我说……我说下个月一定先还一百万,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唐雪霁松了一口气,声音冷淡:
“行了,我知道了。”
陆康屿之前给她的钱还够,不过,她不能再拖了。
陈槿年的家装点很精致温馨,简直不像是一个独居男人的生活环境,和他本人冷淡的性子也是颇有出入。
唐雪霁有时在想,他出了这么大的事,真的像表面上表现得一样冷静吗?甚至几乎是刻意。
刻意地告诉所有人,他自己一个人,即便残疾,也过得很好。
她今天上门时,恰好路过买了一束玫瑰花。
陈槿年看着她自然地把花束插进他家的花瓶,欲言又止,许久,淡淡道:
“谢谢,不过以后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顺手的事。”
两人照常训练。
一个月的时间,陈槿年已经能够穿着假肢缓慢扶墙行走。
“要不试试松手走一次?我觉得已经练的差不多了。”
唐雪霁抱着手臂,认真建议。
“行,那我试试。”
陈槿年松开扶手,一步一步缓缓走得很稳。
如果忽略稍微滞涩的步调,他看上去一如从前,身材高大笔挺。
唐雪霁目光落在他笔直宽阔的肩线,一路往下饱满的胸膛和收窄的腰,眼神越发晦暗。
转弯时,陈槿年身形一晃,他伸出手,下意识想扶住墙,手心却一把被唐雪霁攥住。
“我送你的花,你还喜欢吗?”
唐雪霁另一只手轻挑地卷着他的衣领,气息都喷薄在他脸上。
陈槿年目光僵硬,面色难看,下意识想推开唐雪霁,却被她反手拽得更紧:
“陈叔叔,你多久没有释放自己了?让我帮帮你可以吗?”
“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时候都可以,你真的忍得住吗?”
陈槿年紧紧抿着唇,目光又惊又怒,一双漆黑的眼里暗潮涌动,安静的空间里,只有唐雪霁气息浮动,身子越来越近地缠上来。
他不能推开她,否则便会摔倒,手臂被她缠住,进退两难。
他从牙关里蹦出几个字:
“你越界了。”
“越界?什么是界,都是成年人了,用不着遮遮掩掩呀,只要你想,这条界限,可以不存在,不是么?”
唐雪霁声音酥软,脸颊上浮起红晕,手指一点点缠着他的领带,把他往下拉。
“放手!”
陈槿年冷哼一声。
“你真的不想试一试么?还是你不可以呢?别嘴硬了,大家心知肚明,有什么不好意思呢?陈叔叔,别再拿我当小孩了,我早就厌倦了,我们……来做点有意思的事吧。”
唐雪霁眨着眼睛,目光迷离,陈槿年身上有好闻的松木气息,她已经计算好,就是这个姿势,往后一压,可以把他摁在门板上。
一只手扶上他的肩膀,往后一推,哐当,脊背撞上墙壁的瞬间,男人口中传来一声闷哼,就在她想要往前凑上唇瓣时,身下人不知怎么爆发出的力量,肩膀被有力的掌心一推,再恍然,陈槿年已经扶着门往前走了几步。
他目光微怒,沉沉望着她,悠悠说:
“唐小姐,我想我说过,我们之间,只是雇佣关系。”
唐雪霁不甘心,正要张口,陈槿年低低喝了一声:
“请你出去,现在。”
话音落,他已经微微有些急促地坐回轮椅上,不留给唐雪霁一个眼神。快速朝着门边而去,一把拉开门,冷冷地看着她,显然是送客的神色。
唐雪霁衣衫凌乱,头发也乱糟糟地,被他冷锐的眼神凝视着,站在原地,忽然有些烦躁。
她从不惧怕男人的凝视,哪怕是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她甚至会颇为自得自己的魅力。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这里,便有无数人愿意爱上她。
可她都这么不择手段,投怀送抱,却连一个人生失意的残疾老男人都拿不下吗?
半晌,她压下不服气,闷闷说:
“我只是一时想歪了路,你既然介意,我以后会注意的。”
“请你离开。”
“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行吗?你不是让我叫你叔叔吗,既然你觉得我还是个小孩,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给我一个机会不行吗?”
“出去。”
陈槿年声音不带丝毫情绪,脸色却很不好看。
唐雪霁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踩着高跟鞋,踏踏踏地走到沙发边,一把拽起包,几步路走得怨气十足,走到门口,却又露出一个笑容:
“我还会回来的。”
她刚刚迈出门,身后,哐当一声,门被猛地砸上。
声音响起的瞬间,唐雪霁眨了眨眼睛,半晌,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昂着头走出去。
刚出门几步,人还是恍惚的,手机忽然嘟嘟震动,她掏出来,点开短信,陌生的号码:
“你妈是一个人在家吗?”
“一千万,三天内打到这张卡上,不然,我们就要上门了。”
她眉心一跳,直接拨了过去,电话立刻被挂断,显然,对方不想接。
她指头飞快在屏幕上翻动:
“不是说好慢慢还吗?我哪里有这么多钱?怎么又变卦?”
对方回复:
“欠钱的还理直气壮上了?急用,不然只好家里见了,美女。”
她太阳穴突突跳动。
“我没有这么多钱。”
对方也很快回复:
“你男人刚给了你七百万,唐小姐,你很有手段嘛,现在又装什么傻?”
她握紧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你们最好别找我妈麻烦,不然一分钱也别想要。”
她连忙掉反,大门紧闭,伸出手狠狠敲了几次,一点回应也没有,只有掌心生疼。
“陈叔叔,你开门!我有急事!”
她又敲门。
“我求你了,你开下门行吗?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
手机再次震动,她皱着眉不胜其扰地掏出来,以为又是讨债的人,划开一看,却是微信里陈槿年的消息,陈槿年给她结算了今天的工资。
她收了钱,点了一个逗号发出去,却已经是感叹号。
她又敲门,指节一遍遍碰撞在木板上,越来越痛,她紧紧抿着唇,却用了更大的力气,清晰有力的咚咚声在院子里回响。
就在她即将放弃的时候,门却一把被拉开了。
陈槿年面色很不好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唐小姐,你这样,我完全可以报警你扰民。”
她把刚才的短信调出来,怼到他面前:
“陈叔叔,你可不可以借我一点钱?你看,我没有骗你,我求求你,你帮我一个忙行吗?”她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我会还你的。”
陈槿年却一个眼神也没给她,也不看手机屏幕,目光越过她,一波不起:
“我们的雇佣关系已经结束了,我会请一个新的康复师,如果你不满意,我会给你三倍工资作为遣散费,不过现在,请你不要再打扰我,否则,我会报警。”
她抓着他的手腕:
“我说了,我刚才是一时情急,我平时的工作做得不好吗?我以后会继续好好工作的,我也会还你钱,你不能这么绝情。”
他动了动,没能挣脱,薄唇里冷冰冰吐出几个字:
“你要借多少钱?”
“...三百万。”
她声音有点发虚。
陈槿年的表情有些讽刺的好笑,她几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唐小姐,你也清楚,三百万不是什么小数目吧?我们非亲非故,我凭什么要借给你?”
她把手机往他身前塞:
“我没有骗你,你看看,你知道我家欠钱了不是吗?以前在医院,你愿意来帮我妈妈交医药费,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你既然帮忙了,你就多帮一点,好不好?我会还你的。”
“好人?”
他拧起眉头。
“所以,这是你一次又一次得寸进尺的原因吗?”
她紧紧咬着唇,半晌,慢慢吐出几个字:
“我说了,我会还你的。我又不是白拿,如果你担心我还不起,我用别的还也行。”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因为我是个好人,因为你会还我,所以,我就应该借你三百万?”
他的声音过分平直冷锐,带着穿透她的奇异魔力,让她忽然意识到,他是一个比她年长八岁的男人,是一个生意人,而不是一个她撒撒娇发发嗲就会妥协的普通男人。
她抿着唇,紧紧攥紧手,下一秒就想收回手。
不借就不借,她这过得什么苦逼日子,爱借不借,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大不了,她不还了。
又能怎样?还不起,还能死了不成?
可就在她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走时,手腕却又被拽住,陈槿年僵着脸,把她的手机拿过去,握在手里。
“你这就要走?”
“这点气都受不了?”
他严肃地看着她,似乎憋着一股气。
“你不是不愿意帮我吗?我还得忙着去赚钱,和你这种有钱人可不一样。”
陈槿年很不情愿地说:
“如果你真的很紧急,我可以考虑帮你。”
她转过头,眨眨眼,立刻软下声音:
“陈叔叔,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陈槿年没吭声,低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脸色却越来越沉。
缓缓,他抬起眼,目光中暗流涌动:
“你男人?七百万?”
唐雪霁浑身一僵,扯出一个笑: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
“唐小姐,你既然要给我借钱,让我了解清楚你的财产状况,很过分吗?”
他脸色几乎像是快要冻住。
“可是这很重要吗?”
“你男人?是谁?”
她没办法,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你认识的呀,你们应该挺熟的吧,要不,你看在他的面子上,你就借给我吧,我...”
陈槿年几乎鼻尖都在抖动,唇角却勾起一个冷笑:“七百万是他给你的?他为什么要给你?既然他连七百万都愿意给你,你为什么不继续找他要呢?”
“我们分手了。”她被他的反常吓到,胡乱开口。
陈槿年久久凝视着她,她几乎觉得他眼里有火在烧。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忽然把手机塞给她,然后一刻也不停,砰地一声,门在她眼前被关上。
*
唐雪霁回到舞蹈室,上完了下午的课。
她起初脑子晕乎乎的,不明所以,还想过要不就不还了,她实在捉摸不清陈槿年。
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
他似乎是愿意借她的呀。
问题似乎在于,他知道陆康屿借了她钱?
她越想越觉得有希望。
一个男人,因为另一个男人生气,不是吃醋是什么?
看来,三百万,也不用还了。
她立刻有了主意,现在,他们只需要一个和好的契机,她去哄哄他,一定能行。
她假装外套落在他家里,凭借他的为人,一定不会拒绝她主动要求拿回衣服的请求。等混进去了,会发生什么,还不一定呢。
晚上,唐雪霁再次来到陈槿年家,这一次,她敲门,明明屋里有光亮,却一直没有人来开门。
半晌,她换了号码,拨通电话,一连几个,都没有人接。
不对劲,就算他认出是她打的电话,要么挂断拉黑,一直不接,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