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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结盟 行脚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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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脚帮,散居于月中、永月两道诸县,无严明规制,无统一号令,或贩私铁、私盐以谋利,或劫富户、扰乡邻以充囊,偶因地盘之争自相残杀,虽人众势杂,却终是一盘散沙,往日里,尚不足以对各县官府构成实质威胁。
唯有稍具规模的帮众,才会着统一灰布短打,束灰巾,缠白行缠,手持削尖竹竿为兵,虽粗陋不堪,却也能壮几分声势。
然杜铮今日所见,却是他此生未遇之景象。
数千行脚帮众蜂拥而至,虽无军纪约束,未经半分操练,组织松散如乱麻,却胜在人潮汹涌,前赴后继,城楼上的守军不过片刻功夫,便被潮水般涌来的帮众淹没,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鲜血染红了斑驳的城砖。
城内驰援的官兵虽陆续向城门靠拢,怎奈行脚帮众已率先抢占城门,城门大开,更多衣衫褴褛的帮众蜂拥而入,与援军扭打在一起,街巷之间,瞬间沦为厮杀的战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哀嚎遍野,整座宣庆县城,陷入了无边的混乱与血色之中。
杜铮身边,此刻仅余五名亲卫。
这五人皆是忠勇之士,将杜铮紧紧护在中间,挥剑拼杀,每一剑都直指要害,短短片刻,便斩杀十余名行脚帮众。
那些未经历血光的帮众,见同伴接连倒地,顿时吓得战战巍巍,缩在原地,竟无人再敢上前半步。
杜铮心中稍稍安定,暗自思忖: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见了血便胆寒。
他抬眼望向城内,只见驰援的官兵正源源不断地朝城楼聚集而来,声势渐盛,心中更是松了口气,朗声道:“冲杀出去,与援军汇合!”
亲卫们齐声应和,奋力挥剑,劈开身前的阻碍,护着杜铮,一步步朝着城楼的楼梯口靠近,眼看便要冲出重围。
就在此刻,混乱的人群中,突然跃出一名身着明黄锦袍的中年人。
那人面容阴鸷,眼神锐利,身形矫健如豹,左右手隔空各挥一掌,掌风凌厉,竟无半分滞涩,轻易便将两名护在杜铮身前的亲卫击倒在地,口吐鲜血,再也无法起身。
行脚帮众见状,士气大振,先前的畏缩一扫而空,齐声呐喊着,一鼓作气冲了上来。
剩余的三名亲卫虽拼死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片刻之间,便被尽数击倒,个个身负重伤,动弹不得。
无数只粗糙的手摁在杜铮身上,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城砖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压碎。
杜铮挣扎不得,只得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黄衣中年人身上,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他瞳孔骤缩,大惊失色,“田昆?怎么是你?”
田昆缓步走上前,脸上挂着几分阴诡的笑意,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轻佻的拍了拍杜铮的脸颊,语气轻慢:“杜司使,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宣庆小县,弹丸之地,你又何苦执意与七政宗作对?”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又道:“说句实话,如今想要针对杜司使的人,可不止一家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杜铮心中一沉,疑窦丛生,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死死盯着田昆,想要从他眼中看出些端倪。
田昆并未作答,只是朝身边的行脚帮众递了个眼色。
那些帮众见状,纷纷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一名手握竹竿、身着灰布劲装的男子,吊儿郎当的走了过来,嘴角叼着一根草茎,眼神上下打量着杜铮。
“林大帮主,今日之事,还请你遵守约定才是。”田昆转头看向那男子。
男子朝田昆抱了抱拳,脸上的轻佻散去几分,笑道:“田长老放心,本大帮主向来言出必行。这宣庆县的流民百姓,任凭田长老处置。”
说罢,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田昆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久闻七政宗内高手如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田长老这一手隔山打牛的绝技,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好生羡慕。”
田昆哈哈大笑,神色得意,摆了摆手道:“林仲大帮主过誉了。此乃我七政宗荧惑堂绝技破空劲,区区皮毛而已,我家堂主,可比我厉害百倍不止。”
杜铮听着二人对话,心中惊疑更甚。
相传行脚帮的几位大帮主,向来只在永月道活动,从不踏足月中道半步,如今为何会突然现身此处?又为何能将平日里松散不堪的行脚帮众,组织得如此整齐,大举围困宣庆县?这背后,定然有不为人知的阴谋。
“将他押下去,好生照料,莫要伤了他的性命。”林仲大手一挥,语气淡漠。
就在帮众上前,准备押走杜铮之际,一支羽箭突然破空而来,势如惊雷,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射向林仲。
林仲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凉气,来不及多想,连忙舞动手中的竹竿,奋力抵挡。
一声脆响,羽箭撞在竹竿上,劲力惊天动地,林仲只觉手掌一阵发麻,虎口险些开裂,连忙双手紧握竹竿,向后急退数步,狼狈翻滚在地,才勉强躲过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脸上满是惊悸之色。
“这箭矢的劲力……”田昆脸色骤变,眼中涌现出不好的回忆。
话音未落,又有五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无比的落在杜铮身边几名行脚帮众的大腿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未伤及性命,却也让他们瞬间失去了行动力,他们惨叫着倒在地上。杜铮见状,趁机挣脱身上的束缚,踉跄着起身,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杜司使,别来无恙。”
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传来,洛长离身负箭袋,手持“赤风”长弓,立在城楼的阴影处,衣袂翻飞,身姿挺拔如松,眼底带着几分从容,快步上前,将杜铮护在身后。
杜铮扶着城墙,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看着眼前的洛长离,眼中满是惊讶,脱口问道:“就你一人?你为何要救我?”
洛长离回眸,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杜司使若能认真考虑在下此前的提议,与归月军携手,共扶神月,在下感激不尽。当务之急,杜司使还是亲自去组织兵马迎敌,行脚帮不过是乌合之众,虽人多势众,却不足为虑。”
“臭小子,你好大的口气!”林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手中的竹竿直指洛长离,厉声呵斥,“你区区一人,也敢来这里逞英雄?只会放暗箭的鼠辈,也配在此猖狂?”
他的话音刚落,城楼下便传来一阵喧嚣。
一道魁梧的身影横冲直撞,势不可挡,正是铁牛。
他肌肉虬结,大臂一挥,便轻易击倒三四名行脚帮众,一路披荆斩棘,势如破竹,不过片刻功夫,便纵身跃上城楼,来到洛长离身边,单膝跪地:“老大,属下到了!”
“铁牛,护送杜司使杀出重围,与城内援军汇合。”
“是,老大!”铁牛应声而起,二话不说,一把将杜铮扛在肩上,转身便朝着楼梯口冲去,步伐稳健,力道惊人,沿途的行脚帮众根本无法阻拦。
“拦住他!”林仲厉声大喝,话音未落,一支羽箭落在他的身前,箭尖深深刺入地砖,竟射出一个深深的裂缝,石屑纷飞。
林仲心有余悸,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目光死死盯着洛长离身后的箭袋,剩余箭矢,不过二十支而已。
城楼之上,行脚帮众尚有数百人,林仲心中暗自盘算:不过二十支箭,耗尽之后,看你还如何猖狂!
他朝身边的帮众使了个眼色,数百名行脚帮众立马蜂拥而上,手持竹竿、柴刀,朝着洛长离冲杀而来,声势浩大。
洛长离临危不乱,神色从容,手中“赤风”长弓挽起,弓弦轻颤,连射五箭。
五箭连环,精准无比,分别射向五个不同方位的行脚帮众,却并未瞄准要害,只是射中了他们的小腿。
倒地的帮众惨叫着横在路上,后面冲来的帮众收势不及,纷纷被绊倒,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哭喊声、谩骂声交织在一起。
林仲藏在帮众身后,见时机成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跃出发难。手中的竹竿如灵蛇吐信,快如闪电,朝着洛长离周身要害,连续刺出十几下,攻势密不透风,凌厉无比,不给洛长离丝毫喘息之机。
洛长离神色淡然,身形轻盈如燕,从容躲避着林仲的攻势,每一次躲闪,都恰到好处,堪堪避开竹竿的锋芒。
趁着林仲攻势稍缓的间隙,他反手捏住弓弦,顺势卡住竹竿,手腕微微用力,向下一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林仲手中的竹竿竟被他一折为二,断成两截。
林仲大惊失色,尚未反应过来,洛长离便已身形一闪,箭步上前,瞬身至他身后,手中的“赤风”长弓,轻轻套在林仲的脖子上,弓弦紧贴着他的喉咙,微微用力,便勒出一道细细的血丝,冰冷的触感,让林仲浑身发冷。
行脚帮众见状,顿时投鼠忌器,纷纷停下脚步,围在洛长离身边,手持兵器,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洛长离一时失手,伤了林仲的性命。
“你……你到底是谁?”林仲呼吸急促,冷汗直流,双手紧紧抓着弓弦,生怕弓弦再用力几分,便会割断自己的喉咙,声音颤抖着问道,“如此精湛的射技与武艺,在江湖上不该默默无闻才是,你究竟是谁?”
洛长离垂眸,语气淡漠,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归月军神射营统领,洛长离。”
“归月军?!”林仲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行走江湖多年,自然听过归月军的名号。那是一支敢与天乾朝廷正面对抗的势力,雄踞西南,势头正盛,兵强马壮,高手如云,绝非行脚帮这种偏门势力所能相提并论。
即便是远在灵苍道、神秘莫测的七政宗,恐怕也不及归月军。
“呵呵,原来你竟是归月军的叛逆!”田昆脸色阴沉,厉声呵斥,“如今朝廷正全力通缉神月旧部,你竟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出现在月中道,真当月中道是你们归月军的地盘不成?”
洛长离抬眸,目光锐利的看向田昆,反诘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如此说来,难道七政宗就没有把灵苍道当成自己的私地吗?田长老,何必自欺欺人。”
田昆的表情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厉声喝道:“黄口小儿,也敢在此胡言乱语!真当我怕了你不成?!”
话音未落,田昆双拳疾速轰出,周身真气涌动,使出七政宗荧惑堂的绝技破空劲,绵密的拳风隔空袭来,带着凌厉的劲力,直逼洛长离面门,势要将洛长离一击必杀。
洛长离眼神一凝,翻转弓身,以林仲的颈部为支点,指尖凝力,将体内真气灌注于箭矢之上,使出“箭罡”,猛的射出一箭。
弓身剧烈震颤,“赤风”长弓的余威震得林仲双眼翻白,头晕目眩,险些晕厥过去。
带着“箭罡”的羽箭,势如破竹,径直朝着田昆的拳风冲去,连续冲破层层拳劲,势不可挡。
田昆脸色大变,不敢有半分大意,拼尽全力,轰出最后一拳,十二重破空劲尽数爆发。
只听接连十二声闷响,“箭罡”的真气竟被田昆的拳劲冲破,箭矢瞬间被撕得粉碎。拳劲的余势未消,径直朝着洛长离与林仲袭来。
林仲惨叫几声,浑身一软,瘫软在地上,人事不省。洛长离也被余势震得嘴角渗出血丝,身形向后连退十步,脚下踉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脸色微微苍白。
见到洛长离狼狈的模样,田昆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区区十二重破空劲,你便承受不住了?我家荧惑堂堂主,可是早已掌握了二十重破空劲,就你这点微末伎俩,也敢与七政宗作对,简直是自不量力!”
洛长离抬手,轻轻擦去嘴角的血丝,神色依旧淡然,“七政宗果然卧虎藏龙,仅凭田长老一人,便有如此实力,倒是在下小觑了。”
田昆冷哼一声,不给洛长离丝毫喘息之机,身形一闪,再次上前,双拳齐出,十二重破空劲再次爆发,拳风铺天盖地,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直逼洛长离,势要将他彻底击溃。
洛长离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凝神静气,体内真气缓缓运转。
他从背后的箭袋中,缓缓摸出一支黝黑的铁箭,沉重无比。铁箭放在“赤风”长弓之上,微微震颤,仿佛也感受到了即将爆发的劲力。
就在田昆的拳劲即将袭来的瞬间,洛长离双目猛的睁开,眼中精光四射,体内真气尽数灌注于铁箭之上,手腕发力,猛的拉开弓弦,铁箭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破空而出,单枪匹马,朝着田昆的十二道拳劲迎了上去。
十二声闷响接连爆开,铁箭在空中剧烈震颤了十二下,硬生生冲破了田昆的十二重破空劲,带着最后一丝凌厉的罡气,径直射向田昆的胸口。
田昆大惊失色,脸色惨白,来不及躲闪,只得急忙抬起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拼尽全力抵挡。
可铁箭势大力沉,带着一股无匹的罡气,轻易便洞穿了他的双臂,鲜血喷涌而出,铁箭穿透他的身体,从背后射了出去,死死钉在城楼的墙壁上,箭尾微微颤动,带起漫天石屑。
田昆闷哼一声,身体一软,倒在血泊之中,双眼圆睁,气息全无,已然没了性命。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躺在地上的林仲,悠悠转醒,看到田昆的尸体,又看向神色淡然的洛长离,眼中既有敬佩,又有深深的恐惧,浑身瑟瑟发抖,再也不敢起身,乖乖的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此时,城楼下的官兵,已然在杜铮的指挥下,渐渐聚集成阵,步伐整齐,朝着城门口缓缓压去。行脚帮众见大帮主林仲落败,田昆被杀,士气彻底涣散,人心惶惶,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嚣张气焰,纷纷丢弃手中的兵器,夺门而逃,生怕被官兵抓住,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杜铮心系城楼上的战况,在阿瑶、方勇、铁牛的陪同下,亲自率领一队官兵,杀回了城楼。刚一登上城楼,便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田昆。
阿瑶性子急切,见状,立马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搀扶住洛长离,眼中满是担忧,“洛统领,您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双臂轻轻环抱着洛长离的胳膊,余光无意间瞥见了钉在城墙上的黝黑铁箭,瞳孔骤缩,惊道:“洛统领,您竟然用了那一招?”
洛长离努力抬起右臂,手臂的麻胀感尚未消退,他轻轻拍了拍阿瑶的手,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无奈:“事出紧急,来不及多想。这招我还不熟练,方才不过使出了十三重力道,堪堪接住了田昆的十二重破空劲,若再晚一步,恐怕便要栽在他手中了。”
杜铮走上前,看着地上田昆的尸体,心中百感交集,他伸出手,拍了拍洛长离的肩膀,语气诚恳,“韧之兄,今日之事,多谢你出手相助。”
听到杜铮称呼自己的字,洛长离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凡德兄何出此言?既然你我已然决定结盟,便是盟友,盟友之间,本就该相互帮助,共渡难关。”
“盟友吗……”杜铮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他抬起头,郑重说道:“往后,还望韧之兄多多指教。”
洛长离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点了点头:“凡德兄言重了,你我同心,定能成事。”
一旁的方勇和铁牛,立马上前,将瘫在地上的林仲看押起来,反手绑住他的双手,防止他趁机逃跑。城楼之上,剩余的行脚帮众,面面相觑,神色惶恐,不知该何去何从,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杜铮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些行脚帮众,朗声道:“尔等皆是被蛊惑之人,一时糊涂,才会攻打县城,犯下大错,本应罪不可恕。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宣布,饶尔等一命,各自退去,从今往后,不得再加入行脚帮,不得再扰乱地方安宁,若再敢复犯我宣庆县境,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那些行脚帮众闻言,纷纷跪伏在地,连连磕头谢恩,口中不停念叨着“多谢司使大人饶命”。
在后续赶来的官兵的监督下,他们纷纷起身,低着头,陆陆续续的离开了宣庆县,再也不敢有半分停留。
城楼之上,血色未干,风一吹,带着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