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沉默的盔甲 沉默的盔甲 ...
-
不过青春期这场疾风骤雨,并非只有反叛这一种表达。
还有一种成长,是在沉默中,默默接过了生活递来的重量,将那些曾经肆意张扬的棱角,一点点磨平、收敛。
那年秋天,陆星野突然剪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短发,鬓角推得短短的,像所有老师眼中“清爽”的男同学该有的样子。
这倒真不像是“汉川小霸王”该有的造型。
毕竟陆星野的人生信条之一大概就是“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可乱”
“他这是……吃错药了?”露露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我们轮流凑到陆星野旁边,伸手去摸他短短的头发,有些扎手,却莫名触感很好。
陆星野眼刀甩过来,“再摸一个试试”
这才对味嘛,这才是我们认识的陆星野。
我悻悻的,有些怪异的收回手。
除了发型,这家伙也开始规规矩矩穿校服了。
他那身曾经永远敞开拉链、露出里面各种图案T恤的校服,如今也拉的规规矩矩。
他甚至开始在早读前擦黑板,把作业工整地交到课代表手里,甚至会在值日时默默多倒两排的垃圾。
那个曾经把沙子扬得满天飞的汉川小霸王,现在连笑都是抿着嘴的,仿佛身体里所有的锋芒和戾气被突然抽走了,剩下的只有规整的空壳。
我非常不习惯。
“喂,陆星野,你最近……没事吧?”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我能有什么事?”他反问。
“你最近……太安静了。”我挠挠头。
他甩来一个看傻子的表情,“林念,你不是一直嫌我吵的嘛?”
他这话......倒也没错,以前觉得他话多毒舌还不靠谱,现在他安静下来了,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我咂舌。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尤其多。
我只是真没想到有一天能看到陆星野这样乖顺的模样。
“长大了嘛,总不能一直像小时候那样疯。”陆星野说着,趴下去继续做数学题。
————
篮球赛决赛上,陆星野作为主力后卫,在一次争抢篮板时,对方身材高大的中锋抬起肘子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
我们在场边都听见了那声闷响。
陆星野被撞的踉跄几步,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才勉强站稳。
裁判吹了犯规哨。
“靠!”江远舟在场边直接骂出了声,“那人故意的!”
按照陆星野以前的脾气,绝对会立刻转身揪住对方的衣领,一场冲突在所难免。
他这样的性格得罪了不少人。
对方球员显然认识陆星野,挑衅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陆星野深吸了几口气,慢慢直起身。
他明明眉头紧蹙,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做。抬手示意裁判自己没事,可以继续比赛。
比赛结束后,我们围过去。
看到他撩起球衣,肋下已经青紫了一大片。
“那孙子故意的!你怎么不干他?”江远舟依然愤愤不平。
陆星野接过露露递过来的冰水瓶,按在伤处,冰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赢了就行。打架除了吃处分,还能有什么结果?”
他的话理智得让人陌生。
那个一点就炸,用拳头解决问题的陆星野,好像突然间就不见了。
————
周末的晚上,我想起下午把作业本落在了沈姨的画室,便趁着饭前的空隙去取。
画室里面静悄悄的,我以为没人,转了个身发现陆星野还在。
他站在画架前,剪短了的头发让他看起来确实多了几分少有的沉静。
我见他画的认真,便轻手轻脚的没想打扰他。
他却已经注意到我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拿作业本。”我指了指桌子上的本子。
他哦了一声,目光又回到了画架上。
我拿了作业本准备离开。
走之前犹豫了一下,想起他最近一连串的反常,我还是走到他身边。
看着画布上是未完成的素描,线条干净利落,光影细腻得不像他的风格。
“喂,陆星野,最近发生啥了嘛?”
他侧头看我,“怎么这么问?”
“感觉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讪讪的,“都有点不像你了,你今天必须说清楚”
“没什么啊”
他起初还想含糊过去,但看着我坚持的眼神,无奈叹气,“林念,你真是......”
真是什么呢?
他没说下去。
画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上个月,我妈体检查出来很多指标都不正常。医生说,长期作息紊乱,饮食不规律,身体透支得厉害。”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沈姨在我印象中,总是充满活力,为了画画可以废寝忘食,是个典型的“艺术工作者”做派。
“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他扯了扯嘴角,“画起画来就忘了吃饭,忘了睡觉,什么都顾不上。”
“我得……看着她点。不能再让她那么熬着了。”
那句“我得看着她点”,说得很自然。
我突然觉得有点鼻酸。
他把棱角收起来,不是因为怕了,而是因为有了更想保护的人。
所以,那些少年意气的争斗,突然就失去了意义。
那些名为“责任”和“生活”的重量,远比一场篮球赛的胜负、一次口头之争的输赢,要真实和沉重得多。
他回头,大概看到了我眼眶发红、一副要哭不哭的蠢样子,好笑的扯了扯我的马尾辫,“干嘛!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我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
“好啦好啦,我没事”他反倒像是在安慰我,“你赶紧回去吧,白姨估计饭快做好了”
“你跟我一起去我家吃点”
好像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出别的能稍微分担一点什么的方式。
陆星野微微怔住,我却不许他拒绝,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就把他往外拉,“就这么决定了,我妈今天炖了汤。”
那一年,我站在那条最安全的轨道上,望着叶知夏决绝出走的背影,望着陆星野把棱角一点点磨平。
我想大人们都错了。
青春期不是“过去就好了”,面对汹涌而来的荷尔蒙和忽然觉醒的自我意识,有人选择抗争,有人选择妥协,有人选择一夜之间长成大人。
没有对错。
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方式,跌跌撞撞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