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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眉间染思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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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二日清晨,离开了重川,换了一匹马,又匆匆踏上行程,一路驶向京师。夏日已至,七月流火,马车里闷得叫人难受,好在北方比南方要凉快上不少,从车窗里吹来的风也算是解暑。殷落尘把袖子拢了上去,撑着脑袋看窗外飞驰的景色。
偶尔的时候,殷落尘会突然说出类似于“我想喝菊花脑汤”之类的话,让萧越有些接不上来,然后他又会解释,说因为菊花脑一到秋天到处都是啊,做出来的汤绿油油的很好喝。
于是萧越便记住了,殷落尘喜欢喝菊花脑汤。
又这般风尘仆仆行了十日,才终于到达了京师。
高大威严的城墙,历经了岁月所以墙面斑斑驳驳,灿金的朝霞扑打上去被砸得支离破碎。守门的士兵在严厉的检查每一个过往的市民,而虽身在城外,却也隐隐听得城内传来的吆喝叫唤声。马僮减慢了马车的速度,难掩兴奋地说:“萧大人,殷先生,咱们到皇城了!”
萧越抬头,看朝霞下的城墙,心中感到说不出的大气磅礴,他从不善于表达内心的感情,便只是抿口不言。
“车上什么人,下来!”
马车慢慢驶入城内,却被士兵拦了下来。马僮刚要开口解释,可抬眼间看见前方急步走来了身着官服的二人,再仔细一看,走在左边那位不是家中的二少爷么?
走在右边的那人喝止住了守卫,像车内躬身行礼,问道:“这车,可是从江南蒲县而来,车中坐的,可是萧越萧大人?”
萧越缓缓从车上走了下来,身后跟着殷落尘。
“正是在下。”
“哥。”萧业岑唤道,随即目光很快便又落在了殷落尘的身上,眼睛虚了虚,流露出少许讶然,。殷落尘含笑看着他,头微微地侧着。
“果然再见了。”殷落尘道。
萧业岑亦回之以笑,言语间一缕刘海搭落在眉眼之间:“看来我颇有占卜算卦之能。”
萧越听得一头雾水,却也不语,二人早已认识是显而易见之事,而怎么认识的,他们若不愿解释,萧越便也不问。
也许是因为离开了家,萧业岑原先纨绔不已的样子被收敛了许多,一身色调厚重的官服压在身上,扑灭了原来桀骜的锋芒,言行之间也比从前规矩多了。
“哥,这位是当朝榜眼齐唯易齐大人。”
齐唯易再次抱拳行礼:“卑职见过萧大人。”
齐唯易与萧业岑官拜同一职,皆比萧越低了一个品衔,此时便自称为“卑职”。
“哥,一路舟车劳顿,早朝已过,今日是不便入朝了,不如先到我那儿休息半日,明早再入朝谢恩吧。”
萧越回头看了眼殷落尘,然后才又回过身子来,道:“那就这样吧。”
京师很大,小小蒲县自是不敢与其相比,走了许久才到了萧业岑的府邸。这间庭院乃是皇上所赐,虽不能说是深宅大院,但是倒也宽敞得很。入门一座荷花池,这个季节正开得争奇斗艳,满目馨芳。
各自都安置好了住处,萧越与殷落尘是真的劳累极了,于是先在房内睡了一个午觉,待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沉得差不多了,连耳边的蝉鸣的声音都哑下去了许多。
府内的周伯也来喊他们吃饭了。
这顿饭算是接风洗尘,萧业岑特地叫来了京城有名的厨子,满桌鸡鸭鱼肉,饭菜做得色香味俱全,只单单一眼望过去,便叫人食指大动。可是殷落尘偏偏无视了那么多珍馐美味,倒是对那不大有人动筷子的红薯拔丝喜欢得紧,第一口下去的时候还被烫了嘴,急得萧越慌忙端来茶水。
而那拔丝冷掉之后又变得尤为坚硬,殷落尘却还是坚持不懈,站起半个身子来,用筷子使劲地捣。萧叶岑和其他一些官员看得津津有味,萧越却有些看不下去了,自己做主将一盘拔丝都端到了殷落尘的面前来,让他吃得还轻松些。
“殷先生从未吃过拔丝?”
殷落尘抬起头来,不知是哪位官员发问,萧越伸手帮他把嘴边的一点糖渍擦去。
“没有吃过。”
大家都笑起来,萧业岑道:“殷先生若是喜欢,回头我带先生去京城有名的禾木斋,他家的拔丝做得可比这位大厨好吃多了。”
殷先生眯眼一笑:“好啊。”
饭后,萧越与齐唯易等大人在院子里喝着小酒,谈着些诗词歌赋。殷落尘与萧业岑出去散步,缓缓地就散到了护城河边,一地青草,幽幽河水,皎皎月光,北方之地,倒也有了些江南的柔情风色。
萧业岑站住了脚,负手,此时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从背影看,像极了他的哥哥。殷落尘有一时的恍惚,竟以为和自己散步的是萧越,有时差一点就要这么喊出来。
“你看到我的时候,不惊讶么?”萧业岑问。
殷落尘摇头,走到他的身侧:“叶岑,萧业岑,不过一字之差罢了,我早就猜到了。”
“你以前就听过我的名字?”
顿了顿,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想来过多的矫饰还不如那“是的”二字。
电光火石间,萧业岑抽出身侧佩剑,架在殷落尘的脖颈边,硬生生地擦出了一条血印,“殷落尘,你到萧家,究竟有何目的!”
颈边冰冰凉凉,殷落尘的眼里掠过一抹暗沉,他轻轻抬手,双指夹住剑身。萧业岑一惊,抽手想收剑,那剑却被殷落尘的两根手指紧紧控制住,再也动弹不得半分。手指微微一扭,剑身断了,剩下的半截剑仍夹在殷落尘的指间,他的手垂落下来,手指一松,半截短剑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你!”
一滴血迹顺着他的脖间流了下来,流入衣襟:“我的师父,是九指。”
萧业岑的眼睛,陡然睁大。
“我来萧家,不是因为目的。”
“那是为何?”
也不怕萧业岑知道,殷落尘眉毛一扬,笑得有些肆意:“我受雇于萧家,要完成一次暗杀。”
萧业岑有些不敢相信:“不许骗我。”
“骗你何用。”
“萧家谁雇佣了你,我哥吗?你又要暗杀谁?”他急急问道,事情已经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殷落尘直直逼视着萧业岑,眉目中已是寒光毕现:“我受雇于萧尚,他要我杀的,是当今圣上,赫连尹。”
执一柄断剑,仍是再一次指向殷落尘,萧业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天子脚下,殷落尘,你可知你刚才说的话已是大逆不道!”
殷落尘不动,任他指着自己:“你知道杀不了我,所以便只会说这些话来吓唬我么?”
“殷落尘,莫要执迷不悟!”
剑身上流动着河水潺潺的波纹,殷落尘嘴角一扬,虽是一笑,却有说不尽的冷意:“现在你倒是一点不像你了,还是原来公子哥儿样的好,你我如此争锋相对,不如原来相处得自在。”
“休要多言,你所言若是真的,我就算杀不了你,也要在此尽力一搏!”剑身步步紧逼,断剑之处直接抵上了殷落尘的胸口,撕裂了外面一层的薄衣。
殷落尘哼笑几声,手指在剑身上一点,只闻得清脆的一声响,剑身自手指点处开始断裂,接着碎裂成残破的几块,一一落地,唯留剑柄在握在手上。
“杀了我又有何用,我不想杀赫连尹,是你爹要杀,我一死,你爹又会找其他的杀手,你倒不如直接杀了你爹来的干净利落。”
萧业岑气极,将剑柄重重摔入河内,“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住口!”
“现在你可相信我了?”
知道自己无法阻止殷落尘,萧业岑似是流出一抹颓然,但言语间仍是一字一顿:“你说我爹要杀皇上之时,我便信了。”
殷落尘不语,抱臂看着他。
“我小的时候顽皮,偷偷跑进过爹的院子,爹养了一只画眉鸟,一直都用一个蓝布罩罩着,我从没看过那只画眉,于是一日好奇,打开了那个罩子,发现里面的画眉竟然已经死了。那时我以为是因为我揭开了布罩它才死的,一直没敢跟爹说,可是过了几天,我看见爹居然仍拎着那个鸟笼子逗弄着,才疑惑起来。后来我才知道,那只画眉是前朝景逸帝赏赐给他的,那只画眉就和前朝一样,早已亡了,只不过是爹还放不下罢了。爹不让哥哥考取功名,不让我到城里念书,都是不想让我们为当朝出一点的力。你此时说他要杀了皇上,我相信,并且不惊讶。”
“那只画眉……我也见过,如今只剩下几根白骨和残羽了。”
“还记得那日你为我测字么,你说我头顶有座大山压着,难以施展抱负,我一开始以为是我哥,后来我才知道,这座山不是别人,是我爹。”
“不过,”萧业岑话锋一转,“我并非为赫连尹说话,前朝之时,因执政者昏庸,不只赫连一氏,其余外族入侵甚繁,多少生灵涂炭,百姓生活水深火热。到皇上登基以来二十余年,虽是外姓,可百姓生活安宁,再无战事。若是此时赫连尹驾崩,又少不得一番腥风血雨。我爹是糊涂了,你不能助他犯错,成为千古罪人!”
似有片刻动容,殷落尘噤声半响,走了几步,脚底摩擦着草地发出簌簌的声音,沉思之后,他的声音低沉:
“抱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你不怕我禀明圣上?”
殷落尘闻言,掸了掸身上沾到的尘土,再一抬头,嘴角翘起:“我在途中,曾救过萧越一命。”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萧越,在我手上。
我既能救,也能杀。
萧业岑双拳紧握,呼吸也一下一下听得分明,“我知道自己阻不得你半分,这杀是不杀,望君思量。”
“杀……是不杀……”殷落尘念道,闭上眼苦涩地笑,摇头,“怎可由我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