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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回身挽流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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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由于昨日睡得都较迟,今日居然二人都睡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分,阳光自阴霾散后好得不像样子,晒在人的身上已有了些近夏的热意。抬头见看见天上一朵云彩都没有,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殷落尘推开门送萧越出来,抬手将刺眼的阳光遮在手背上,他的指甲晶莹,透出一点淡淡的粉来,此时映得流光熠熠。
回房后,见舒晚遥坐在床边,她对于昨晚萧越的去向并未多问,但神情间颇黯淡,像病了似的怏怏的,往日巧笑嫣然的神情也都不在了。
因昨日穿的衣服满是酒味,萧越回房后立刻解开衣裳,想要换上一件。脱衣的时候,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停了动作,从袖口取出那手帕叠的小老鼠放于案上。看见它,萧越的嘴角浅浅地溢出些笑意。舒晚遥的目光其实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自家夫君,一时竟被这难得的笑意惊了一下,顺着他看的方向,舒晚遥的目光落在了那叠成一团的手帕上,因瞧不出是什么,便只得开口问了。
“少爷,这是……”
萧越已换上了另外一件玄色外衣,道:“那是落尘送的。”
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胸腔里确是炸裂一般的声音,舒晚遥将双手隐藏在袖口里,手指猛然收紧,指甲掐得手心生疼。
“晚遥愚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呢。”
本来穿着衣服,此时又减慢了动作,重新看向那个小东西,唇角的笑意像是从未消去:“我的生肖。”
“是这样啊,”有些急切一般,舒晚遥伸出手想要拿过那个东西,“那晚遥帮少爷把他和那些贺礼归至一块儿。”
“等一下。”
手指尖尚未碰触到,眼前出现的却是萧越的手,他将那东西轻轻拿过来,接着往胸口的衣襟里一放,道:“这个东西还是我自己收着。”
动作就这么僵在原地,与其说是窘迫,还不如说此时舒晚遥心中已是大惊,而且竟比当年萧越买回紫晓还要恐慌。她定了定神,一口幽冷的气缓缓地吐了出来,可身子却还是有些颤抖。
“……是,少爷。”
舒晚遥的担心开始与日俱增,自生辰那日之后,萧越一旦处理完事务,便总是下意识地去殷落尘那儿,不是谈诗作画,就是喝酒下棋,两人一时离了宿怨,竟开始像是无话不谈的挚交好友了。
虽然彼此交往日益频繁,但萧越有一件事一直纠结于心间,却怎么也找不到机会说出口,一日趁殷落尘旁观自己练剑之时才问了出来。
“落尘既然师承九指,武艺想必不弱,为何时至今日都不见落尘一展身手?”
五月天气,湿湿闷闷,殷落尘描了山水的白扇一摇,道:“过着太平日子,四肢疏懒,不需用时便不想用了。”
倒也算是个回答,可萧越却总觉得没有回答到位,无奈人家不愿意,自己也逼迫不得。
“圣旨到!”
又是一日,萧越和殷落尘坐于凉亭内下棋,忽听得这一声尖利的高喊,二人都不禁一惊。萧越惊,是不知圣意到来是福是祸,而殷落尘惊,却是想起了那天夜里,萧尚的“一纸诏书”四字。
高公公站在萧府门口,看院子里陆陆续续跪满了人,萧尚跪在第一个,萧越在他的右侧,舒晚遥在他的左侧,而殷落尘远远地跪在人群的最后。
见人已到的差不多,高公公便开始宣读圣旨,大意是皇上对萧越将长江一带的水运管理得如此有条不紊表示非常满意,加封萧越至四品官,并赏赐了许多珍宝。另外,未至秋闱,皇上在京城对萧业岑的才华已有耳闻,一日宣他觐见,当众试验,果然名不虚传,便免了他今年的考试,直接封官,收为国用。萧家二位公子品貌兼优,皆是国之栋梁,让皇上甚为欣慰。
圣旨宣读完毕,萧府上下齐谢隆恩,萧越双手接过圣旨,心想,此番恩典,皇上突然荣赏,意图不明,不可大意。而自己必当是要进京谢恩,大约明日便要启程了吧。
接完圣旨,便悉数站了起来,高公公拂尘一摆,笑着朝萧尚行了个礼:“萧老爷,恭喜恭喜。”
萧尚也抚了抚胡子,做出邀请的姿势:“高公公一路辛苦,不如到府上歇息一刻再行回京。”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
殷落尘弯下身子,掸了掸膝上的泥灰,抬起身子的时候看见萧越拿着圣旨仍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样子。阳光依旧晴好,洒在萧越玄色的衣裳上面像是有晶莹的亮点绚动着,殷落尘看着他的背影,有那么一会儿的晃神。这时手指边忽然飞过一只红蝶,翅膀擦着他的指尖便这么飞了过去,殷落尘垂下眼睛,抬起手指,看见上面染了些红色的粉末。
手指来回碾了几下那些粉末,这才慢慢走了过去,问道:“怎么,还在想刚才那盘棋?”
“没有,”萧越摇摇头,将那卷圣旨放入袖中,回身,“是你赢了。”
“别这样,”殷落尘拍了拍他的肩,“对输赢这种东西要看得淡一些。”
萧越一笑,似将许多事情都暂时抛诸脑后一般:“多谢落尘提点。”
“那你继续站这儿吧,我不打扰了。”
又拍了两下肩膀,像长者嘱托幼者一般,殷落尘转身,“啪”的一声摇开了手中折扇,轻轻挥着,也不知到底扇出了风没有。
见他走出去了十步左右,萧越这才又喊道:“落尘?”
殷落尘定住脚步,隔了一会儿才回过身子,脸上笑意盎然:“怎么了?”
萧越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眼熟得他暗暗懊恼,想自己为何总是冲着殷落尘的背影喊他的名字。
“落尘,你与我一起进京谢恩,如何?”
殷落尘目光闪动了片刻,问道:“为何?”
萧越想了会儿,又说不出原因来,若说是旅途孤独想找人作陪,实在又拉不下这个脸来,所以便这么僵着,萧越不说话,只管直直地看向殷落尘,等他一个回复。
“唉……”等了许久,等来一声叹气,殷落尘道,“这次与你进京,回来到了金陵便分道扬镳吧,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个收场。”
闻言一震,虽说殷落尘已经答应,但萧越不知自己这一请求竟会得来“分道扬镳”这么一说,于是这回倒是轮到自己问道:“为何?”
只摇了一下扇子,发梢被微微掀起来一下:“总该走的,我身份不明,没有理由再住下去了。”
“那你以后呢,怎么办?”
“以后?”殷落尘想了想,笑出来,“以后也许在秦淮河边摆个算命的摊子,哈哈,萧越若是有空,记得常来做客。”
萧越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不走不行?”
渐渐收起了笑容,只留淡淡的一点还在脸上,殷落尘摇头:“不走不行。”
空气澄明,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萧越闭了下眼睛,只道了声“随你吧”便离开了,他心里明白,落尘要走,怪不得他,只能怪自己,所以挽留不得。
转眼又是深夜,虫鸣四起,四下无人,静谧得很。蒲县的百家灯火已熄,徒留繁星万点似浩瀚流沙点缀夜空。而此时,萧家的后院里,尚有一窗幽暗的灯火,亮的无声无息。
“把这个,”萧尚拿出一个小纸包,“下到他的酒杯里。”
“这是什么?”
“木叶菡萏。”
“效果如何?”
“一个月内,五脏慢慢消损,渐不能食,不能言,继而死去。”
“我知道了。”
殷落尘两根手指接过那个小纸包,揣在了怀里,接着双手一拱。
“必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