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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十五月似光阴回转 原县令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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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日,龙王庙香火起。
樟树青绿如盖,掩庙中四方清净。
原茂着柳绿春衫,持三炷香跪坐在青脸龙王像前,似曾相识中,他念道:‘感谢龙王佑我平安,此去长安一遭幸摘得头魁,特此报喜。’
香火袅袅绵延百里凉海,苍德在龙宫之内听着,笑向雨烟道:“这小郎君还真的中了状元,哎,你总是叫他什么来着?”
“呆子……”雨烟痊愈得快,正坐在厅中饮茶。
苍德闻言嘿嘿笑起来,“现在整个荣城之内啊,也就你会这样子叫他。”
雨烟舒适地靠在椅背之上,道:“先前蛇妖观岐曾言他为文曲星君转世,加上他认真读书,确该是如此的。”
“呦呦呦。”苍德喝了一口茶,侧着身子瞧着雨烟,忍不住笑,“要不老夫让你师兄去问问他,他先前婚约还做不做数啊。”
“老头你开什么玩笑。”雨烟放下茶杯,“我让古曷来龙宫玩了。”
“别别别。”苍德噤声,“她上回捎走老夫两颗夜明珠呢。”
雨烟笑起来,“龙宫有许多夜明珠,只是地上少,她是有眼光的。”
五月五,端午又至。
原茂提着两份玉露团,往山里去。
凉风轻拂,山林簌簌,自顾自走入林中,只沿着小径往金光山大河,原茂心中疑惑,先前,是怎么找到举里的。
河水奔走如游蛇,远处便闻得流水声潺潺,原茂拨开高草丛,果然看见一白色身影静驻河边,原茂走近,对方闭着眼转过身。
原茂道:“端午了,我带了玉露团来,观岐呢,他怎不跟你一起?”
举里左右转了转头,随后回:“观岐不喜热,他已入眠于金光山。”
原茂走到举里身边,将一份玉露团递到他手中,举里问:“你一个人来的?”
原茂拆开油纸,坐到岸边,回:“一个人啊。”
举里心下疑惑,未语间感应着原茂身上灵气,旋即也坐下,拿出玉露团吃起来,勾唇一笑,道:“你身边的仆从走了?”
原茂随意回着:“对啊,她本就只当一年仆从。”说罢又拿起一块玉露团放入口中。
“那她自由了?”举里随意轻声说着。
流水裹风过林,欢鸟轻啼,凉意透入脑中,将身心扫得一尘不染,原茂告别,顺带将油纸带出山林。
五月十日,天朗气清。
原府内青石板地面犹带晨露,院中花草丰茂,早间平素的宁静中,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蹄声止于原府大门外,县令着浅绯色公服,腰佩银鱼袋,面容端肃,翻身下马。
原茂见两名身着青色吏服的胥吏举仪牌,一名皂衣小吏随其后,双手恭敬地平托着一个朱漆木匣,匣盖隐隐可见封泥印记,再后还有数名差役抬着一方覆着红绸的托盘。
府门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乡邻,人头攒动,县令一行步履沉稳,仪态庄重地踏入原府正堂。
县令立于堂首,原茂身着白襕衫立于堂下,他躬身肃立,心却有些虚浮,飘摇恍若腾空。
县令环视一周,待堂内鸦雀无声,方清了清嗓子,朗声清晰道:“荣城县令王某,奉州府转吏部牒文,宣敕旨!”
此语一出,堂上堂下及原府众人均深深躬身行礼。
县令从怀中取出一份牒文副本,展开诵读道:
“敕旨:门下:新及第士子原茂,器识宏远,学富三冬,文成七步,经礼部试登科,吏部铨选合格。才堪治剧,宜膺民社之寄。可授:荣城县令,秩从九品上。”
宣读完毕,县令将牒文合拢,堂内一片寂静,原茂只觉得一股热气上涌,眼眶发热,屋外原礼压抑不住的惊叹声,原信笑着戳了戳阿姊。
皂吏趋步上前,将木匣高举过顶,呈至县令面前,县令接过木匣,转身面对原茂,语气庄重,脸上却存笑意:“原士子,此乃吏部颁下之告身正本,乃天子授官之信物,国之重器。汝当跪接,以彰皇恩浩荡,官箴严肃!”
原茂依言,面向长安方向,行下三跪九叩礼,礼毕,县令这才将朱漆木匣放在原茂手中。
“原士子,自今日起,尔便是朝廷命官,荣城县令原君,望尔恪尽职守,清廉自守,上不负天子拔擢之恩,下不负黎民殷殷之望!”
县令示意,差役将覆着红绸的托盘抬上前,揭开红绸,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青色官服、象征身份的铜鱼袋以及一方小小的铜印。
“此乃官服、鱼符、印信。鱼符为出入宫禁、验明正身之用,印信乃行权之凭,务须妥善保管!”
县令面上露出一丝嘉许,语气亲切道:“原县令,你自小聪慧爱民,而今得金榜题名,一朝释褐,便是朝廷命官。”
“我将赴明州上任,已在县廨略备薄酒,稍后请携尊亲同往,一为庆贺,二则有为官之道、地方民情,亦可与君先行探讨。”
原茂怀捧告身匣与官物,深深一揖,感激道:“下官原茂谢过王明府亲临宣旨,劳顿辛苦!下官定当铭记明府教诲。”
县令含笑点头,在胥吏簇拥下离去,原府顿时被涌入的贺客和喧天的锣鼓声淹没。
原茂听着众人的恭贺声,小心翼翼地打开朱漆木匣,只见里面是一卷精巧素帛,文末赫然盖着吏部大印,帛卷散发着淡淡墨香,似集聚十几年光阴墨色。
大夫人差下仆招待着客人,原礼挤到阿弟身边,兴奋道:“我们原小郎君当上县令啦!”
原茂收起东西,也笑道:“阿姊你莫打趣我了。”
原礼高兴地挽住原信胳膊道:“正好我们阿信也是学堂先生了,那我就不用再担心你们啦。”
荣城尽知原家大郎君中了状元,任职县令,原府摆了三天宴席,百姓喜上心头也都往原府祝贺。
五月十一,正是忙碌时。
原茂到了后厨,帮衬着厨娘们。
胖胖大娘许久未见原茂,招呼道:“大郎君你又来啦,这几天可是热闹了。”
原茂笑着接过她手中的葱蒜,随着流水洗得干净,大娘忽想起她女儿,好像……好像我女儿?
大娘环顾厨房,见着的都是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哪会来什么小姑娘,于是打消念头做菜去了。
原府将宴席摆在后院山脚,地阔山林静,四下生风,不论是谁,来者即是客。
海下同样清凉,却不够热闹,清净了千万年。
苍德扒着门向雨烟诉苦道:“烟儿,老夫上不去,你替老夫去原府讨些吃食来可好啊……”
雨烟正打坐,睁眼望向门口那个孤单中年人,苦笑道:“我若是去了,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样,戴锥帽太显眼,你戴着面纱去。”苍德继雨烟带给他原府吃食后,实在馋那一口美味。
“不太妥当吧老头,我还不打算见到他。”
苍德直起身子思索道:“现今劫尽,天道降下要失忆不失忆的法术,到底是要你们如何,你不妨去探探。”
雨烟面上流露出一丝新奇,问:“劫尽为何还藏着把戏?”
“天道也是很无聊的,它考你们呢!”苍德故作高深。
雨烟知道她师父的把戏,话里半真半假,容是天道还有个秘密没解开的样子。
她妥协道:“好吧,我去走一遭就是了。”
雨烟经历几月间的修养身子大好,春日冰凉咸海抚过,她再次站到了荣城的码头上。
走过熟悉的大街,形形色色人潮涌过,雨烟再没有刚上岸时的窘迫。
去到山脚,确是热闹,长桌断断续续摆了二十几步远,男女老少吃着笑着,
雨烟走上前融入百姓中间,随意拿起一块糕点塞入嘴里,随后拿出油纸,替龙宫里那老头捎些好吃的。
她将吃食一种种摆好了,正欲合上油纸离开,却听得熟悉声音道:“这位小娘子可是为家中人带吃食?”
雨烟惊愕抬头,见着一穿青色圆领官服之人,片刻后问好道:“原……县令。”
原茂望着那黛眉柳叶眼,女子乌眼似海,不起波澜也平静。
原茂旋即向下仆道:“去取个食匣来吧,菜多该是都尝尝好。”
雨烟手里掐着油纸,合上也不是,不合上也不是,如同到亲戚家做客,走时被当场拆穿兜里塞了一把好果子。
她在心里暗骂一声龙宫里的馋鬼,看见原茂浅笑道:“原府厨娘手艺很好,你可以都尝尝。”
像是陷入了什么时间怪圈,十五个月前他说的也是这句话,雨烟心中觉得荒谬又好笑,不过可以确定原茂确实不记得自己的样子了。
她就想配合这个天道,也说出十五个月前的话:“原府好施为民,有原县令是荣城的福气。”
原茂不好意思地低头,雨烟看他这样子差点憋不住,原来他不是一直厚脸皮啊。
他接过下仆拿来的食匣,递给雨烟,雨烟也不客气,挑了些好吃的菜,在原茂眼皮子下偷偷地快把食匣装满。
原茂觉面前的陌生女子甚是熟悉,看着她自己心中便涌出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来,女子一点点夹菜,见她停下了筷子,他方礼貌问:“娘子可是荣城人士?”
“不是。”雨烟面不改色,从容回,“我与亲人游览至此,听闻原府在摆宴席,故好奇来此。”
原茂知不好多言,最后道:“愿吃食能合娘子胃口。”随后行礼离开了。
雨烟盖上食匣盖子,望着他背影,现今自己与他都有正事,绝不该是相认谈情之时。
雨烟提起食匣欲回龙宫,走出几步却被一道声音叫住,循声转头,见林中大树掩着一个白色身影。
“他真的不记得你了?”对方对着地上青草浅笑。
“命劫已尽,命运如此。”雨烟未在宴席上见到观岐,想是已入眠,又道,“要帮你拿些吃食吗?”
举里摇摇头,对着天怅然一笑,“命运还真是懂得造化弄人。”
雨烟苦笑告别,回了龙宫,将那食匣搁在桌上,钓出一个龙王。
雨烟问:“师父,天道不管命运,却又干涉,此一遭,又是为何?”
苍德专心致志吃着,道:“不知道,但是命运的展开归根结底是相同的,你再来一遍试试?”
……再来一遍?
雨烟回到了房间,又继续打坐。
五十话止时光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