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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入梦(28)(完) 奇怪啊奇怪 ...

  •   奇怪啊奇怪。

      常又生摊开了手。

      一张修长有力的手,虎口处带了薄茧。

      是她自己的手,不是刀不慢的。

      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可为什么还没有回到万剑窟?

      梦境已毁,这大片的空白又是怎么回事?
      造梦者还没来得及建造的世界空白处吗?

      她要走到这方世界的尽头。
      常又生行走在这方空白中,神色漠然,衣摆摇曳。

      过了半柱香,常又生目光一顿,聚焦在远处的一个小点上。

      柳长明的视力依旧模糊,身上隐隐发冷,神识阵阵作痛,他意识混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费力掀起眼皮。

      无尽的空白中,一抹格格不入的暗黄色。

      那抹暗黄色正快速朝他移动,快得好像连带起些风扑在了他脸上,气势汹汹。

      柳长明木然的眼珠子随着那抹明媚缓慢移动了两下,脸上露出了两分如初生婴儿般茫然的神情。

      “柳长明?”
      常又生隔了几步停下来,看见他苍白的面色有些惊讶。

      柳长明费力的盯着眼前的模糊人影看了几秒,终于迟缓地意识到这是谁。

      女子眉眼间的厌恶如此明显,都要溢出来了,饶是他看不清,也能感受到。

      柳长明扯下嘴角,嗯了一声。

      “你搞的鬼?”
      因着之前的事,常又生对他语气并不好。

      “不是。”
      柳长明否认。
      “这梦境并未完全解开,应当是梦主的愿望还未实现。”

      还未实现?
      可半灵都没了。

      常又生想着,瞟见他的脸色不大好,正要象征性地关心两句,却听扑通一声,站着的那人直愣愣地栽了下去。

      “喂,你怎么样?”
      常又生蹲下去查看柳长明的状况,只见他双眼紧闭,面色发白,显然已经没了意识,指尖却是攥着衣角,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她试探地用手推了把他,神色当即僵住。

      怎么这么冰?!
      一股能将人在原地冻成冰雕的冰冷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柳长明身上传来。

      常又生忙用灵力在柳长明旁生了一簇火。

      看不清,听不见,一阵一阵席卷而来的寒冷几乎要将柳长明吞噬殆尽,让他本能去靠近身旁的一团热源。

      察觉到柳长明像条毛毛虫一样往她旁边拱,常又生绞着眉毛站起来走远了两步。

      不是生了一堆火吗,往她这边做什么?

      烧的旺盛的火苗一窜一窜,可柳长明却是对此毫无反应,依旧瑟瑟发抖。

      常又生抿着唇不说话,目光扫过柳长明被冷汗打湿的鬓角,心中略有些烦躁。

      她走近几步蹲下,用手轻碰了下他额头,像是感受到了温暖,柳长明明显往她这边蹭。

      旁边的火烤的她隐隐出汗,这家伙却是没半点反应。

      莫非是因为那是灵力生成的火?

      常又生伸手将火挥灭,四周一望无垠,别说燃料了,火种她都找不到,腰间也是空空如也。

      脚边的人嘴唇已经开始泛白,状态算得上十分糟糕,也不知是如何变成这幅模样的。

      饶是常又生先前再如何厌恶他,此下也不可能真的对他不管不顾。

      她暗骂了一声,将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盘腿坐下来,拽着那人的衣领一个用力将他半拉了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刚挨着他,常又生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怪这人冷得发抖,她挨着他就要牙齿打颤了,寒意逼人,可想而知这人不是装的,常又生防备的心放下一半。

      寒毒复发的时候,柳长明不算太意外,这毒每年复发一次,下毒的人想要他死,可这么多年,也没见这毒哪次有多厉害能把他冻死,熬过去就好了。

      无非这次什么都没有罢了。

      地面冰冷坚硬,依旧是极致的寒冷,好像连骨头缝里都在透出寒气,一如既往。

      柳长明一向不是什么太矫情的人,年少成名,并不见得春风得意,事事顺心,甚至还要比同龄人走得更远更艰难一些。故此他大多时间都很忙,有意无意,他不常去想别的东西,于是便显得格外淡然自适,闲逸风流,仿若生来便没有什么烦恼,也从未遇过什么烦心事。

      可再坚硬的人也会有有脆弱的时候,不去想不代表情绪不存在,压住的事情就像无处不在的野草,平日里压得再好,一旦你稍放松一点,它便敏锐地抓住机会,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冒头。

      太冷太凉太硬,一如他所处的人间,冰冷荒凉且孤独。

      柳长明习以为常地随意躺在地上,任由吃人的情绪吞噬自己,等着这波寒毒过去。

      可坚硬冰凉的地面今日不知为何柔软了许多,甚至多了些暖意,像是春日被晒过的泥土,温和包容,柳长明浑浑噩噩间感到一丝奇怪,却又没有心思再去细想,只想沉沉睡去。

      ——
      “纪前辈真这样对你啊?”
      谢秋水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带着脚铐的美艳女子,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对啊。”刀兰拿着帕子半掩着面,一双秋水剪瞳的眸子里转瞬便盛了两捧晶莹的水,我见犹怜,“难不成我自己给自己带的脚铐吗?”

      若说先前还有三分怀疑,此下刀兰这一哭,谢秋水便彻底信了。

      “岂有此理!”
      谢秋水拍案而起,“想不到这姓纪的老匹夫看上去人模狗样,私下里竟是这般衣冠禽兽,不对,连禽兽都不如!”
      竟然,竟然做出强囚人家女子的勾当!
      她看刀兰的目光带上了怜惜。

      “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不管的。”谢秋水抓住她的手,“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真的吗?”
      刀兰的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漂亮的眼睛怯懦地看着谢秋水,似是不相信这个小姑娘有这么大的能耐,却又不可控制地带上了几分期待,恍若在看一个救世主。

      在她这样目光的注视下,谢秋水不由挺直了胸膛,生出一种此事她若不管,天理难容的豪迈气概。

      她学剑干什么啊?

      不就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她看刀兰的眼神愈加怜悯,心里唾骂纪千帆三千遍,这是多可怜的一个女子啊。要是没遇见她可怎么办。

      “你叫什么?我要怎么帮你?”
      她道。

      “奴家卢娉。”
      刀兰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
      身上的寒意正渐渐散去,睁眼是大片的空白,视力恢复正常,柳长明放空了两秒,正要起身,低头间却瞧见腰间一双素手,他猛地僵住,方才感觉到身后的触感不对。

      他身上披盖着一件黄色外衣,被人从背后侧着环抱了起来。

      常又生?

      心跳一瞬间有些快,他微微侧头,瞧见那人削尖的下巴和颈间垂下的几缕乌发。

      不敢再动,柳长明垂眸,听见自己鼓声如雷的心跳。

      “不是讨厌我吗?”
      他道。

      “对啊,讨厌你。”
      瞌睡虫因着柳长明的动作惊跑一半,察觉到柳长明醒了,料想他应该没什么事了,常又生松手站起来。
      “可总不能任由你死了。”

      身上温热的触感消失,一丝空落混着难以言说的酸涩悄无痕迹地爬上心头。柳长明收了那件黄色外衣站起来。

      “能告诉我原因吗?你之前许我一个秘密。”

      常又生反应了两秒,想起他说的应该是他当时教她练剑时,她问他成阳大帝时候的事情。

      “告诉我为什么从一开始便讨厌我。”
      不是自他装小孩子骗她,是从一开始,从她成为来财,或者更早的时候。

      柳长明面色依旧苍白,却是因为她抱着他的缘故泛了一脸红点,犹如一朵朵红梅开落在了雪地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柳长明的眼神直白强烈又苦涩,常又生看不懂,可那眼神配着柳长明身后的大片空白,仿若要直直望到她心里,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为什么讨厌他?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没什么不能说的,说开了也好。

      常又生深吸了口气,赤裸裸地解开了自己的伤疤,她盘腿坐下来,眼神看着地面,第一次开诚布公地和柳长明谈起以前。

      “在我还是常又生的时候,因着我师娘的原因,我和柳家订了两心契。”

      两心契最初,只是柳家和玄天宗用来维护关系的手段,也是柳家家主当时的私心。

      他的小儿子柳冠明,天资底下且不说,为人顽劣不堪,嫖赌成性,恶名远扬,修真界女修避之不及。偏当时的柳家家主瞎了眼,将他当做心肝宝贝,宠的无法无天,就算是这心肝将天捅了个窟窿出来,他都要一边给人擦屁股补天一边拍手夸儿子有气力,是干大事的人。

      当时柳家家主打得一手好算盘,趁着大家都年纪小,尚未混出什么名堂的时候,说让玄天宗长老真传弟子和柳家少主定下两心契。

      他说的好听,那时柳家少主还没定下来,可他心偏得都没边了,谁不知道少主是柳冠明是板上钉钉的事?

      真传弟子哪个不是师父的心肝,谁又愿意去嫁给那样一个人。

      这份两心契在周钟子手上就是一份烫手山芋,他找来找去,找不到人接。
      太好的人不行,糟蹋了,太不好的也不行,至少要面子上过得去。

      原是和她没什么关系的,她虽然天资底下,但好歹肯学肯努力,在一众真传弟子里不拔尖,却也挑不出来什么太大的错处,人际关系也尚好。

      偏事情赶巧,她师娘南羽泽身体一直不大好,要常年吃药,那一年她身体极为不好,命悬一线,就差一脚踏进鬼门关了。

      偏柳家当时送来的东西里有几份稀世药材,可遇不可求。

      赵怀玉去问掌门周钟子要。

      周钟子自然为难,柳家的意思很清楚,那几份药物所在的礼单,正是和两心契一同附上的。

      他揪着胡子,半遮半掩班为难道:“你不是有两个徒弟吗?”

      周钟子愈想愈发觉得可行,赵怀玉的两个女徒弟,一个不出众,一个身体不好,忍痛让她们去也不是不行,总要割一块肉下来,何妨不挑一块割下来损失最小的?再者这也不是巧了吗,正好赵怀玉有求于人,正是天意啊。

      周钟子先前纠结的语气愈发强硬,让赵怀玉回去好好想想。

      赵怀玉把这件事说给常又生和顾然,常又生没想多久,一炷香的功夫便去找赵怀玉去了。

      她不可能在能挽救的情况下看着她师娘病死在病榻上,师妹和她之间,她也没得选,顾然已经够惨了,她不能再让她去,当然本来也由不得常又生选。

      她还记得赵怀玉当时长叹了口气,说:“你师妹她身体不好。”

      两心契便是这样定下来的,当时是常又生人际关系看上去最好的时候,很多人都过来安慰她,语气里多少有些怜悯和逃过一劫的庆幸。

      其实常又生不觉得有什么,没有特别伤心,虽然她不厉害,但柳冠明更不厉害,她和他打过架,打得他满地找牙。

      但众人包括常又生都没有想到的是,后来的柳家少主会是柳长明,因为柳冠明在秘境中被肖倾辞杀了,柳家少主悲痛欲绝却无可奈何,他只有两个孩子,剩下一个再不喜也没其他办法。

      于是本该和常又生签两心契的人就成了柳长明。

      一时好多人都过来恭喜她说她命好,只是明明是恭喜的话,听起来却有些阴阳怪气和酸劲。

      常又生依旧没觉得有什么,没有特别高兴,他厉害终究是他厉害,又不是她厉害。

      只是说来说去,她确实是挺幸运,拜师是这样,两心契也是这样,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好事都被她占了。

      所以占了这么多好事会遭报应吗?

      常又生闭上眼,似是回忆,像是回忆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突然干笑了一声:“你厉害还漂亮,家世好,修为高。那个破烂两心契,怎么看都是我占了便宜。”

      “可是,因为这样,”她目光有一瞬犀利且愤恨地落到了他身上,“我就必须要欢天喜地吗?不是人人都想和你结为道侣的。你不认识我,我也不熟悉你,你讨厌我,我未必就喜欢你呀,柳道友。”

      没有哪一个孩子在年轻时不曾幻想过找一个喜欢的人共度一生。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愿意满心期待,内心毫无坎坷地去和另一个毫不了解的人成亲生子,无论那个人是优秀或普通。

      你厌恶你素不相识的妻子普通平凡,我也未曾因为我素未谋面的丈夫优秀而就从此欢天喜地呀。

      自始至终,常又生幼时长久的幻想中,一直都是找到一个她喜欢又欢喜她的人,而从不是那个人有多优秀。

      你厌恶的两心契,难道我就喜欢了吗?

      只是造化弄人,将他二人绑在了一起,只是命运无常,怎么说都是她占了便宜,无论这份便宜常又生想不想占。

      柳长明静静听着,手越握越紧,喉结艰难滚动了几下,张口涩然道:“我没有厌恶你。”

      “我知道,可那时我理解错了,我不小心碰到你,你身上就会泛红点。”

      她一碰他,他便泛红点。

      刚开始还好,后来时间久了,便有了各种的流言蜚语,并不好听。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当然她是癞蛤蟆和牛粪。

      后来因为她自己做的其它事情,名声越来越不好,这些话便越说越难听。

      常又生是想过找他问的,可那些谣言那么离谱,声势那么浩大,柳长明真的没听过没见到吗?又或者他见过了但觉得不重要?还是那些她以为的谣言在他看来是事实,他巴不得借别人之口说出来以泄心头之恨,所以从不反驳?

      少女那点少到可怜的自尊与傲气不允许她去问,只能可笑得一遍遍任由那些谣言折磨自己。

      质问自己为什么不优秀,为什么没有雷厉风行的能力去处理那些事情,为什么不能风流洒脱一点将那些话只当做耳旁风不放在心上。

      为什么如此笨拙,既不优秀也不洒脱,既没有能力,又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普通平庸,还无法坦然面对别人对这些的奚落,使自己如此痛苦?

      在那个过程中,常又生刚开始怨恨自己,后来连带着怨恨起柳长明,不再拿正眼看他,她对他愈加无理不客气,好像这样便能证明出些什么东西。

      证明什么呢?
      你看我不在意你,你看你也没什么了不起。

      其实不是,其实她很在意,其实她好像在他面前已经极致卑微,卑微到外强中干,像一只纸老虎一样虚张声势,张牙舞爪,去维持自己那堪称可笑的自尊。

      如此喧哗拙劣,拙劣到所有人一眼都能看透,拙劣到哗众取宠,像一个供人谈资取笑的笑话。

      她不该这样,可她控制不住。

      这样的她,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讨厌。

      可她明明开始时不是这样的。她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常又生无力且绝望。

      “其实你也没什么可讨厌的,只是我实在无处可以怨恨了,说到底你是被牵连的那个。”

      她厌恶从前的那个自己,那么糟糕,糟糕到她连带着这个世界一切厌恶。
      她迫切地想要和从前切断联系,再也不去回想,掩耳盗铃般将所有东西都遮住,这样好像他们便都不存在了一样。

      她活过来了,便想要重新开始。

      可之前的事像鬼一样缠上来,她看见柳长明,看见沈清玄,看见之前的人事,便能想到从前,想到之前的自己,厌恶感便从头到脚将她吞没,日子不得一日安生。

      所以她厌恶他们,厌恶柳长明,厌恶沈清玄,厌恶谢秋水,厌恶所有和她之前相关的事物和人。

      只是啊,到底是他们让你想起了从前,还是从前一直在你心里没有过去,才会被别人轻而易举地勾发出来,看到便会想起?

      常又生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姑娘,那个她自认为很糟糕的姑娘,那个迫切地想要被她抹去的姑娘,一直固执地盘踞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固执地不愿意离去,极其烦人地从早哭到晚,哭的绝望。

      后来有一天,有一个修无情道的人透过她,对那个缩在角落的姑娘说,你挺好的
      呀,我很喜欢你。
      那天,那个姑娘短暂地停止了一下哭泣,常又生在那天,终于看见了那个姑娘。

      今天,她轻轻抱住了她。
      “没关系呀,不是你的错,我太苛刻了。”

      迫切地想要一刀两断,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不在意,其实越证明了自己放不下吗?

      常又生释怀地勾起唇角,身后的白色一点点变淡,她对着柳长明道:“除了你之前当小孩骗我,其实你真的没什么可讨厌的,只是我自己心里有鬼。”

      “现在,柳道友,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柳长明的眼神复杂却也赤裸,常又生不是傻子,她想起他的种种异常,想起那天他嘴唇印在她头上,也想起她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他否认。

      她不愿意再问一遍,那和她无关,坍塌的世界中,她道:“只是啊柳道友,我不想和你有任何非必要的交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入梦(28)(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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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推一下预收,是个小甜文《山君你太刻薄!》,然后短篇完结文《前男友做鬼也不放过我》,喜欢的宝宝可以去看看点个收藏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