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犟种》溟尚

73、入梦（14） 他这人卑鄙

　　常又生站在门口，直截了当，毫不废话：“乔灵出事了。”

　　“什么？”齐明像是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乔灵出……嘶！”
　　话没说完，常又生猝不及防被撞开，对面的人“蹭”地一下飞出去，快地像一阵风，常又生看着他的背影，瞠目结舌。
　　愣了半秒，马不停蹄追过去：“我也去。”

　　黑暗中，一只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鸟在常又生走后从屋檐下飞出，紧随其后。

　　“乔灵！你怎么样？我可以进去吗？”
　　齐明跌跌撞撞跑到乔灵门口，却没有冲进去，反而慢下动作，敲了敲门，柔声问道。

　　屋内一片寂静。

　　“你已经几天都没有理我了。”
　　齐明摸着冰冷的门框，落寞委屈。

　　常又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见到的就是齐明这样一幅活像被人抛弃了的凄惨委屈，泪眼汪汪的模样。
　　你如此凄惨，那方才摆着张臭脸开门，力气大的像牛一样差点将她撞飞的人是谁？

　　“进去啊，愣着干什么？”常又生皱眉道，推门要进去。
　　“我可以进来吗？”齐明问，拦住常又生的动作。

　　被拦住的常又生：“……”
　　她要不是怕自己进去打不过乔灵，被她杀人灭口，她才不喊他。

　　“她出事了，不拦着要丢掉大半条命。”
　　常又生劝道。

　　“乔灵？”
　　齐明拦着常又生的动作未变，朝屋内问道。

　　“大半夜你进来做什么？打扰我休息？有多远滚多远！”
　　女子的声音甚是烦躁，不留情面，劈头盖脸从屋内砸了出来，甚是不耐，听着却也正常。

　　一别几日，她不和他说话，如今终于开口，说出的第一句却是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屋外齐明僵了一瞬。
　　肉眼可见地，常又生旁边的齐明，像朵花一样，萎了。她听见他忽然没头没脑道：“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你知道，我一直向着你的。”

　　语气，常又生觉得很怪，像心痛，又像心疼。
　　不过与她何干？

　　一声冷笑传了出来，没有回应。
　　常又生硬要推门进去，奈何打不过齐明。

　　“还有刀姑娘，你半夜来访，造谣我出事，不知是何心思？”
　　“我……”
　　常又生刚要回应，被乔灵打断：“罢了，我不追究，你且回去，莫要再来了，我不喜你。”

　　常又生：“你以为谁就喜欢你了吗？”
　　“够了，你回去吧。”齐明将常又生拉开，转而对屋内道，“那你好好休息。”

　　他背靠着门坐下来，失魂落魄，意思却也很明显，他要在这守着。
　　有他在，谁都别想进去。

　　这下轮到常又生呵呵了。
　　好得很，给乔灵找了帮手来。

　　她本意是想齐明关心则乱，推门进去，二人少不了一番拉扯，到时治病也好，查真相也罢，她坐享其成，哪知这家伙如此不争气。
　　常又生转身回去，她今日肯定是不得愿了，谁亲谁疏，一目了然，她难道能指望一个和她疏离的人听她劝告去得罪那个和他亲密的？
　　要不就是她傻了，要不就是那人疯了。

　　也罢，事不宜迟，她去藏书阁。
　　深更半夜，藏书阁灯火通明。

　　常又生朝人最少的那个书架下走去——奇闻怪谈。

　　“她走了，你还好吗？”
　　齐明涩声问。

　　他知道乔灵有问题，从她开口说话的那一刻。
　　正常情况下，她无论睡着了还是醒着，都不会搭理他。

　　他担心她，他想推门进去，想一览究竟，他想看看她是不是好好的。可他不能，他太了解她了。
　　她不想让常又生进去，她也不想让他进去，他又怎么能打着关心的名义去做令她伤心的事？去做令另一个心思歹毒的女人如意的事？

　　她有事瞒着他。
　　他知道。
　　她不想让他知道。
　　他知道。
　　她可能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他也知道。

　　他心痛她宁愿去做那些她自己知道不好的事，不能为人所知的事，都不愿意相信他，将难处说出来让他和她一起解决承担，他心疼她不能肆无忌惮地将他当做靠山，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屋外人失魂落魄，酸涩心痛。
　　屋内人翻来覆去，痛苦不堪。

　　常又生踏着清晨的朝雾打着哈欠回了小院，大老远便看见屋门口站着一个小人，迎风飘扬。
　　“你今天起得这么早啊？站门口干嘛？不冷吗？”
　　她奇怪道。

　　晚会就是晚一夜吗？
　　喜欢上一个和别人暧昧不清的人，受了气便去藏书阁待到天亮，连家都不回了？

　　“不冷。”
　　小人转身进屋。

　　常又生：“哦。”
　　小孩子起的还挺早。

　　常又生进屋一头栽倒在床上，挨床即睡。
　　高强度找了半夜书，很累。

　　床上的人呼吸渐趋平稳，柳长明站着看了一会，冷着脸爬上床给她盖了被子。

　　他倏地想起刚定两心契那年，有人眉眼如画，站着“开导”他道：“你不知道，我向来是个没心肝的。只要你不闹大，你做什么，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我都可以当做不知道，如此说来，你也算不得吃了多少亏。”

　　她拍着他的肩膀，不小心碰到他的脖子，他泛了一身红点，一阵兵荒马乱，他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也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这人却是没骗他。
　　她确实是个没心肝的。
　　在沧州爱上那个，在梦中爱上这个，见一个爱一个。

　　他没有打算学他的父母，娶一个，爱另一个，但她那般和他说，怕是也未曾不存了心思想要他也那般对她，将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当做不知道，只当个睁眼瞎，当个肚里能撑船的宰相，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当时他只觉好笑，觉得纵是和他期望的有所偏离，却也未尝不可，凭她开心罢了。

　　可如今，柳长明苦笑。
　　他这人卑鄙浅薄得很。

　　他不喜欢她时，便觉得凭她作为去，开心不添乱便好，等到稍稍在意她，刚将她才挂心上不久，便自私地换了一种想法。
　　他只后悔没有告诉她，他这人很小气，无论她闹不闹大，无论她藏着还是掖着，无论她有多喜欢，他知道了，便做不到可以当做不知道。
　　他甚至卑劣地想要拿着他不屑讨厌的两心契威胁常又生：“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不能喜欢上别人。”

　　如此卑劣下流。
　　柳长明吐了口气，暗自唾弃自己的无耻。

　　常又生睡了半个时辰就起来了，她心里装着事情，睡不长。
　　掀开被子，外边下了雨。

　　淅淅沥沥，是个好天气。

　　常又生走到檐下伸出手，几滴水落到她的手上，带来清凉的触感。

　　“你喜欢下雨天？”
　　同样檐下观雨的人问。

　　“嗯。”
　　常又生收回手，转身去屋内拿了把伞出来：“我出去，刀不慢来了让他带你去吃食堂。”

　　“什么时候回来？”
　　常又生打开伞，身后的小孩突然出声，拽住她的衣角。

　　衣角被人攥着，常又生心中升起了一股古怪情绪，不算高兴。
　　她拉回自己的衣角，抿了抿唇： “晚点吧，不用等我，你要是自己睡觉害怕晚上就去刀不忍那里。”

　　她撑伞走进雨里，行色匆匆，走的干脆。

　　柳长明站在原地，望着常又生模糊的背影，后知后觉收回手，神色不明。

　　藏书阁人来人往，大都聚集在功法福宝一类的架子下，奇闻怪谈的寥寥几人。
　　而这寥寥几人中，找书的常又生算一个，擦书的小女童算一个，昏暗架子缝中把书盖到脸上睡觉的兄台算一个，将这几人都除去，唯一一个认真看书竟只剩下一个老婆婆了。

　　常又生觉得好玩，勾起唇角，又觉得也不算奇怪。
　　世有大道三千，法剑丹器，符阵兽音，医佛毒蛊……
　　但真要论起来，常见的也不过几十种。

　　奇闻怪谈类的书，也只当记录世界的边角料，除了专修山水自然道的人，其他人若非必要一般不会来，一来无论什么时候，有志好学的人从来不少，藏书阁里更是，大家忙着奔赴自己的未来，只恨不能把时间掰成几瓣用，若非兴趣热爱，哪有闲情逸致去看别的。二来，也是将大多数人劝退的重要原因，这类东西看多了宗门会专门去找你谈话。

　　情景大概是这样：
　　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刮刮茶沫子，再呷口茶，而后慈眉善目开口：“宗门最近发现小道友你很是好学，甚是欣慰，想来宗门有你们，修真界有你们，未来便有望了，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掌门要是看见大家都这么用功，恐怕要开心得睡不着觉喽。”

　　一番夸赞下来任哪个一番抱负誓要出人头地的有志青年不热血澎湃？不摩肩擦踵诚惶诚恐又不自觉带点飘飘然？

　　等那老头见那小友被夸美了，便话音一转又问道：“不知娃娃你最近在读些什么书啊？ ”

　　小友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什么宝典，什么秘籍，什么功法，边说那老头还边点头。
　　末了那老头又问：“没有别的了？”捻着胡子看你，眉眼突然多了几分“我已经都知道了，我不点破是因为我在给你机会”的犀利。

　　于是小友扭扭捏捏，声如蚊呐又报了几本奇异志怪类的书，老头肉眼可见的惊讶与失落，言语中却依旧带着鼓励：“你年纪轻轻，心思还是要多用到正道上啊，莫要荒废了自己的好天赋，宗门很重视你。”

　　语重心长，苦口婆心，话里话外全是为你好，一套组合拳下来任哪个好儿郎不感动不惭愧不涕泪横流？只恨自己不能抱着这老头大腿高喊弟子知道了，弟子一定好好修炼，不负宗门期望，长老期许。

　　当然，这是对好儿郎而言，同样的话，心思不正的听到的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你看这么多奇闻怪谈，是不是思想不正确，意志不坚定，人腐朽堕落了想走岔路，想要修炼什么邪法？劝你好好想想，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宗门在密切关注你，一旦有什么小动作我们就能发现，一巴掌拍死你！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宗门这么一搞，本就不多的奇异志怪看文者便少之又少，几乎没有了。

　　常又生不知道乔灵从哪找到了那些东西，但什么邪法之类的从这里找肯定没错。

　　“小丫头，你们现在这些小姑娘都喜欢看这些东西啊？”
　　常又生猝不及防被人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