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不成蝶》溟尚

117、魔族（2） 她什么都知

　　常又生和柳长明从识海出来时正是深夜，万籁俱寂……其实也不然。

　　建在人魔两族边界地区的这个客栈已经有些年头了，条件十分简陋，木板立在地上隔起来的一件件屋子并不隔音，加之修士耳力较之常人本就更胜一筹，于是乎，各种各样的声音便从不同的屋子穿透木板，断断续续进入常又生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传入了二人的耳朵中。

　　争吵、闲聊、筹谋，笑语……各种各样，细零琐碎，喋喋不休。哪怕是最为好战的魔族，时间平平落到一日，细细听去，和人妖两族也无甚不同，家长里短，邻里邻外……没有战争的日子里，每个人都在安心走进自己的生活，也许与上一日有些差异，又也许没有，平凡，汹涌，充实，虚无，快乐，痛苦……鲜活。

　　“在想什么？”柳长明见常又生垂着头，虽然没有脸，但他一眼就知道她在发呆，貌似还有点低落？

　　“那你呢，又在笑什么？”常又生问，她听到他憋着的笑音了。

　　“我听到一个小孩因为害怕，哭闹着不肯戴人皮，现在正被他爹娘严肃‘教育’，他哭得实在太惨。”柳长明如实回答。

　　常又生凑了耳朵去听，果然听到了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抑扬顿挫，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哭声，也难怪的柳长明笑了，一句哭喊一句爹娘，听起来并不十分吉利，于是越哭越打，越打越哭……“亏你还笑。”

　　“那我对他表示深深的同情？”柳长明收敛了笑意，半是调侃。

　　“你……痛恨他们？”常又生怯懦地问出一个傻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她不该问，她知道她不该拿这个去问任何人，魔族对人族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可说不清为什么，她还是朝柳长明问出了这个问题。

　　“总谈不上喜欢。”柳长明淡淡道。

　　“哦。”常又生点点头，“情理之中。”

　　外边的风大了些，将窗纸吹得呼呼作响，常又生情绪忽然低落了起来。

　　片刻后，她又道：“你之前问我，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柳长明抬头，看向常又生空白的脸。

　　“我想好了。”

　　她不大的声音在空旷的屋中响起，不急不缓，足够清晰。柳长明一颗心毫无预兆地沉了下去，对于常又生突然提起的这个话题，像是预料到了什么。

　　常又生庆幸自己现在没有脸，同时柳长明也没有，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不至于太过难堪狼狈。昨日她本是想着吃完饭便和柳长明将此事说清楚，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做好决定和柳长明一同去魔族找药后常又生便改了注意，心中有意略过此事，想等一切结束回到澜州再谈，以免说出来剩下的日子里两人相处尴尬，现如今却是陡然又改了注意。

　　一些事情不说清楚，便要持续地暧昧不清，关系就像水中泛起的浪，忽远忽近，翻腾不休，一不小心，就会伤了站在岸边的人。

　　而常又生无意伤害任何人，更不想自己受伤。贪恋着些什么，又何必贪恋？贪恋到最后卷入其中，无法自拔，何苦呢？

　　“我觉得我们还是适合做普通朋友，现在这样就很好。至于道侣，柳长明，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我们不合适，抱歉。”

　　“不用说抱歉。”柳长明这次答得很快，语气轻快，空白的脸上一瞬化出清冷昳丽的五官，他缓缓凑近常又生，让她得以清楚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寸神情。

　　“我会了解你，你也会了解我，不会太久。”柳长明停在了一个离常又生较近却又不是太近，一个恰到好处不至于让她不自然的地方，不再靠近，“你不必否认，财财，我知道你动心了。”

　　竹林遇险挺身而出，崖底雨夜相拥，魔族舍命相陪，这些他都可以当做是她对朋友的情义，柳长明知道，这些事情哪怕不是他，换作宋游赵三他们，毋庸置疑，常又生依然会这么做。

　　可是这其中，又有些不同。

　　倘若是宋游赵三，常又生会在下落时任由他们抱着她吗？会在崖底在他们身边安然入睡吗？会在他们询问关系之时说自己还要考虑而不是毅然决然地拒绝吗？

　　倘若她没有动心，又怎么会容忍他，纵容他，一次又一次靠近？时至今日，她对他，与对别人，总归是有些不同。

　　“你不必着急，也不用担心，我早知你不会轻易答应我，自然也没打算过因为你的拒绝就此放弃，安静地如你所愿远离你。你说你还是希望我们做朋友，我从来没有说不好。”柳长明抬起手轻轻制止了想要说话的常又生，示意她把话听完。

　　”我从没打算让财财你因为我而苦恼许久，你只想做朋友，我便待在你身边只做你的朋友，绝不做跨越朋友界限的事，收敛好自己的感情行为，不让你为此纠结难受。”

　　常又生觉得柳长明的话听上去很搞笑，难道他收敛了她就能假装不知道任由他在她身边吗？他不该围着一个没有结果的人打转，哪怕他心甘情愿，她不能心安理得。

　　“可是啊——”

　　柳长明话音一转，轻叹了一声。

　　“财财你总是口是心非，嘴上说要做朋友，实则心里和我连朋友也没得做了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心里想的一定是此后遇见我便躲得远远的，躲不过便装模作样一声‘嗨’吧。”

　　柳长明心中十分无奈，常又生这姑娘敏锐得过分，哪怕一个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她怕是都能从各种地方察觉出来一些东西，然后秉持着宁可杀错，不可错过的理念，把那些所有的不确定和旖旎都推得远远的，让他们这些人做朋友都没机会。

　　如果可以，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她天真地如不知世事的孩童，迟钝地如一棵木头般什么都察觉不到，他就得以朋友的名义待在她身边，如林思依一般，陪着她，看着她，嬉笑打闹，生死与共……他又何尝不愿？这样过一辈子，也算圆满。

　　可惜她不是，她什么都知道。

　　柳长明注视着常又生，声音得意又无赖：“不过没关系。如果你不让我跟着你也无妨，路那么宽，你能走我为什么不能走？不过是你每次要去的地方我刚好也要去而已。”

　　“你要去就去啊，和我说做什么。”常又生扭过脸，柳长明的话太过直白，几乎戳中了她所有心思，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财财你想如何是你的自由，我想如何也是我的自由，你不可能轻易推开我。”

　　常又生被柳长明几句话气得拂袖：“油盐不进。”她其实很想问问柳长明喜欢她什么，怎么就喜欢到这幅固执的地步，好言好语劝不动，这样的喜欢又能维持多久呢。

　　可惜外边突然混乱起来，客栈传送阵提前开启，混乱中并不适合再谈论这些，二人的对话也就戛然而止。

　　一炷香的时间，二人被传送到禹州。

　　传送阵质量极差，路上兜兜转转，弄得常又生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极不舒服，好不容易捱到前方天光大亮，不由心里一阵解脱。

　　只听耳边一阵嘈杂，常又生前脚落地，还没站稳，后脚就有人簇拥而过，差点害的她一个跟头跌在地上。

　　“这是？”常又生勉强稳住身形奇怪道，只见长街上人来人往，颇为拥挤，每个店铺上都高高挂着灯笼，各式各样，一眼望不到头。

　　“花灯节。” 柳长明走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悄悄解释，他们来的日子极巧，正好赶上魔族的花灯节。花灯节是魔族一年一度的盛节，放灯祈求魔神赐予他们权力和力量，极为隆重，是故会一早准备。

　　“这样，难怪那些花灯如此精巧。”常又生看了两眼便移过目光，正事要紧。

　　白湖刀在禹州极医名远扬，还专门开了药堂，并不难找，二人一路寻去，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是一个叫秋言堂的铺子，门前排起了长龙，一眼看去，男女老少，应有尽有，最前方一张桌子，一位无脸老人正坐在桌前义诊。

　　比起其它地方，这条队伍显得安静的过分。

　　“大姐，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啊？”常又生拉着柳长明站在队尾，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问道。

　　抱着孩子的妇人看了常又生一眼，神色不明，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回道：“你也是外地来求医的吧，来之前都不打听清楚吗？白大夫不喜欢病人说话，快些闭嘴吧。”

　　常又生和柳长明对视一眼，没再言语。

　　二人站在队尾观察起来，大半天过去，他们发现一些奇怪的地方，人多的地方事也多，更何况是一群生了病的人，可这么长的队伍排了这么久，从头到尾安安静静，不曾有人露出任何焦急不耐的情绪，而这白湖刀呢，就更奇怪了，给人看病，也不让病人说话，搭了脉就抓药，从开始到结束不曾问过病人一句话，而病人竟也真的拿了药就走，看上去对他信任万分。

　　“此地诡异之处颇多，不然我们先回去，日后再做打算？”常又生心中十分忐忑，与柳长明悄然传起了信。

　　密音入耳，柳长明想了想，不愿让常又生跟着他冒险，点头：“你先回去。”

　　常又生惊讶看向他：“你不和我一起吗？”

　　柳长明望着前边越来越短的队伍，语气沉稳：“我留下探探他。”

　　“那我和你一起。”常又生很快决断道。

　　她先走没有半分用处，倘若柳长明真出了事，她也来不及搬救兵，更不可能突破重围把他救出来，他们二人前边形影不离，紧随着他暴露，魔族的人很快就会查到她身上，她插翅难飞。不若留下来和柳长明一起，凡事还能有个照应，倘若他二人真出了事没按时回来，王芸自会知道通知沧州那边。

　　眨眼便排到了二人，无脸老头白湖刀抬头，目光缓缓落在两个不速之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