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以身入局（三） 惟愿此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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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地，以蓟州为都城，环以涿郡、平城，连接南北商道。而蓟州城北接匈奴，南临月氏，是大虞至关重要的边境枢纽。
书越筝策马停在蓟州城外，城门有零星守将，往来人群熙熙攘攘，却都不约而同秩序井然地排成长队等候关津查验。书越筝翻身下马，牵着马匹缓步而行，从包裹中摸索出岑澈留给她盖有官印的符传文书。
如今好在她已经离开洛阳，哪怕此时出再大的乱子也不会随意危及性命。想到这里，书越筝有些浮躁的心稳了下来。
不多时，检验兵士查验到她。那人接过符传文书仔细查阅，登时眸光一凛：“敢问姑娘是何身份？赴蓟城又有何要事？”
“我是岑府门生。”书越筝神情自若地应他的话，将兵士递来的符传文书收回包裹，“此行是奉岑大人之令，有些私事。”
看她应对时泰然自若的神色，那兵士敛了神色，解释道：“近些日子蓟州城不太平，来往之人都需仔细盘查，还请姑娘见谅。”
书越筝向他颔首笑笑：“无事，有劳阁下。”
蓟州城不若洛阳那样繁华，似是气候干冷之故，此处的百姓多着胡服窄袖，女子也以幂离面纱及披风来防风沙，街头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书越筝牵着马走入城中，望了眼身侧的城门守将，思虑一瞬还是开口询问道：“敢问阁下，倘若我要寻崇中尉该去何处寻他为好？”
那兵士眼神倏而转暗，开口时话音满是提防，声音也不自觉提高几分：“你寻崇中尉？”
话音刚落也不等书越筝回应，只见他立刻后撤几步，向城墙上高呼一句：“这里有人寻崇中尉！”
那样声如洪钟，书越筝被他这幅模样吓了一跳，不过是寻一下城中的中尉，何至于如此大张旗鼓。
不多时，便见有位身着铠甲的女将自城墙上探出头来望向她，一头青丝被干净利落地以赤色发带束成高马尾。阔眉高鼻，眉目凌厉，身材高大健硕，一双明眸生得格外灵动。
她望着书越筝，朗声道：“这位小娘子！便是你要寻崇中尉？你叫什么名字？”
书越筝欲抬眸望她，却因逆光不得不抬手掩在眉梢处，也学着她的模样高声道：“就是我要寻崇中尉。”
些许云朵缓缓挡住烈日，那刺眼的日光这才得以被遮蔽，书越筝眯着眼看清了女子的面容，她轻笑一声开口道：“我叫书漾。”
岂料此话一出，城墙上的姑娘听到她的名字，立刻箭步如飞地蹿了出去，城墙上再看不到她的身影。书越筝有些疑惑，将视线投向身侧的兵士欲请他解惑，却见他的目光也缓缓变得格外……
书越筝心猛地一沉，她找不到一个词语形容他的表情。她不知道“慈爱”这个词能不能用在这个十几岁的兵士身上，但现在他看向她的表情，就像是那个词语。
格外慈爱。
书越筝一头雾水之时，就见那个姑娘忽而顺阶而下奔向她。那女子在离她几步之处将将顿住步子，似是有些近乡情怯之感。随后又轻轻迈出一步，在她面前站定。
书越筝听到那女子释然般长舒一口气，叹息道：“真像啊。”
经书家一事，书越筝对这三个字没什么好印象。她压低嗓音轻咳几声，暗自思索可是自己暴露了身份？但一路只有祁晖陪在她身侧，祁晖是师父的人，绝对不会伤害她。
难道是书家？
若当真泄露身份，她该用什么筹码换取自己活下去的机会？要不然就抵死不认，这蓟州城中见过书漾的人，只有靖德公主一人。如今她又是借着敛尸之名而来，只要咬死不认，她不信这群人会把她怎么样。
书越筝这边正胆战心惊时，却见那女子上前一步握住了书越筝的双臂拉近二人的距离，她仔细抬着书越筝的胳膊，又扶着她转过身将她扫了一遍，这才俏声道：“你就是漾儿姑娘吧！”
“殿下经常会跟我们说起女儿！”方才那兵士面带笑意开口道，“说你生得无双容貌，娴静温和，如今看来姑娘果真如此！”
“漾儿姑娘跟殿下生得真是相像，都美得跟画上的人一样。”书越筝面前那女子爽朗地笑了几声，又开口道，“漾儿姑娘，我叫崇鹂！”
“你是要寻崇中尉对吧，我带你去！”崇鹂直接握住书越筝的小臂，拉着她就要走。
听着这二人你来我往的言语，书越筝却是在脑海里缓缓缕清了事情始末，原来她的身份并没有暴露，那女子的感叹只是因为她与靖德公主容貌相似。
原是虚惊一场。
二人走出几步，崇鹂便格外亲切地挽着她的小臂，自然而然地将她肩背上的包裹接了过来：“长途跋涉累坏了吧。”
“还好，算不得多累。”书越筝并不排斥面前这个高她半头的姑娘，反而觉得这样豁达外向之人比书府那群人好相与得多。
“姑娘为何要寻崇中尉？”崇鹂注意到书越筝迈得不大，她也不由得放慢了步子开口询问。
“嗯……”书越筝咬了咬下唇，微微颔首道，“我想来见母亲最后一面，带母亲归家。”
她与靖德公主交集不多，但那时她被人折磨时，在整个偌大的书府中只有靖德公主一人会将她放在心上，对她格外好。
尽管她是将她错认成书漾。
“殿下的事……”崇鹂话音顿了顿，这才慢条斯理继续开口道，“漾儿你别怕，此后蓟州乃至于整个燕地都会是你的倚仗，殿下生前最常念叨的就是她的幼女阿筝，怕她走了你会孤苦无依，特意叮嘱我们若是见到你一定要多多照拂一二。”
二人并肩走出很远，抬眼看到偌大的中尉府，书越筝才意识到她们已经到了。可她心中却疑窦丛生，公主怎么会用孤苦无依这样的词形容她的女儿，书漾从来不是也不会是孤苦无依的，她上有皇帝外祖，下有书家的兄弟姐妹。
孤苦无依的只能是书家的棋子书越筝。
“殿下对我们好，我们也要投桃报李对漾儿好。”崇鹂向她弯唇笑笑，唤来下人将她的马牵去马厩，自己则继续挽着书越筝，“漾儿可曾用过饭了？”
书越筝摇了摇头：“尚未，但我还不饿。”
“那好，等你饿了就开口。”崇鹂携书越筝踏进中尉府大门。
中尉府门口挂着丧旛白布，府中人无一例外地以白酬覆额，与方才街市那番热闹的场景截然不同。
正堂中停放着一方棺椁，书越筝大概能猜到那是谁，发丝苍白的男人跪坐于地，正为那逝去之人烧纸。
“爹爹！漾儿姑娘来了！”崇鹂轻唤一声。
那男人身躯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才转过身来呵斥崇鹂：“没大没小，怎么跟姑娘说话的？！”
听了呵斥，崇鹂不情不愿地撒开手，撇着嘴嘟囔道：“殿下不就是那样叫姑娘的嘛，我叫一叫怎么了？”
崇雎目光犀利又瞪她一眼。随后将视线落在书越筝身上，恭恭敬敬向她秉手见礼道：“姑娘。”
“中尉大人此礼，书漾不敢当。”书越筝也向他颔首致礼，温声开口道，“我此行来，是要为阿娘敛尸的。”
那厢崇雎却叹了口气道：“我知姑娘来意，却怕是不能如姑娘所愿。”
“公主殿下终此一生为守边关劳神费力，最终积忧成疾，心力交瘁而亡，生死都挂念着燕地之事。”
“这片土地，靖德公主守了它整整二十年。如今她死了，独有一个愿望就是想要留在这里。因此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您带走公主。”
崇雎开口的声音带了几分颤抖。
书越筝此行的目的也不是非要带走她，而是能够用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留在燕地。
她垂眸思索片刻，心间涌上一念，温声道：“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带阿娘走。”
“我只是想要陪在她身边。”
燕地之人如此尊崇靖德公主，如今只要她倚靠着靖德公主的名声，定能在这里短住一段时间避过书家祸乱。至于长久之策，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崇雎一瞬便红了眼眶，他抬手拍了拍书越筝的肩膀，开口道：“姑娘，其实公主还给您留了东西。”
然而话音未落，便有小厮匆匆而至，急忙跪地开口道：“报！中尉大人！匈奴人又自城北攻来了！”
崇雎眸光微闪，片刻间便从方才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变得狠辣果决，他扬声道：“走！”
方才迈出两步，又转身对书越筝开口道：“姑娘，那东西崇鹂知道，让她带您去看吧。”
崇鹂得了吩咐，带着书越筝行至中尉府书房。几番翻找之下，她握着一个檀木方匣递给书越筝。
“姑娘，这就是公主想给您的东西，她本来说等除夕回去送您，却没成想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书越筝掀开那方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竹木紫豪笔。
“公主说，这种材质的毛笔握着会比较顺手，想给姑娘带一支回去。”
书漾需要这支毛笔吗？
听了崇鹂的话，书越筝刹那间愣住了，她甚至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书漾她需要一支名不见经传的毛笔吗？
就算燕地蓟州城内的人不知道书漾才学，难道身为母亲的公主也不知道吗？
那个自小通读诗书的聪慧闺阁少女……对于七岁便能提笔写出一副翰墨的女子而言，或许她根本不需要。比起书漾，或许是她这个来自乡野，学写字不过三年的农家女更需要这支毛笔。
“我阿娘她……”书越筝止不住唇齿发颤，她几乎是咬着牙哽咽道，“她还有说什么吗？”
“她说若是姑娘来了，一定要以待她之礼待姑娘。”崇鹂歪着头想了想，忽而又开口道，“对了，还有一句！”
“什么？”书越筝皱着眉头开口道。
“好像是……她心甚疚，惟愿此后天地浩瀚，任君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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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以身入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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