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枪照夜明》千帆竞舞

88、第八十八章 拂天火山（四）

　　看着穆简的模样，姜毅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他已有许多年没有这样的感受了，惊惧、心疼、害怕，心中的疼比身上更甚，当初在紫宵山断了手臂时也不曾这样痛过。

　　穆简身上的法衣全部碎裂，但长枪仍被她执在手中。她面色灰白，没有一丝血色，四肢全部反折，身躯扭曲，想来大多数骨头都断折了。更为可怖的是，尽管她已毫无生息，可她的七窍都在不断涌血，口中、双眼、鼻孔、耳朵都在往外流血，血已蔓延了那个深坑。

　　姜毅扑到穆简身边，想触碰她，却又不敢，连大哭都怕惊扰她。

　　“阿简，你还活着么？阿简？你能说话么？”

　　姜毅伸手，勉强聚起一缕灵力，探查了她腹中的金丹，可并未发生奇迹，她的金丹已有了裂痕。他泣道：“阿简，现在要怎么办呢，你能告诉我么？”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手忙脚乱的拿出一件法衣，轻轻盖在穆简身上，又极力掰开她的手，将落星沉收起，自袋中拿出如意丹、七宝丹等物，试图塞进穆简嘴中。可穆简口中还在朝外涌血，又如何能咽下丹药。

　　“阿简，把药吃下去好么，吃下去就好了。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你说过今后要带我去看这世上的风景的。”

　　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勉强半坐起身体，吞下几颗聚灵丹，朝四周洒下灵石，匆匆结印，布了一个极为简单的小型聚灵阵。

　　“阿简，现在周围都是灵力了，你试试吸收灵力。求你，不要死，你不能抛下我。”

　　可祈求是不会有任何作用的，上天不会听从，濒死的穆简更无法听到。穆简的七窍仍在不停地涌血，金丹的裂痕也在扩散，再过半日，金丹便会碎裂成片，那时，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姜毅试图用自己的灵力维系穆简的金丹，可她受伤太重，他勉强聚起的那一丝灵力如泥牛入海般毫无作用。

　　也许就是如此了，姜毅想。不管怎样，父母之仇已报，若是阿简就此死去，那自己也绝不独活，定要陪她一起走的。

　　姜毅将身上的储物法宝都取下放在一旁。他想，这些身外之物便给春宜吧，希望她能将我和阿简送回渌水村。

　　两百年匆匆而过，这么多年都能和穆简在一起，如今能死在一处，也很好。

　　姜毅用洁净决简单清理了两人的身体，可穆简七窍还在出血，根本止不住，他只能又替穆简拢了拢鬓发。姜毅探查着穆简金丹的状况，握着她的手，躺在了她身边，准备陪她走最后一程。

　　不知过了多久，姜毅突然听到一声清亮的啾鸣，他睁开眼睛看了看，那只凤鸟正停在半空中看着他，姜毅也不顾它能否听懂人话，径直道：“你走吧，阿简受了重伤，金丹要碎了，我会在这里陪他。”

　　凤鸟生来便懂人言，听他说了此话也不以为意，又偏头看了看，道：“你走开，我能救主人。”

　　姜毅闻言立刻瞪大眼睛，几乎要蹦了起来，喊道：“你能救阿简？可她金丹就要碎裂了。”

　　凤鸟飞至两人身边，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你走开，别浪费时间。”

　　姜毅看了它数眼，虽不知它有何法子，但事已至此，能救穆简比什么都重要。他连连点头，随后便连滚带爬地走到一旁，但看着凤鸟在穆简身边走来走去，并没有做些什么特殊的事情，便问道：“要我帮忙做什么么？我会布阵。”

　　凤鸟不答，待它绕着穆简走了几圈后，才道：“你走开就行，我有我的法子，你帮不上忙的。你若是无事，便去寻我的壳，它可以治伤，你和其他几人每人都吃些，便能好上一点，等主人醒来后也不会那么难过。”

　　“好。”姜毅口中应着，身形却不动，仍旧看着穆简这边，他还是不知这凤鸟要如何救穆简。恍惚中，他似乎看到凤鸟白了他一眼。

　　凤鸟清理了穆简周边的东西，将姜毅摘下的储物法宝踢到他身边，而后便立在一旁，静静站立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要吐火，让主人自火中涅槃，以此治伤，你不要大呼小叫。走开，去寻我的壳，喂他们吃下，我们需得三五日才能醒，不要让人打扰我们。”

　　“好，我绝对不会让人打扰你们。”姜毅应道。

　　凤鸟听了他的承诺，便走到穆简头顶处，喷出一大口灵火，覆盖了穆简和它自己。

　　姜毅有些心惊，穆简虽是金丹之躯，可仍是血肉铸就的身躯，此前也被火焰烧灼，身上也有烧伤的伤痕，这般用火焰覆盖，难道不会直接将她烧死？

　　可姜毅也知道穆简如今的情况，她的金丹就要碎裂了，七窍流血不止，若不做些什么，殒命之时也就在这半日间。既然那只凤鸟说能救她性命，姜毅只能听它的。

　　看了那团火焰许久，也看不出什么来，姜毅便在它周围布下了防御法阵，又看了半日，见无异状，便环顾四周，那鬣蜥大王已躺倒在地上，没有半点生息，其他地方也没有活着的鬣蜥，大约都被凤鸟杀死了。

　　周围一片寂静，黎明前的夜晚，仍旧黑暗，只有凤鸟和穆简的那团火在燃烧，勉强照亮一片区域。

　　姜毅从储物袋中寻到一些丹药，也不管功用，胡乱吃了下去，感觉身体好些后，便去寻凤鸟所说的壳。凤鸟壳并不难寻，虽然碎片并不大，但在黑暗中一直发着微光，寻起来实在简单。

　　姜毅将穆春宜等人搬到一起，给他们四人都喂了凤鸟蛋壳，自己也吃了一块，还留下一部分存着以供后用，随后便打坐守着他们。

　　凤鸟蛋壳的功效的确厉害，不过半日，穆春宜便醒来了。她醒来后看着周围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灰烬、鬣蜥尸体，远处还有一团火焰未灭，身边躺着黎峥、颜景林和元善明，只有姜毅在盘膝打坐。

　　她突然慌了起来，问道：“师姐呢？师姐怎么不在？”

　　姜毅见她醒了，心下稍缓，道：“别急，你现在感觉如何了？身体还好么？阿简在火中，凤鸟在治她的伤。”

　　“在火中？火里怎么治伤？是不是它在骗你的？二哥，你还好么？师姐受伤很重么？”穆春宜爬到姜毅身边，不住地问他。

　　虽被穆春宜摇晃，但吃过凤鸟蛋后，姜毅感觉内伤好了许多，几乎察觉不出受伤，他看着远处的火焰道：“阿简受伤很重，金丹快要碎了，我救不了她。凤鸟说可以让她自火中涅槃，我只能信它。我的伤快好了，我们都吃了凤鸟蛋壳，据说可以治伤，如今我已觉得大好了，你呢？”

　　穆春宜被一连串的消息包围，缓了许久，才明白姜毅话中的意思，愣愣地答道：“二哥，你是说师姐受伤很重，凤鸟在帮她治伤，我们都吃了凤鸟蛋壳治伤？”

　　“是，你看看你现下伤势如何了？”

　　穆春宜内观自身，又运转了一番灵力，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道：“真的好了许多！”

　　“那便好，快给阿峥和景林看看，他们伤势很重，我喂了些丹药，也不知有没有用。”

　　穆春宜连忙去查看他们的伤势。凤鸟不愧是元婴级别的灵兽，即便只是蛋壳，也能治疗这么重的伤势。

　　两人呼吸都趋于平缓，灵力也很平稳。黎峥被烧焦的半边身子外皮已经结成了硬壳，不久后便能剥下，露出新鲜皮肉来。颜景林外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能瞧见几处可怖的疤痕。

　　“二哥，这凤鸟蛋壳也太神奇了些，他们都好得差不多了。”

　　“是很厉害，我之前也看过元兄，他估摸也快醒了。”

　　“这要是能有很多凤鸟蛋壳，我们岂不是什么都不怕了。”

　　“一只凤鸟也只能有这一次破壳，哪有那般容易。且如今凤鸟几乎绝迹，这蛋壳便更难得了。”

　　穆春宜又看着远处的那团火，忧愁地道：“也不知师姐的伤势能否好转，火中涅槃，也不知靠不靠谱。”

　　姜毅也看着那处，道：“应当无虞吧，既然凤鸟蛋壳有这般功效，那我信它也能治好阿简。”

　　之后三日，元善明、黎峥和颜景林三人依次苏醒。元善明恢复得最好，受伤的灵脉都恢复完全了。黎峥被烧伤的半边身体都已长出了新鲜皮肉，除了头发只有一层绒毛外，都已大好了。颜景林所受外伤也都长好，虽疤痕可怖，但已无什么大问题了。

　　他们听得穆简尚在涅槃中，都在默默等待她自火中醒来。

　　到第四日深夜时，火光慢慢地减小了，姜毅便站到了火堆边等待。

　　直到第五日凌晨，月亮降下，朝阳升起，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那团火渐渐熄灭了。

　　姜毅早已等得心焦，见得火光熄灭，穆简和凤鸟赤条条的依偎在一起，急忙扑上去，问道：“阿简，你还好么？”

　　可穆简却无回音，他凝起灵力探查她腹中金丹，见金丹已无裂痕，反而结实许多，才放下心来。这时，他才想起穆简身上尚无衣物，匆忙拿出法衣为她穿戴整齐。

　　“不要急，主人大约要下午才能醒。我的蛋壳你都吃完了？”凤鸟走到姜毅身边，用爪子挠了他两下，问道。

　　“没有都吃完，还有一些，在这里。”说罢，姜毅一手揽着穆简，一手从储物袋中拿出凤鸟蛋壳，递给凤鸟。

　　凤鸟也不搭话，直接在姜毅手中将蛋壳吃完，它又看了看周边，点了点头，道：“很好，你们没把那群鬣蜥剖了，我现在得把他们的金丹和元婴吃了，补补身子。”

　　“好，好，都是你的，够么？不够我再去猎一些？”

　　凤鸟头也不回地飞去旁边的鬣蜥身上，道：“你？可千万别去，去了万一又受伤了，我可没蛋壳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