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睡醒再说》慢述

2、好兄弟一起睡（二）

　　邬玹这一睡又是六七个小时，直接睡到了次日清晨。

　　他是被饥饿感唤醒的。

　　摸了摸自己扁下去的肚子，神龟无奈，一边惊讶于人类消耗能量的速度一边慢吞吞起身找食物。

　　邬家人对他这个beta并不上心。

　　小楼一楼是佣仆住的地方，二楼是客房，招待那些地位普通的客人，邬玹勉强在这里占一间。

　　按道理他不该有这样的待遇，但那个被当成亲生孩子养了十多年的孩子对邬玹的出现危机感十足。

　　他刚回来邬澄就哭闹着说要离开，说自己一个养子每次见到邬玹都无颜面对，搞得邬家人最后把他发配到了这里。

　　神龟对住宿环境的要求不高，但是他特别挑嘴。

　　在海里虽然吃得杂，海草海藻水母都在自己的食谱内，可邬玹只会吃特定的种类，营养差的不要，味道差的不要。

　　深海里有一种剧毒的水母，通体成血红色，游动速度极快，十分罕见。

　　邬玹特别喜欢吃这个，它不像其它水母吃起来像普普通通，麻嘴的感觉很持久，所以这种水母只要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他就不会轻易放过，追大半个海域也要咬上一口。

　　虽懒但馋。

　　这四个字形容邬玹再合适不过。

　　于是在小楼厨房发现只有一些剩饭后，他果断决定出门去主楼。

　　邬家别墅透露出一种浓浓的暴发户风格，邬玹推开小楼暗金大门，刺骨的风化作刃朝脸上刮来。

　　他侧脸躲了躲，等再定睛，视野中出现一个瘦小身影。

　　有一个人正孤零零地跪在地上，肩上一层白，几乎与周遭融为一体。他低垂着头，像是陷入沉睡一般，可脊背却仍固执地□□着，是一道将折未折的弧度。

　　一夜飞雪，积雪是恰恰没过脚踝的厚度，但那人小腿却全然隐进刺眼的白里。

　　应该是下雪前就在这里了。

　　这么冷的天，邬玹担心地望过去，会出问题的吧。

　　这副身体很怕冷，神龟裹了裹衣服，咬着腮帮子走出去。

　　凑近了邬玹才看清他蜷在身侧的双手，以及蔓延到裸露指节的青紫，深重如淤痕，他不忍开口：“你在这里干嘛？这么冷的天，先起来吧。”

　　雪真的很重，落到睫毛上让人睁不开眼，周祉听到声音，用尽全身力气机械地抬头，映入涣散瞳孔的，是来人身后那片苍白的天。

　　“你……”他想开口，唇瓣翕动间，却只有微弱的单音节，连逸散的白气都微弱到不可察，就像他的存在一样。

　　“先起来。”邬玹皱眉，又重复了一遍，俯身想要拂去他肩上脖颈处的积雪，指尖才触碰到冷硬的冰寒，周祉却毫无预兆地朝前栽去。

　　“欸！”

　　神龟做不到任由他就这么倒下去，双腿下跪用上半身将他撑住，比雪地冰冷先来的，是怀里这块如同在极地冻土封存千年的寒铁。

　　在深海都没觉得这么冷，邬玹被冻得一激灵，骂骂咧咧把人往屋里拖，结果没走几步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个人，结结实实挡住了他的去路。

　　“邬玹少爷，他还在受惩罚，您不能将他带走。”

　　说话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beta，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知道捯饬了不久，但却是一脸刻薄相，微昂着头，恨不得用鼻孔看人，说话也是听不出一点尊敬语气。

　　神龟只需一眼就判断出了这人的身份。

　　赵钱生，佣仆主管，住在小楼，每天和原主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见面不是阴阳怪气就是阴阳怪气，是个拜高踩低的东西。

　　“他犯什么事了？”

　　“这个没用的东西摔碎了小少爷的茶杯，不惩罚一下怎么行，没开除都算小少爷仁慈。”

　　摔碎了茶杯就要跪几个小时，邬玹明明记得这是人类封建社会才有的惩罚，他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这么冷的天跪在外面是会让人没命的？”

　　赵钱生没想到这个乡巴佬竟然敢反驳自己，感受到权威被挑战，阴阳怪气技能触发：“管理下人我们有自己的规章制度，这家伙就不劳您费心。外面天冷，快回屋去吧，您身体金贵，要是出什么问题，我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邬玹懒得跟这种人扯，“那你倒是让开啊。”

　　赵钱生笑道：“您可以回去，但他可不能，别脏了您的屋。”

　　神龟不加掩饰地翻了他一个白眼，不客气回怼：“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个老封建，还搞上三五九等。再说了，照你的说法，你有什么资格拦着我，让我在外面受冻这就是变相折磨，论惩罚你不得砍头？”

　　“还有，他弄不弄得脏我房间另谈，你现在是确确实实脏了我的眼，是不是得跪个几小时？”

　　真是倒霉，又饿又冷，现在还遇上一个脑残，邬玹心情糟糕，直接火力全开。

　　赵钱生老脸因为他这一顿输出涨得通红：“你有什么资格惩罚我，我可是看着小少爷长大的！是这个家里的老人了！”

　　哟，邬澄的人？还正好让他碰上了。

　　“为老不尊说的就是你！什么意思，你看着邬澄长大就可以教我做事了？你是我的爹还是我的妈，还是说其实你也是养子？”

　　“你……你……”赵钱生哪受过这种气，大脑被怼得宕机，半天憋不出个所以然。

　　邬玹才不管他，扶着人侧身离开，临了还不忘加一句：“麻烦赵管事把医生叫过来，越快越好，这是我下达给你的命令。”

　　赵钱生瞪着眼睛看他走进小楼，肺都要气炸了。

　　邬玹带人上了二楼，打开房门，将他轻放在自己床上。

　　少年的衣服被穿得泛白，裤脚衣角这些地方都已经磨出了线，但很干净，只有裤子沾了土，哦不对，黑色T恤上还有不少脚印。

　　邬玹先将空调开到一个不过高也不过低的温度，既保证他没那么冷，又不会因为复温过快血压骤降，然后去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把洗脸帕放进去端出来——这是他唯一一条毛巾。

　　神龟先用剪刀剪掉被冻结贴在身上的衣料，“刺啦”声中，少年青紫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这乌青不像是冻出来，更像是被打出来的，伴随淤青一起出现的，还有不少陈旧伤痕。

　　邬玹顿了片刻，用被子将人包裹严实，然后用温热的毛巾去擦拭他失去血色的脸。

　　扒开他遮挡住大半张脸的长发，神龟不由得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片以右眼为起点，一直蔓延到颧骨下方的痕迹，凹凸不平，看起来有些瘆人。

　　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要是后天形成，应该挺痛。

　　手上的动作一再放轻，邬玹生怕伤到了那片疤。

　　————

　　目光所及是白茫茫的雪山，凌冽寒风如海水倾袭而来。

　　他太瘦了，承受不住肆虐的风，很快就被吹倒，雪越下越大，转眼就将他整个身体淹没。

　　很多不幸遇难的登山者临死前会脱掉衣服，这是因为“终末热浪”的错误感知。

　　周祉觉得自己也出现了这种感觉。

　　因为他觉得好暖和。

　　雪不应该是暖的。

　　整个世界逐渐暗下来，风停了，好困，暖意拽着他共沉沦……

　　————

　　周祉没想过自己会再睁眼。

　　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原来刚才是在做梦。

　　他动了动四肢，膝盖处传来的刺痛让他意识又清醒了几分。

　　少年摸不清楚情况，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这时才看见趴在床尾的人。

　　他长得很有辨识度，周祉一下就认出来了。

　　想到那天他突然晕倒在自己眼前，周祉赶紧下床，伸出一只手去测鼻息。

　　还好，只是睡着了。

　　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周祉也能猜出个大概，他犹豫着拍了拍熟睡的人的肩膀。

　　没有反应。

　　他又拍了拍。

　　睡得死沉。

　　现在最保守的做法就是站着，等人自然醒，可看了眼他蜷着的双腿，周祉还是把自己身上拍干净，俯身将他抱到床上，然后用干净的一面被子给他盖好。

　　这样做肯定会被断食，之前邬澄摔倒了他上手去扶都被罚三天不吃饭。

　　但是做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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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邬玹醒了，结果刚一睁眼就被床边的人影吓了一跳。

　　“我靠！”认出是谁后神龟摸了摸胸口，惊魂未定，“怎么不开灯啊你。”

　　周祉闻言将灯打开。

　　“什么时候醒的？我不是在床边上睡着了，是你把我抱上来的？”

　　他埋着头没说话。

　　不会还是个哑巴吧。

　　邬玹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就在邬玹以为他没看到自己的动作时，他却突然动了，走了几步很快又停下。

　　“过来呀。”

　　那人又往前挪了点位置。

　　邬玹饿得全身没劲，干脆就躺在床上，现在这样他够不到，于是又示意人弯腰。

　　他似乎有些迟钝，这个指令下了好久才消化，僵直着俯身。

　　少年的手甫一抬起，周祉便如惊弓之鸟般猛地一颤。他死死地低着头，脖颈像僵死的枯木，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预想中的巴掌并未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温凉的手背，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挺好的，不发烧了。”

　　他刚才无声的惊恐在此刻成了一场笑话，自以为是的鞭挞并没有发生。

　　“腿呢，怎么样，疼吗？”

　　周祉以极小的幅度摇头。

　　邬玹指了指茶几上的东西，“那些药你带走，食用剂量上面写的有，还有膏药，腿要是不舒服记得贴。”

　　他还是点头。

　　“你住哪里？”

　　“一……楼。”

　　“原来你会说话呀。”原来只是太内向了而已，“以后赵钱生要是再搞什么体罚你跟我说，上来找我也行。”

　　反正他没什么好顾及的，不舒服就还回去，横竖都可以睡觉，烂命一条就是干。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也要出去找吃的了，饿得根本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