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从不内耗》半溪春

81、第81章 血色洇

　　年后天枢京中有两件大事。

　　一件是国主正式颁旨，将择吉日送公主时归前往扶桑，以续两国旧约，敦睦邦谊。

　　旨意写得冠冕堂皇，该有的抚慰与赏赐也一并列明，看似颇有恩宠，却终是敲定了远行之事。

　　另一件则与显赫的龙章令府有关。

　　北宫元义膝下那位与朝华公主交好，颇有些声名的五小姐北宫盛月，突然要被送离天枢京城，前往中域的其野学宫修行。

　　北宫盛月离京那日，暮安带着乔羽，还有平日里交好的几个世家子弟一起来给她送行。

　　几辆载着行李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城门外不远处的官道旁，少女们围在北宫盛月身边，脸上都带着不舍，暮安则拉着北宫盛月的手，眼圈微微发红。

　　“怎么走得这么突然？突然就要去其野学宫修行了？”暮安的声音里满是不舍：“那么远的地方，听说规矩又严，以后我们怕是很难见着面了。”

　　北宫盛月脸上没了往日的明媚神采，眼眶也是红的，显然是哭过。

　　她不好直接回答暮安的问题，也不好在众人面前多说什么，只能不舍地抹着眼泪同暮安告别：“这是家里的安排，让我去好生修炼，磨砺磨砺性子。”

　　她避开了暮安探究的目光，转头看向乔羽和其她几个姐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们在京中要好生照顾自己，等我学成归来。”

　　“可是……”暮安还想继续追问，被身边一个姐妹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那姑娘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北宫府家仆和马车，压低了声音道：“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之前我们在天墟秘境不小心把时归落下了的事。”

　　“盛月多半是被她兄长责罚了，所以才会被远远打发走。”

　　“她兄长平日那么宠她，她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二话不说去给她摘，若不是为着时归的事生她的气，他怎么可能今天都不来送她。”

　　暮安沉默地听着，心里很不好受。

　　北宫盛月是她在京中最要好的姐妹，这一点长风哥哥是知道的。

　　当初她们在秘境中将姐姐落下纯属无心之失，之前乔羽故意挑衅，长风哥哥重重地罚了他，那倒也罢了。

　　可是这回盛月就因为在秘境中不小心落下了姐姐，长风哥哥就要将她赶出天枢吗？

　　他就这么在意姐姐。

　　在意到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要如此重惩，在意到全然不顾她的感受么？

　　眼见着暮安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乔羽走上前来，抬手搭上她的肩膀，轻声宽解她：“殿下不必太过忧心，盛月此去虽说是修行磨砺，但她毕竟是北宫家的小姐，想必其野学宫也不敢怠慢。”

　　“等过些时日，北宫公子那边气消了，或是盛月小姐在学宫中有所进益，想必便能允她回来了。”

　　话虽如此说，暮安阴沉的脸色却一点都没有好转。

　　这时侍立在马车旁的七月走了过来。

　　此行山高路远，北宫长风虽说在生北宫盛月的气，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她，于是让七月亲自领着一众护卫，一路护送她至中域。

　　七月行至北宫盛月身前停下，先是向暮安行了一礼，然后对北宫盛月道：“小姐，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北宫盛月也知道不能再耽搁了，挥泪与暮安等人告别，依依不舍地坐上了马车。

　　暮安站在原地目送着北宫盛月离去。

　　马车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回宫。”送走北宫盛月后，暮安铁青着脸拂袖转身，眼中盈满泪光。

　　与此同时，天枢宫中，时归被公羊上人和吉碧蕊唤到了凤仪宫中。

　　虽然吉碧蕊曾经说过不许时归再踏入凤仪宫，但这次是公羊上人的吩咐，且此番确有要事，她也只能不满地看着时归再次踏入她的殿中。

　　此次将时归唤来，是为了消除她的部分记忆。

　　准确来说，是为了屏蔽她此前行取血之术的记忆。

　　棠浔的搜魂术不容小觑，虽然他们使用法器时蒙上了时归的眼睛，但以防万一，公羊上人还是决定消除她相关的记忆。

　　之所以选择在凤仪宫做这件事，是因为凤仪宫的花圃下有一个布了法阵的密室，只有那法阵才可以剥除记忆，并且密室可以隔绝一切声音。

　　无论剥离记忆的时候时归因为痛苦叫得有多大声，法阵启动时动静有多大，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时归接到传召，还以为父皇是要在她离开前做一番叮嘱，可是跟随他们进入隐于花圃之下的密室之后，她逐渐感到不安起来。

　　“父皇，母后。”她顿住了步子，“你们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公羊上人背着手转过身，目光审视地盯着她。

　　吉碧蕊则绕过时归，将她身后的那扇门关上。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室，里面空空荡荡的，只在最中间放着一张石床，床下的地面刻着一个庞大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法阵纹路。

　　时归望了一眼那张石床，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想要离开。

　　却被公羊上人一把按住。

　　“父皇？”她惊疑地回过头来，“你们要干什么？”

　　公羊上人没有回答她的疑问，甚至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他按住她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得转向法阵中央，与此同时他抬起另一只手，重重地覆上了她的太阳穴。

　　他这一掌打得很重，时归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然后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可是下一秒，另一股更为霸道的力量钻入她的身体，硬生生将她从昏迷的边缘痛醒了过来。

　　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她的灵魂深处撕扯，它们好像在剥离着什么东西，时归想要阻止，却痛得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这般剧痛仅仅只是开始。

　　当那股力量寻找到真正需要剥离的记忆之后，时归痛得发出惨叫。

　　当初行取血之术时的痛苦记忆与此刻的剧痛相互重叠，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体都在经历刀劈斧砍。

　　灵魂被一丝丝抽离，血肉也被一刀刀劈砍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痛，就连心脏都皱成了紧巴巴一团，痛得令人窒息。

　　心火开始跳动，但被时归强行压了下去。

　　若是在此时释放心火，她无法控制，父母怕是有性命之忧，而她若是在密室里烧死了父母，也无法活着走出皇城。

　　现在她终于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

　　让她行取血之术还不够，还要剥除她与之相关的记忆。

　　可是为什么？

　　因为她即将离开天枢去往扶桑吗？

　　她又想起了在秘境遇见的江澄姐弟，想起了江涯同她说过的话。

　　难道那个行取血术的法器其实并不是所谓的高人送给父皇他们的，而是与扶桑有关么？

　　他们可真是心虚呀。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记忆被彻底剥离的那一刻被迫终止。

　　刹那间，被强行剥离记忆的空虚感与灵魂被撕裂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就如同两股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击碎。

　　她喉头一甜，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往外咳着鲜血。

　　视野彻底被黑色和血色所覆盖，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终于在这极度的痛苦之下溃散。

　　她瘫软下去，倒在法阵中央。

　　鲜血在她身下缓慢地洇开，与地面上暗红色的纹路交融在一起，瞧来触目惊心。

　　心火在这时主动燃了起来。

　　它在她的心间摇曳，唤醒了她的意识。

　　意识虽然从黑暗深处被拽了回来，但她本人暂时还无法醒来。

　　现在的她实在太虚弱了。

　　吉碧蕊的声音在这时传来，带着一点惊惧和不安：“她……她不会死了吧？”

　　公羊上人将时归抱起，放在了室内中央的石床上，“死不了，这法阵不会要了她的命。”

　　说着他再次催动法阵，血色的光芒笼罩上时归的身体，她苍白的脸颊逐渐变得红润。

　　吉碧蕊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方才真是吓到我了，你下手也没个轻重，她若真死了可就不好了。”

　　公羊上人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她这不没事吗？醒来就什么都好了，你别在这儿一惊一乍的。她若死了暮安就得去扶桑为质，到时候更瞒不住，我还不至于这么不知道轻重。”

　　说着他又哼了一声：“棠浔此人手段狠辣，我不得不下手重一些，小心防范。”

　　吉碧蕊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既然可以抹除她的部分记忆，就不能像棠浔那样看一看吗？”

　　公羊上人冷哼一声：“我是利用这里的法阵才能选择性地抹除记忆，哪有时间看一看？”

　　吉碧蕊也跟着哼了一声，语气里颇有些遗憾：“我倒真是有点好奇，这丫头的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你是不知道，之前你不肯见她，她就来纠缠我，嘴里没一句我爱听的话，差点把我气得半死，真真儿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时归其实不想再听下去了。

　　但心火顽强地在她心间燃烧，始终护住她的灵明不昧。

　　于是她被迫继续听着父皇和母后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