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孩子竟是死对头为我生的》江洲渡

1、送娃入学

　　学宫招生日。

　　人修妖修携稚子幼崽，纷纷齐聚学宫山脚下，满心期盼着能被录入学宫门下。为拓宽道路，弟子们已经连夜将山路两侧的古树迁徙远方。饶是如此，队伍依旧从十里开外便蜿蜒排开，人挨人、妖挤妖，摩肩接踵，喧闹不已。

　　苏小蛟也带了苏墨排在其中，望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他捏着折扇，在脸颊处扇了一扇。

　　此刻正值暑日，忒热。

　　苏小蛟给自己扇了几下，又想起了儿子，他俯下身来，把扇子挪低了，轻扇着问道：“你热不热？”

　　苏墨脸上沁着汗珠，顺滑的头发黏成一小缕一小缕的，却睁大眼睛说：“不热。”

　　苏小蛟哼笑了一声：“瞎话。”

　　苏墨抬头看他，小手拽住扇子一角，“我给爹爹扇罢，我真不热。”

　　苏小蛟捏着扇子，轻轻扯动，苏墨是小孩子，手上没劲，一下子就松开了。

　　“用不着你，安静等着罢。”

　　苏小蛟只有一把扇子，便一会儿压低，给苏墨扇上片刻，一会儿又匆匆举高，给自己扇上几下。一上一下，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他手上忙碌，眼珠子却四处转悠，打量着周遭都是何种妖物，有些化形不好的，尾巴耳朵都收不起来，一下子就能看出来，另外一些藏的深，他便要仔细想想。

　　他张望之际，忽然看到前方有五六个少年修士走了过来。他们手里端着托盘，盘中盛放着一堆透明色的小珠，散发着白色的雾气。

　　清凉珠。握在手里，降温消暑。

　　他们走到谁旁边，就分发一个。

　　这几个少年身穿学宫统一服侍，月白色绣了腾云金纹，紧紧束着腰身，瞧着很干净利落。苏小蛟忙收回目光，不再轻易乱看。这身衣裳他曾经也是穿过的，不过时移世易，他也不好再以学宫弟子自居了。

　　垂在身侧的手被碰了一下，苏墨眼睛盯着那几个少年，嘴里小声道：“爹爹，你是不是怕他们？要不、要不你还是回齐云山，我自己就可以。”

　　苏小蛟当即道：“我岂会怕他们？旁的孩子都是家里人送来，你既是我儿子，我岂会要你一人在此？”

　　苏墨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仍没有丝毫喜色，牵住了他的手指。

　　苏小蛟话虽说这般说了，仍不由自主摸了摸面颊。他此来学宫，特意提前找蛇妖学易容之术，如今样貌已与曾经大相径庭，任是谁来应当也认不出的。

　　便是江望生来看，应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江望生……也不知他这会儿在不在学宫。

　　“道友，清凉珠。”

　　在他愣神的间隙，一颗清凉珠杵在了他面前。

　　他道谢接过，反手递给苏墨，那几个弟子就继续往后走了。

　　耳边便有妖开始低声抱怨，“搞这鬼道道做什么？若能让我们用妖力，何须费这功夫。”

　　这便是学宫的下马威了。苏小蛟耳听他们议论，自个儿并不搭腔。

　　清凉珠效果奇佳，他们二人只分了一个，单是苏墨拿着，苏小蛟也觉得很是凉爽了。燥意一消，时间也不觉得难熬了。

　　不知道又等候了多久，终于轮到了他们。

　　苏小蛟收了清凉珠，牵着苏墨的手走到登记处。

　　一少年伏案写字，头也不抬问道：“姓名、籍贯、年龄、妖属种类。你不要说话，叫孩子来说。”

　　苏小蛟往旁侧了侧身，轻轻把苏墨往前推了推。苏墨抿紧嘴唇，看上去十分紧张，还回头怯生生望了他一眼。

　　苏小蛟冲他笑着挤了下眼睛，他方转过头去，对那弟子说：“我叫苏墨，苏州的苏，墨水的墨。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登记弟子把笔一搁，颇不耐烦：“什么很远很远？说清楚，哪州哪郡。”

　　“齐云山。”

　　弟子立刻唉声叹气：“早说不就完了？耽误工夫，后面排着这么多人，再磨蹭天黑都登不完。你们这些小妖就是磨叽，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

　　苏小蛟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开口道：“仙长，你少念叨两句，早就登记完啦。”

　　弟子梗着脖子回嘴：“我就要说。”

　　话音刚落，抬头撞见苏小蛟眼底一闪而过的金色竖瞳，吓得一哆嗦，立即道：“有、有话好说……学宫规矩，妖类不准轻易化形。”

　　他仅是普通入门弟子，因写的一手好字，方被执事长老看重，要他在门口处接引。若论起修为道行来，哪里能比得过这群妖怪，不过仗着背靠学宫，谅这些妖怪再厉害也不敢放肆，他才能大耍威风。

　　苏小蛟一笑，露出尖尖的牙齿，“写。”

　　弟子颤巍巍拿起毛笔，重新沾墨，这回语气轻了不少，“孩子，你继续说。”

　　“我叫苏墨，从齐云山上来。”苏墨将这些话又重复了一遍，说话声音更小了。

　　“我四岁了，是蛟。”

　　弟子笔尖抖了下，“蛟……”

　　天下妖物何其多。

　　万年前，人妖两族纷争不断、厮杀不休，本来是势均力敌，某一场大战之后，妖族元气大伤，渐渐落入下风。如此又动荡许久，直到近几百年，天地才总算迎来太平。

　　学宫是现如今人修第一大宗门，掌门有感于连年战乱之苦，一心想寻个长治久安之法，思来想去，便定下了教化妖族的主意，将妖族子弟收入门下，悉心教导，以此化解两族宿怨，永绝刀兵。

　　只是妖类终究不同于牲畜，不是随便圈一块地、给些吃食便能安置的。学宫之力有限，便号召天下修真门派一同开设教化堂。各大门派纷纷响应，一时间，教化堂如雨后春笋，遍布神州大地。

　　但门派本就分三六九等，教化堂的优劣自然也参差不齐。众妖虽捏着鼻子将子嗣送入各处教化堂，却屡屡听闻小妖被先生责骂、孤立的传闻。

　　众妖心中愤懑，可近些年来妖界日渐式微，气力不济，也只能任由人修安排。既然子嗣终究要到人修地界求学数年，那为何不挑一处最好的？

　　如此，众妖便都带着子弟，削尖了脑袋往学宫挤。

　　可如今的学宫，早已不是来者不拒，反倒精挑细选起来，其中最看重的，便是妖族的血脉种属。

　　寻常妖类明知自己希望渺茫，未必能入学宫，却仍要前来一试。非要得了学宫一句不予录用，才肯死心，转投其他门派。若不是这些前来碰碰运气的妖，今日学宫山门前，也不至于拥挤到这般地步。

　　苏小蛟与苏墨，乃是蛟族。

　　在妖界，龙族素来是万妖之首。可龙族自万年前大战后便销声匿迹，传言早已被人修先辈赶尽杀绝。妖中无龙，蛟族虽算不上真正的万妖之王，却也是妖族里数得着的顶尖大族，血统尊贵，在学宫那里自然十分受看重。

　　柿子都挑软的捏。

　　弟子一看苏小蛟不是好惹的，哪里还敢再说话，麻利的给苏墨登记上，从桌子下方拎出一个小木牌来，须臾，木牌上就似有人勾画一般，显现处“苏墨”二字。

　　弟子两手拿着木牌，站了起来，弯着腰递给前方的苏墨，“这个拿好，别弄丢了。”

　　当年苏小蛟什么都不懂，被族中长老拎着进来。今日他牵着苏墨，在众目睽睽之下，跨进了学宫大门。

　　学宫为方便管束，在主山脉西侧的另辟了几十座院落，专供妖族子弟居住。每个小妖都分得了一间屋子，摆放着简易的家具，可供日常所需。苏小蛟想着今个站了一天，要赶紧让苏墨休息会儿，一进屋就马上收拾起来，过了片刻后便打理的干干净净。

　　苏小蛟擦了把汗，老气横秋感慨道：“曾经你爹爹也住在里，日子过得可真快。”

　　苏墨打从进了房后便闷闷不乐，呆呆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晃啊晃。

　　苏小蛟回头看他不说话，问道：“怎么了？”

　　苏墨：“爹爹何时走？”

　　苏小蛟：“又问这个，你急着催我么？”

　　苏小蛟看向他，发觉他眼圈泛红，是个要哭不哭的模样。苏小蛟暗叹一声，几步上前，凑到他身旁，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有话说话，都这么大了，你还要哭？”

　　“我本来就不大。”他低着头说，“我才四岁。”

　　学宫招收弟子年龄越来越小，当初苏小蛟十岁时才来学宫。

　　“行，你还是个小娃娃。”苏小蛟说。苏墨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爹爹抱。”

　　苏小蛟拿他没有办法，将他抱起来，自己坐到另一张椅子上，又把他放到腿上，惆怅叹道：“你还没长大，已经烦爹了？我在这陪你不好么？这屋子还算大，床也宽敞，你小小一个，哪里住的完。”

　　“我不想让你走。”苏墨仰头看向他，“可爹爹不是说了有仇家在此，万一被发现了，要怎么办。”

　　苏墨说着越发难过，一双眼睛眨了一下，泪水立刻流了下来，他抽噎道：“我也不想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