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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败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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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里的心跳一声压过一声,大冷的天,杳娘后背竟起了一层冷汗。
“我家娘子服过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不麻烦夫人了。”
杳娘硬着头皮拒绝,榴娘却视而不见,直接招呼大夫上前:“少夫人是三爷的妻子,三爷公务繁忙,夫人理当替三爷照顾好少夫人,左右大夫已经请来了,何不让大夫替少夫人瞧瞧,也免得留下什么病根,杳娘觉得我这话可对?”
“是……夫人好意,奴婢代我家娘子先行谢过。”
杳娘拒绝不得,也不敢贸然拒绝,只能提着嗓子眼请榴娘和大夫进去。
褚见月躺在榻上,这么一会儿功夫,脸色已经伪装得惨白,唇色全无。
榴娘扫过一眼,恭敬行礼。
她代周氏关心过褚见月身体,便让大夫上前诊脉。
杳娘推拒不下来,褚见月更是不肯得罪周氏:“我这点风寒,倒劳累母亲替我忧心,是见月的不是,待见月痊愈便亲自去向母亲道谢。”
“少夫人客气了,让大夫给您瞧瞧吧。”
大夫上前,隔着一层床帐,替褚见月细细把脉。
片刻后,大夫道:“少夫人的确是偶感风寒,但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服用几副药便可痊愈。”
杳娘和褚见月同时松了口气,榴娘也没再多说,大夫开方之际,叮嘱褚见月好好休息,之后再带着大夫离开。
杳娘拿着那药方:“娘子,做戏得做全套,我让人去抓药?”
褚见月不想喝药,她也没病,只是慌乱之际,用脂粉掩盖了面上血色,装病罢了。
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继续装下去。
杳娘让人去抓药,然后扶着褚见月起身,服侍她洗去面上脂粉,有些忧心:“娘子,您明明没染上风寒,那大夫怎说您的确是风寒之症呢?”
杳娘都想不通,褚见月哪里知道,她也不愿去费这个心:“管他是为何,许是医术不精瞧不出来什么,便顺着我们的话说我偶感风寒吧。”
褚见月随口猜测,杳娘却有些忧心忡忡,总觉得事情不如这般简单。
榴娘携大夫离开明合院,在前院送走大夫后,才去向周氏复命。
“如何?当真是病了?”周氏正在伏案抄写佛经,听见榴娘进门的动静,头也没抬地问。
榴娘敛裾跽坐在她身侧:“方才婢瞧少夫人面色苍白,倒是一副病弱的模样,但大夫诊脉后说,少夫人身子康健,近期并无感染风寒的症状,不过婢让大夫按您所说,并未对少夫人直言,以免她知道您对她起疑。”
周氏顿笔,菩萨面上也少不得染上怒意:“竟真是装病的?”
榴娘迟疑着:“难道是年关那夜,老夫人问起褚二姑娘冰湖摘莲蓬一事,令少夫人不快了?”
否则,何以第二日开始就装病不出?
周氏不答,眉心轻蹙:“让你查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榴娘忙道:“已经查清楚了,那日有下人亲眼看见,是少夫人要求褚二姑娘下湖摘莲蓬的。”
“真是如此?”
年关那日,周氏对此就有所怀疑,婆母维护三郎颜面,不欲深究,但她身为内宅掌权者,必须将事情查个清楚。
更何况,这人是她儿媳,她有必要了解清楚其为人。
“可知她为何这么做?”
榴娘道:“下人离得远并不知原因,但还有一事,婢在查这桩事时一并查出来了。”
她压低声音道:“少夫人不仅让褚二姑娘下湖捞莲蓬,还几次让她在雪中罚跪整两个时辰,所以褚二姑娘才挨不住卧病在床的。”
周氏一下连声音都尖利起来:“竟还有这样的事?!”
“是,婢起初也不信,还是着人几番求证,这才敢来回禀夫人。”
周氏握笔的手气得隐隐发抖:“好一个褚氏女,好一个贤名在外的褚氏女!褚家为了攀这门婚事,还真是煞费苦心!”
周氏本以为褚见月只是心胸狭隘了些,所以才被婆母质问几句就装病不出,没曾想,竟是如此苛刻狠毒之人!
榴娘见她生气,忙劝道:“夫人,我们尚不知少夫人惩罚褚二姑娘的缘由,兴许是褚二姑娘有错在先也不一定。”
周氏不禁冷哼:“褚二再有错,也没有罚人寒冬腊月沐雪跪两个时辰,涉水一个时辰摘莲蓬的道理,如此折磨一番,那膝盖还不得直接废了?!那可是她妹妹,不是犯了重罪的奴仆!”
这么多年,周氏还是头一回动这么大的怒,榴娘一时也不敢再多劝。
周氏冷言道:“你去查查,褚氏女在褚家的时候,为人行事如何?务必一五一十给我查清楚!”
“是,夫人。”
榴娘欲起身的动作一顿,似想起什么她面露为难:“夫人,此外还有一事,婢在查褚二姑娘落湖一事时,三郎君那边也派人在追查此事。”
闻言,周氏先是有些意外:“那他查清楚了吗?”
“还不曾,老夫人那边有意瞒着三郎君,当日亲眼目睹的下人都被老夫人严令封口,都说是褚二姑娘自己掉下去的。”
老夫人管理后宅多年,一贯秉承着以和为贵,尤其是小辈之间,若不是涉及底线之事,她向来大事化小。
她不希望明庭和褚见月之间,因褚宜苏生出嫌隙,因而瞒着她周氏并不觉得意外。
明庭入大理寺两年,断案颇有些本事,但自家内宅之事却不如女人,尤其是老夫人那般经验丰富的女人,她有意瞒着,陆衿查不到很正常。
“夫人,此事我们要告诉三郎君吗?”
“不必了,既然老夫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们也别插手,我自己先弄清楚再说。”
榴娘自然应下:“是,但三郎君一向不理后宅之事,这回倒是转了性。”
她有此疑问,周氏自然也有,但她一想又觉得说得通:“那毕竟事关他自己的妻子,他想弄清楚也不奇怪。”
周氏如此安慰自己,榴娘也不敢把话说得太直,只委婉道:“婢瞧着三郎君和三少夫人的感情似乎不太好,在此之前三郎君可从未过问明合院的事。”
她话里有话,周氏蹙起眉不悦道:“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在我跟前不必拐弯抹角的。”
榴娘垂眸应了声:“夫人恕婢多嘴,那明合院里头住着两位褚氏的姑娘,褚家的打算不提,两位姑娘和三郎君同住一院始终不妥。”
榴娘跟在周氏身边多年,可以说是看着陆衿长大的,与周氏早已超出寻常主仆情谊,有些话她说出来并不会令周氏反感,反倒令她警醒。
她深思片刻,眉目一凝:“你说得对,若褚家真想把褚二一并塞给明庭,同住明合院就是最好的机会。”
想到此,周氏眉心紧蹙:“褚见月品行不端,褚二瞧着倒是个妥帖的,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不能让她们姐妹二人带累了明庭,待我寻个机会,让她搬出明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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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见月不知周氏这边动静,但装病到这一日,到底是装不下去了,第二日一早,就赶紧到澄观堂请安。
宜苏已经大好,也就没再避着,跟着一道去了澄观堂。
入内向长辈问安后,陆绾拉着宜苏坐一块儿说话:“宜苏,你终于痊愈了,这么多日没见,你都不知我有多想你,我想去看你又怕扰了你养病的清静。”
宜苏知道她对自己好,此刻听着她毫不掩饰的挂念,心头暖融融的:“我没什么大事,倒是连累绾绾你日日牵挂,年关那日的汤圆也很好吃,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两人亲密续话,褚见月在对面却是如坐针毡,她总觉得婆母今日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但她欲细究时,又觉得和平日没什么异样。
她想着许是自己装病心虚之故,但事情已经过去,她根本无需再为此担心。
如此想着,她腰板也打直了些。
“老夫人,几位郎君过来请安了。”
随着下人通禀,厚重的毡毯被卷起,陆衿当先一步步入,其后跟着其他三位郎君。
陆家无论是女郎还是郎君,容貌都是一等一得好,陆衿清贵衿雅、陆遇俊逸沉稳、陆柒少年意气,就连九岁的陆在都眉清目秀的。
几位郎君一进来,这正堂都显得逼仄亮堂了许多。
“孙儿给祖母请安。”
几位郎君异口同声,拱手弯腰见礼。
老夫人笑意盈盈:“好啊,好,你们几个,今儿怎么约一块儿来了?”
陆遇率先道:“上元未至,三哥大理寺近来清闲,学院也尚未开课,孙儿们难得有空,便一同来了。”
老夫人含笑让他们落座。
陆衿落座后,一抬眼,就遥遥对上宜苏的视线。
片刻愣神之后,他收紧搭放在腿上的手,压下心头难言的悸动,克制着移开目光,看向桌面茶水。
宜苏没想到偷看他竟被抓包,一时有些耳热。
但她也不是故意要看,只是今日瞧着这位姐夫,气色看起来比年关那日差了许多,眼底青黑,好似连着几夜没睡好觉一般。
“再过几日就是上元节,到时宫里宴请四品以上朝官及家眷,你们该入宫的都提前准备起来。”
人都到齐了,陆老夫人开始一一叮嘱:“不必进宫的小辈就直接出府去玩,秦河灯塔开放,也是一大盛景。”
一说起这个,陆绾便有些激动道:“我和宜苏都不必进宫,到时候我和宜苏一块去秦河放灯。”
老夫人抬手点她:“你个皮猴,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带着宜苏去,上元灯节人多且杂,让你五哥带着你们几个小的同去。”
秣陵陆家的四位郎君,如今只有陆衿有职位在身。
陆遇被老夫人点了名,自是满口应下:“祖母放心,孙儿一定护好六妹妹和褚二姑娘。”
事情就这么商议定,老夫人称累让众人各自散去。
陆绾念及宜苏风寒刚好,便没有缠着她一块儿玩,而是让她早早回去歇息。
宜苏跟着褚见月出来,还没出澄观堂的院门,褚见月便抛下随行之人,追着陆衿而去。
宜苏和杳娘追赶上去,正听见褚见月在问:“郎君,元宵宫宴之事,我有些地方不明,怕在宫里闹出笑话折损郎君颜面,可否请教郎君一二?”
陆衿站在回廊下,面无表情的:“你问。”
褚见月伸手,小心翼翼去拉他袖摆:“郎君,一会儿就该用午膳了,我不想耽误郎君用膳,不如郎君随我回明合院,为我解惑后顺便将午膳用了?”
褚见月自认为自己这段时日,为了让他回明合院,称得上是低声下气,体面矜持通通抛却。
陆衿即便是块冰,也该被捂化了。
可眼前人偏偏不为所动,甚至是冷漠:“有什么问题现在就问。”
他目光落在虚无处,甚至都不肯低头看她一眼。
褚见月心头苦涩几乎要溢出来,她咬着唇挤出个由头:“我是头一回以官眷的身份入宫参宴,不知穿着上有无什么忌讳?”
陆衿道:“此事你去问母亲,她自会帮你打点妥当。”
说罢,他提步就要离开。
结果还没走出两步,便迎面遇上追赶而来的宜苏,他脚步不由得一顿,目光落在她因疾走而泛红的面颊上。
那日的梦境再一次席卷而来,陆衿呼吸几乎停滞了一瞬,随即面上佯作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与宜苏错身而过。
女子衣裙上的流苏拂过手臂,隔着衣料,似一阵风般,了去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