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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甘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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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霄的愿望落空了,直至太阳西垂、月亮东升,也没等来他的师父。
糖画并不能填饱肚子,晚霄的肚子持续发出着严正的抗议,响得路过的行人纷纷好笑地瞥他一眼。
还是摊主先看不过眼了,“你还不回去吗?忘记回家的路怎么走了?”
“不是,我怕耽误师父的事……我觉得她今天带我来庙会,一定是有用意的,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
“死心眼。”摊主评价了一句,将最后一支作品收尾,随即起身,一挥袖收起了整个摊子,“走,我送你回去。”
晚霄目瞪口呆,他绕着摊主转了一圈,“姐姐,你会表演魔术吗?摊子去哪了?”
“不会。”摊主没好气道,“我把摊子扔了。”
晚霄便露出了难过的表情,“啊……那些糖画好漂亮的,你怎么舍得把它们给扔了呢……”
“黄粱一梦,不必留恋。”摊主略显强硬地牵起晚霄的手,“你家在哪?”
这时候晚霄倒是警惕起来了,“我不会跟陌生人走的,也不会告诉陌生人我家在哪。”
“麻烦。”摊主扯着晚霄,三五下便离开了熙熙攘攘的庙会现场,“不说就不说,不说我也知道。”
晚霄只管挣扎抗拒,无暇看清途中发生了什么,转瞬就被拉到了家门口。
摊主蓦地松手,晚霄便顺着反抗的力道摔了个屁股蹲儿,他顾不上喊疼,瞠目结舌地问道:“姐姐,你不会魔术,原来是会魔法吗?”
“也不会。”和嘴上说的不同,摊主打了声响指,面前紧锁的门扉便无风自开,她一指门内,对晚霄说,“进去,我走了。”
晚霄下意识去拦她,却直直扑了个空,而一股熟悉的麦芽甜香忽然由远及近地飘来。
“师父?”
“师父?”
端锅而出的是晚霄的师父,师徒俩异口同声,说了同一个词。
于是,晚霄得到了一锅心心念念的麦芽糖,他坐在沙发上,好奇端详着师父和摊主姐姐。
只见摊主姐姐手握腰间的小铜锣,首先狠狠拍了师父后脑勺一下,师父那总是严肃端庄的脸便扭曲了一瞬,她小声求饶道:“师父,现下在你徒孙面前……”
“你还好意思说!话也不交代两句,把小孩儿扔在庙会就自己跑回家了,他还在原地傻傻地等,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错了,师父。就是,我最近算到你会在庙会出现,怕错过这次,就再也见不着了,所以才……”
“所以人也不管了,赶着回家熬糖打卦?”
“其实我先算了他,卦象说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自己回来的……”
摊主也是一副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她似乎想再来一铜锣,又怕打坏了老人家,只好戳着师父的额头教训道:“都几岁了,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
不知师父道了几句歉,摊主才勉强放过她,晚霄看着师父摆出的低姿态,觉得新鲜极了,一时没忍住,不小心笑了出声。
这下好了,被戳额头的人轮到他了。
师父教训完晚霄,才向他介绍道:“这位是你的师祖凝冰,是一位物鬼。”
晚霄首先想着,原来师祖是物鬼,难怪刚刚抓空了。
然后又想,但回来的时候,明明是可以拉住师祖的。
最后才想,原来师父讲的睡前故事,都不是编的啊。
思及于此,晚霄放下怀中的小锅,老老实实到凝冰面前行礼,“师祖好。”
凝冰不耐烦地挥手免了晚霄的虚礼,转头问师父,“所以,你今日如此着急寻我,到底为了什么事情。”
师父仍拘泥于那些繁复的礼节,朝凝冰作了一揖,“师父,我大限将至,有事相求。”
*
师父将自己的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她甚至寻了个假期过世,让晚霄抽出空来主持她的葬礼,还不耽误他的学校课程。
凝冰不能实际参与,但也陪在晚霄身边,指点他料理完所有事务。
晚霄将师父的骨灰葬好,只身一人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凝冰也跟来了,只是她的眉头皱得能夹死好几只苍蝇。
“你的父母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师父把我从救济院中带出来养大的。”
“垃圾父母……那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听师父的话。先好好把书念完,她给我留了钱,够我用到成年了。”
只听凝冰叹了好长的一口气,“我要在这里住下来,你有什么意见吗?”
听起来像是在客气地询问着意见,但晚霄小心睨了一眼这位师祖,只觉得她满脸都写着“敢拒绝你就死了”几个大字,于是他拼命摇摇头,“没有意见。”
凝冰看起来对晚霄识时务十分满意,“好,你师父之前都教了你什么。”
晚霄便回房取出了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这是他的睡前故事合集,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指给凝冰看,“学到了这页。”
凝冰草草翻完,仿佛就是确认下内容,随即将册子还给晚霄,“怎么才学了这么点东西。”
“因为师父说,我现在应该以正经学业为重……”晚霄嗫嚅道。
“这些就不是正经学业吗?”凝冰仿佛有很大意见。
“呃,是那种可以考大学的学业……”晚霄辩解了一句,又看看凝冰的脸色,便光速放弃了。
“算了。”凝冰打断了晚霄的话,“那关于我呢,你又了解多少?”
“以前师父从来没提过你……您。”
“那就从这里说起吧。”
凝冰先让晚霄坐下,闭目筹措着字句。
“白藏的新年庙会,我一共去过两次。”
“一次是今年,一次大约在五十多年前吧。”
窗外的日光投在物鬼身上,泛起一层朦朦胧胧的光。
如果按照电影构图,也许还要往物鬼手中塞上一支烟枪,用袅袅的烟气构造出景深来。
晚霄想起不久前与师父去看过的一场老电影,里面就有类似的镜头。
凝冰可不知晚霄在想什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五十多年前的庙会,和如今没什么两样,都是一般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