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65、蜜流（四）

　　“也许是我的错。”风霜飘离了蜜琥，重新回到墩墩之上，“将代代族长培育成这副畏缩的样子，并非我的本意，也不知道是从哪一代开始，祠堂的教育就开始变味了，沉疴堆积，便成了你这副模样。”

　　风霜闭眼，肯定道：“没有进行过多的干预，是我的错。”

　　茫然了一会儿，蜜琥尝试开口，“那我……”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似乎预见了蜜琥未说出口的话，风霜有些不耐烦，“我知道你不想当族长，但现在只有你一个继任者，除非你找到能够替代你的人。”

　　果然是这样。

　　蜜琥眼中的月光黯淡下来了。

　　“你觉得，黎意怎么样？”风霜突然提出了一个蜜琥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的人选。

　　“可是，她并非我们族人……”蜜琥有些反应不过来。

　　“封建、迂腐、不懂灵活变通，我并不是你血缘上的真正老祖宗，不也一直干到了今天。”风霜辛辣地点评，“真正的阻力应该是黎意的收撰人身份，不知她能不能两头顾及……入族而已，还不是开个祠堂的小事。”

　　居然可以这么随意的吗……

　　蜜琥冷汗都流下来了，“如果黎意可以……那我是不是随便到外面找个能目见物鬼的人也可以？”

　　“那可不能随便。”风霜双手抱臂道，“起码得搞个那什么……招聘流程，外族人要当族长，那得有更严苛的要求。”

　　一直以来紧缚身上的绳索突然就松开了，小兽看着大开的笼门，却张皇失措、不敢探爪。

　　蜜琥心神慌乱，“那、那我是从现在开始找吗？”

　　“辛苦你了。”风霜这次没有回头，“夜露深重，你回吧。”

　　蜜琥遵循族礼朝老祖宗道别，决心回去仔细想想，起身那刻，却见两粒星子从半空中急速坠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天台之上。

　　还未看清来者，风霜已然挡在蜜琥身前，她被反手推入深林，不过须臾，林窗便无情闭合。

　　千钧一发之时，蜜琥抓住了楼梯的扶手，好歹没有一路滚落下去，当她好不容易找回平衡，只听门外卷起刺耳的尖啸。

　　连锁上的门都挡不住极强的风力，开始哐当哐当作响，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蜜琥急忙用背部抵住门扉，却感到自己像是在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蜜琥其实明白，若要帮助风霜，此刻应当迅速找个地方避难，但前几天才亲眼见到风霜的伤势，脑海中残留的深刻印象扰乱了她的判断。

　　那几道伤口进一步在想象中放大，直至将灵体撕裂成几片，深陷恐惧的蜜琥在惊惶之下，慌不择路地拉开了门扉。

　　门扉被风甩到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只听风霜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句，“真是，败事有余。”

　　话毕，浑身破破烂烂的风霜揭袖掀风，卷起一阵屏障，并朝前推去，企图将混战范围拖离蜜琥。

　　不请自来的是一高一矮两位物鬼，高的那位不认识，矮的那位正是此前逃逸的物鬼流石。

　　几天过去，流石的灵力运用得更加纯熟了，他好像找回了理智，经过思考后，还在锚柄上做出一串圆环铁链，竟借此实现了远程攻击，只见船锚破空穿风，便轻易砸在风霜的脚边。

　　蜜琥能看出来，流石是故意砸偏的，因为此刻风霜似乎已经濒临力竭，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用最后的力气维持着那阵聊胜于无的卷风屏障。

　　而另一位物鬼甚至还没有出手。

　　蜜琥庆幸自己选择了回来，这次轮到她抖抖索索地走上前去、挡在风霜面前，口不择言道：“你、你们，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是一句废话，蜜琥马上意识到了，他们的目的肯定是那张魂页。

　　舟行行曾说那是她祖父的遗物，对此感情颇深，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更兼顾虑引起新人的反抗，她们才没有第一时间进行收缴。

　　果然后患无穷。

　　蜜琥有点后悔了，她们至少应先和舟行行谈一谈，怎知对方是不愿意出让魂页的呢？

　　旁边的风霜发出了好沉重的一声叹息。

　　幸好，那位从未见过的物鬼似乎也想来点文明的对话，也算歪打正着，他拦了下流石，示意暂且停手，“很简单，将流石的魂页交还，我们可以马上离开。”

　　蜜琥尝试着使用了一些对话技巧，“魂页不在‘我们’手里。”当前魂页确实不在她和风霜手里。

　　可惜蜜琥在交涉中还是太生涩了些，物鬼挑了下眉，“总归就在这里，今日掘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来的，那我们继续动手？”

　　“等、等一下！”蜜琥急得大喊，但又不知下一步应当如何动作，杵在那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双方僵持之际，天上突然飘下了一些折射着碎光的星屑，即将沾到对面两位物鬼身上时，被风霜的卷风屏障所影响，落点偏离了一些。

　　但流石还是不小心碰到了几点星屑，原本飘逸的灵体便如急剧降温的水流一样，不自然地速冻成冰，较高那位物鬼警惕地捞起硬邦邦的流石，飞速往一旁躲去。

　　更高处便传来了响亮的咂舌声，“啧，真是浪费。”

　　“大意了，原来是在等帮手。”物鬼宣告对峙结束，突然失去了主要战力，他评估形势后，放弃了不能动弹的风霜和战斗废物的人类，往高处的存在袭去。

　　与他缠斗一起的存在是一位女鬼，其侠女打扮令人感到眼熟，只见她闪躲之际露出了那张眉淡唇薄、堪称美人的正脸。

　　少了泪水和蒸汽的干扰，蜜琥终于看清对方身上朦朦胧胧的灵气——是那位被她错当成人类、并絮絮叨叨倾诉了一顿心事的文可掬。

　　蜜琥窘迫得一下红透了脸，看见她奇怪的反应，风霜讶异道：“你认识她？”

　　蜜琥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在今晚吃饭的时候见过一面，我并不知她的来头。”

　　“幸而她现在是帮我们。”风霜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卷风屏障便无声无息消散在空气之中。

　　该动作引来了男鬼的注意，也许是不敌文可掬那些抛洒的星屑，也许是错判了风霜当前的状况，他俯身冲来，将仍然僵硬在一旁流石扛到肩上，就往远处逃窜。

　　文可掬当然不会放过唾手可得的胜利，立刻尾随而去，不过片刻，天台上便恢复了冷清。

　　蜜琥终于有余裕托着风霜那破成丝丝缕缕的衣袖伤心，正哽咽着，就被风霜翻了一个白眼，“别这么哭哭啼啼的，死不了。”

　　结果抽噎变得更大声了点儿，风霜不善哄孩子，也不善忍耐，没一会儿，便恶声恶气道：“张嘴。”

　　风霜朝人类微张的口中塞入什么东西，那难听的哭声便被暂时堵住了，蜜琥下意识品了品，又挨了风霜一顿骂，“胆大妄为，疏忽大意，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也不知伤成这样的风霜哪里还有力气，在滔滔不绝的责备中，醇厚浓郁的甜意便从蜜琥的舌尖上弥漫开来，令她骤然想起了久远的过去。

　　当幼小的蜜琥首次走进祠堂，也不敢和其他孩子一齐笑闹，只顾着被初见的灵体吓得双目含泪时，彼时毫无办法的物鬼也是像如今这样，给她塞了满嘴甜香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