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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解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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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店主的心情一定不太好。凝冰想,明明可以操纵灵力去取,偏偏更费劲地躬身用手,换句话说,可能是由于负面情绪导致的脑子短路。
虽然物鬼并没有物理意义上的脑子。
凝冰将糖画伸过去比较,只见二者的线条都是一致的歪七扭八,像是哪个没水平的铁匠极其敷衍的作品。
“我这里没有其它的剪刀了。”夜岫抱臂倚在座柜后面,“这把剪刀可能是前任屋主的东西,刚搬来时就在了,它的形状恰好可以用来垫柜脚,我都忘了好久了。”
“应当是这把。”凝冰询价,“它价值几何呢?”
“这不是我的东西,不要钱。”夜岫恹恹地应道。
凝冰思索了下,将手里的糖画硬塞给夜岫,“那我用这个来换。”
“什么神神叨叨的规矩……”夜岫不想要,但没能躲过,皱着眉头问,“这玩意儿人能吃吗?”
凝冰有点奇怪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了,“可以,有味道,但吃不饱。”
毕竟归根结底,这支糖画只是一团灵气。
“方才害你污了画面,这是补偿。”只见夜岫转头就把糖画塞给了浮青,又多余说了一句,“灵气,大补的。”
“它没有其它作用,就是普通的灵气……”晚霄看起来尴尬极了,忙于向同事解释。
浮青不敢推拒店主,只好接过来,咯嘣一下咬碎了方块的一角,“很甜,谢谢。”
这就不太合规矩了,凝冰有点苦恼,下意识用食指去敲腰间的小铜锣,几个轻微的音节后,她对夜岫说:“我可以另外给你补一支糖画,不算买卖,就当是酬劳。”
夜岫听明白了,接受了这个价格,“好,先欠着。”
一旁的晚霄则用绸布小心地将剪刀包起,妥善收好。
解决了一桩交易,凝冰满意地带着晚霄告辞了,乌门在身后关闭之时,她兴之所至,又敲了一下小铜锣,在悠扬的声音中远去。
*
千百年前,画糖人招揽顾客的铜锣声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那时的凝冰还没换上女冠法服,只一身粗布麻衣,她自小有着画糖的天赋,父亲又独自经营着一家糖房,每当产出有余,她就在家门口摆上画糖的小摊子。
一敲铜锣,便能把附近的小孩全部聚拢过来。
一般手艺人用的糖液经过熬制,大多都呈淡黄色,一不小心熬过时辰,还会变成褐色,但凝冰的糖画和别家不一样,一直都是润泽透明的。
而一般手艺人还在画十二生肖的时候,凝冰已经取花草树木、山川景观等物入画了,她的作品独特且精巧,吸引了很多慕名而来的客人。
还有才子远道而来,为凝冰的糖画作诗赋词,甚至将其比作琉璃扁画。
人一旦名气大了,什么香的臭的都蜂拥而至。
凝冰才十岁不到,媒人就快把她家的门槛踩烂了,她父亲好说歹说,还在门前挂上婉拒媒人上门的牌子,但都收效甚微。
再大一点,凝冰就只能闭门不出了。
有次,一个中年男子前来敲门,他自称举人,说是为了凝冰的糖画长途跋涉而来,央求了半天父亲,父亲自觉得罪不起这人的身份,才让她画了。
“您想画什么?”凝冰烧好糖液,仰着头问。
中年男子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用衣袖擦了一把额边的汗,“别人都让你画什么?”
“花卉、景观等等,也有人想要文房四宝之类的物品。”凝冰答道。
“那你随意吧。”中年男子挥了挥手。
凝冰还没遇到过这么随便的客人,如果没有特别想要的糖画,为什么专程而来?
凝冰想皱眉,但她忍住了,手下习惯地抬腕倒浆,绘出一个小巧的灯笼,下灯盘处的糖液多倒了点儿,不知怎么呈现出火舌的形状。
中年男子以为那是装饰的薄纱,夸了几句,又付了钱财,便高兴地走了。
顷刻,门外传来惊叫和喧哗,父亲出去看了,回来报与凝冰听,“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将附近人家挂在门前的灯笼吹落了,里面烛火未熄,不小心燎到了举人的头发,他现在正拍门讨要赔偿呢。”
凝冰想到那块似薄纱似火舌的糖片形状,心里涌起不详的感觉。
但一次巧合证明不了什么,凝冰惴惴不安了几日,就没了下文。
不过有一就有二,又生三四,这些巧合有好有坏,都不是些什么大事,而且那股不详也未再出现过。
直到凝冰有次拗不过隔壁孩子,给她浇了糖画。
“求求你啦,凝冰姐姐,你画什么都可以。”那孩子缠得不行。
“我看你就是馋了吧,只想要糖,不想要姐姐的画。”凝冰点点她的额头。
“都要,都要,凝冰姐姐画什么都好看!”那孩子仰头看凝冰的神情,真是可爱极了。
凝冰那时心存淘气,只敷衍地给孩子画了个圆,想了想,又在其间加上了菱格纹,收糖的手势没做好,便在球上面留下了三两个水滴状的瑕疵。
那孩子也不介意,欢天喜地地取走了糖画。
隔了几日,凝冰听父亲说那孩子受伤了,不禁问起理由。
“那孩子在玩她的陶球,抛得太高,不慎将额头砸出血了,好在郎中来看过了,伤口不深,只要愈合就无大事。”
凝冰见过那孩子的陶球,赭红的球体上恰好用米白的菱形格作了花样。
那阵不详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可能是凝冰的神情过于奇怪,父亲不禁问了一句,“怎么了?你脸色好像不大好。”
凝冰不欲父亲看出端倪,寻了个借口,“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担心那个孩子。”
“那你明日别帮我忙了,提些瓜果糖点,去看下她吧。”父亲信了,甚至给凝冰放了假。
“好。”凝冰无法推却,便应下了,随即又问,“明日我可以去趟城北的白霜观吗?我想为那孩子求个平安符。”
白霜观是城里有名的道姑观,只是离凝冰家的糖房有些远。
父亲有点犹疑,但还是应允了,“这也是应当的,去吧,不过要做下遮掩,别又被那些媒人拦下了。”
“我知道的。”凝冰看似平常地应了。
但当父亲背过身去,凝冰便害怕得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