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39、酒醴（二）

　　夜深后，小酒馆里进入了群鬼乱舞的状态。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周围的环境逐渐冷了下来，迎客的铃铛陆陆续续地响着，来往的鬼客络绎不绝。

　　安继晷紧紧握着杯子，以为很隐蔽实则很明显地观察着那些特殊的客人，看着像是在人生中初次见到这么多物鬼，有点害怕又有点激动。

　　而趴在吧台上的悬钩子报了几次酒名，都被丹泉无情拒绝了，最后只得到酒精含量百分之三的气泡饮料。

　　“不行，下次你白天来，想喝什么就喝什么，现在客人已经变多了，给你气泡酒已经是给你脸了哦。”

　　“这根本不能算酒好不好？你们这些老板到底是怎么做生意的，连客人的基本需求都没法满足！”悬钩子不满地捶着桌子。

　　“你还记得自己喝了酒会上头吗？整个人亢奋得坐不住，而且又看不到物鬼，不然我来数数你一共被投诉过几次？”

　　丹泉顺势叮嘱新来的客人。

　　“安先生，我们这间小酒馆比较特殊，还麻烦你注意不要随便穿过物鬼的身体，也不要擅自在物鬼坐着的椅子上落座，这些都是很没礼貌的举止。”

　　悬钩子听明白丹泉的指桑骂槐，气哼哼地一口灌完面前的气泡酒，就朝他们道别，“没意思，那我先走了，现在去火车站还能赶上今晚最后一班去朱明的列车。”

　　见悬钩子决定先行离去，安继晷有点不安，“那个夜老师不是说让你明天再出发吗？”

　　“哎呀，我在这只会给丹泉添麻烦，还是算了。对了，小酒馆里有提供住宿的房间，你可以住个几晚，等找到代驾司机再走……丹泉？”

　　丹泉没有留客，笑道：“安先生就交给我吧，祝你一路顺风。”

　　悬钩子挥挥手，豪迈地在物鬼客人中一阵横冲直撞，不出意料地引来几句叫骂，看不到听不见的她毫不动摇，和文可掬迅速消失在门后。

　　“抱歉，你们手上那杯免单。”丹泉安抚好被冲撞的客人，无可奈何地朝安继晷耸耸肩，“就是这样，今天的投诉数量也在稳定增加。”

　　“我还不知道要等个几天，才能等到她帮我找的代驾司机……”同为受害者的安继晷十分怨念。

　　丹泉叹了口气，“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今晚也给你免单吧。”

　　“谢谢老板。”安继晷勉强得到了一丝安慰，“我要一杯来生，那是什么酒？”

　　丹泉无须接待物鬼客人，他一边专心地为唯一的人类客人服务，一边分神去听店里的小道消息。

　　“你听说了吗？东街那边有个姓赵的，死啦。”

　　“不就死了一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世上天天死人。”

　　“是人我就不提了，姓赵的可是物鬼，物鬼死了，才是大事！”

　　“而且他死因不明，要不是魂页变成了一片空白，就当失踪定论了。”

　　“啊？那帮收撰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我们都登记了，还能死得不明不白？”

　　“死了也好，消散于天地之间，算是解脱了。”

　　“……要我说，有时候人死了也是大事。”

　　“怎么说？”

　　“‘人死为鬼’，你品品。”

　　“啧，这是危言耸听吧，杀人造鬼有什么用呢？毕竟物鬼对于人世的作用十分有限。”

　　“对也，要不是法具，我们连半滴酒都尝不到呢。”

　　“但如若鬼能上人身……那就不一样了，我前些天，在不可说的地方发现有疑似作用的法具出售。”

　　“哎呀，那我也知道，是不是光济叟？”

　　“可那不是传言嘛，等证实了再说……不过，你们说，若是‘那位’，能造鬼……会造鬼吗？”

　　“嘘！怎么能随便议论‘那位大人’，小心又被关起来！”

　　“哈哈，不谈这个了，来来来，今朝有酒今朝醉——”

　　安继晷品了一口来生，感慨道：“这酒无愧于它的名字。”

　　“你喜欢就好。”丹泉应付了一句，心里庆幸那位叫光济叟的物鬼已经捉拿归案了，正想凝神再听听其它消息，就被凑近的安继晷打断了。

　　“那个，物鬼的世界都是这么乱的吗？动不动就发生死人……死鬼的事件。”安继晷也听到了适才的对话，他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问道。

　　丹泉又为他续了酒，“怎么说，和人类世界一样，这种事情也不是天天都有的，在今天以前，安先生也没见过几个物鬼吧。”

　　“确实是这样。”

　　“而且，这里是少有的、仅对物鬼开放的小酒馆，来往的客人不一般，自然能听到许多乱七八糟的消息。”

　　“哦，就像那种情报中心！”

　　“倒也没有那么正式，只是顺带着做罢了……不过，假如安先生不想深入，还是克制一下求知欲比较好。”

　　“没、没关系，我在路上也听悬钩子介绍过协助者的工作，就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胜任……毕竟我刚刚失业嘛，哈哈哈。”

　　丹泉这下有点讶异了，“安先生，你不害怕吗？”

　　“我曾经因为害怕错过了很多，只能说，这条路是我自己想选的，就不会后悔。”安继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今生能做的事情，不必待来生！”

　　大部分协助者都是在懵懵懂懂的情况下参与工作的，他们无知无畏，才能一往无前。

　　而安继晷方才知晓了更为深入的“真实”，还能说出想要胜任的话，虽然可能是借酒意下豪言，但也值得尊敬。

　　丹泉想，自己第一次直面“真实”时，到底是什么心情呢？害怕、恐慌、意外、还是无措？也许都有吧。

　　丹泉退却了礼貌的表象，换上真心的笑容，“安先生十分勇敢。”

　　“咦？是吗？”安继晷被丹泉直白的夸奖弄红了脸，他不好意思地尝试着转移话题，“话说起来，老板你为什么要开一间这样的小酒馆呢？”

　　“这间小酒馆是我送给小时候唯一一位好朋友的礼物。”丹泉就像都市传说中那些称职的调酒师，为客人讲述着用以配酒的故事，“这是我特意打造的乐园，就是为了给他一个自在玩耍的地方。”

　　而安继晷也如那些捧场的客人一般，给出了恰到好处的好奇心，“你的好朋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