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36、万乘（三）

　　而现在，副驾驶座上终于恢复了空空荡荡的状态。

　　安继晷的生命也曾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还记得父亲刚买下这辆房车时，选了一个好天气的周末，载着家人到白藏郊外出游，年幼的安继晷坐在副驾驶座上，对眼前陌生的道路和景色感到无比兴奋。

　　母亲在后面的车厢中准备着食物，不断分神提醒安继晷的坐姿，确保他仍在安全带的保护范围内。

　　坐在驾驶座上的父亲心情十分明朗，他笑着问安继晷，长大后的理想是什么。

　　“我想要开着这辆房车游历全世界！”安继晷天真地说，“绝对不要像爸爸那样，整天被关在写字楼里。”

　　父亲又好气又好笑，“如果爸爸不在写字楼里工作，怎么赚钱养家，又怎么买得起这辆房车呢？”

　　安继晷疑惑道：“可是妈妈不用关在写字楼里，也能赚钱养家。”

　　安继晷的母亲是那个年代难得的自由职业者，她为唱片公司作曲，工作时间相对自由。

　　“不愧是我儿子，有志气。”母亲夸了安继晷一句，又问她的丈夫，等下野餐用的三明治，想吃鸡蛋沙拉的内馅，还是海苔肉松的，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父亲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纠结了一阵子，选择两种都要，安继晷不知为什么不服气，表示等下要比父亲多吃两个，好快点长得和他一样高。

　　随着安继晷一点一点地朝目标生长，父亲的工作开始越来越忙，被关在写字楼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没用几年的时间，就从退出周末的出游计划，飞快发展到一个月都见不着几次人。

　　坐到驾驶座上的人变成了母亲，她的时间更加自由了，除了白藏郊区，也开始带安继晷到其他城市出游。

　　不可避免地，让安继晷落下了许多功课。

　　又一次准备出游行装时，父亲难得回家，见客厅里摆满了行李，脸色有点难看，安继晷便从门缝中听到了父亲的指责，“怎么又带继晷出门，你自己一个人去不行吗！”

　　“怎么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就在那里发脾气。”

　　“要不是老师打电话给我，我都不知道继晷现在的成绩这么差，你就不能为他的未来想想，总是带他东奔西跑，能有什么好处？”

　　“那你说该怎么办。”

　　“当然是赶紧给他报补习班，哪个科目差就补哪个，把以前浪费的时间都补救回来！”

　　“他才刚上初中，着什么急，我不同意。”母亲推开了门缝，拉起安继晷，“继晷，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走了。”

　　安继晷和母亲就这么在父亲气极的神色下坦然地出了门。

　　系好安全带，安继晷有点犹豫，“妈妈，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为什么？”母亲驱动了房车，平静地问道，“是因为你想回去吗？”

　　安继晷明白母亲的意思，“不是，但我不想你和爸爸吵架。”

　　“我们没有吵架，只是你爸在单方面地发脾气罢了，别管他，让他回去工作两天，自然就能想明白了。”见安继晷烦恼起来，母亲又安慰道，“成绩这种东西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当然，如果你实在担心，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规划你的未来。”

　　“现在？怎么规划？”

　　“就现在，来，第一个问题是，你喜欢做什么？”

　　这一路上，安继晷和母亲聊了许多，不管他提出什么职业，母亲都能为他设计出一条通往目标的可行道路。

　　“结果，回去之后还是要补习啊……”

　　“如果你要选这份职业，那没办法，如果换一份轻松点的，大可以快快乐乐结束你的学生时代，但也不用着急下决定，你还有很多时间呢。”

　　“哪里，我都这么大了……”

　　安继晷口里抱怨着，心里却是丰盈的，得益于母亲精心培育的自信和眼界，他对未知陌生的前路丝毫不觉恐慌。

　　直到刹车的尖啸声让一切截然而止。

　　母亲有着非常良好的驾驶习惯，怎么想都是错在那辆开得歪歪扭扭的货车。

　　安继晷急促地呼吸着，每一次都能嗅到空气中铁锈和汽油的刺鼻味道，他拼命地掰着变形的驾驶座，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卡住的母亲出来。

　　一定是他的错，如果他坚持听爸爸的话，不出门就好了。

　　一定是他的错，如果他往日努力锻炼，力气再大点就好了。

　　一定是他的错，如果他规划旅程时，换一个目的地就好了。

　　“对不起，继晷，这次是妈妈的错。”

　　“希望这件事不会成为你人生中的阴翳，你只要一如既往，大步地向前走，就一定能抵达心中的理想。”

　　母亲轻轻握住了安继晷那因为用力而紧绷得发白发凉的手，用最后的力气推了他一把。

　　“现在，快走！不要回头！”

　　灼烧的热浪从身前席卷而来，将安继晷裹入黑暗。

　　蓦然的失重感让安继晷一惊，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缩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他在身前的抽屉中取出一本相册开始翻阅，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其实，安继晷对物鬼说谎了。

　　这辆房车并不是安继晷的，属于他的那辆房车，早就毁在了那场车祸中，连同他的母亲一起，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在车祸中幸存下来后，安继晷遵循着父亲安排的道路，老老实实去上补习班、去上好大学、去找好工作。

　　即使父亲后来又买了一辆一模一样的房车，但他们只是让它停在地下车库里，至今没有离开过白藏。

　　在千万种可能性中，安继晷选择了他最不想要的人生。

　　“你好，在下名为周游，周游列国的周游。”

　　周游吗？真是个好名字。

　　“安继晷，明天我们要把两只物鬼送去玄英，方便借你的车一用吗？”

　　玄英吗？真是个好地方。

　　安继晷把相册放回到抽屉里，两手放到后脑勺上，用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姿势，躺在副驾驶座上看地下车库里枯燥死板的水泥天花板。

　　然后被手机的信息提示音打断了。

　　——安继晷，你人在哪？今天你做的文件有问题，马上回来修改。